2 東風

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

阿缇亞娜盡力讓自己鎮定。她不是天真少女,見過足夠的饑荒、瘟疫和死亡。這要塞的堅固超過她的想象,讓她一會兒感到自己所求有了指望,一會兒又擔憂自己所求不能被黑暗之主看在眼裏。

臺階越高越陡,給她領路的半獸人也顯得緊張不安。阿缇亞娜心裏思忖:“這些奇怪種族是他的手下,尚且如此懼怕他,或許他就是一個享受威嚴的人,我晚些要表現得比他們更加順從一些才好。”

走了不知多久,他們到了一扇黑鐵門前,半獸人噴着口水說了什麽,阿缇亞娜聽不懂,只能猜測是讓自己進去。她手一放到門上,便感到這門沉重難言。使力一推,果然紋絲不動。她轉身想看看能不能說服那個面目可怕的怪物幫助自己,結果發現黑暗裏已經只剩自己一身。

別無選擇,她只好重新看向鐵門,無論如何她也要見到那個傳說中的黑暗之主,否則族人熬不過今年的災荒。她側身貼在門上傾聽,裏面沒有任何聲響。

“我是從東方來的阿缇亞娜,幽靜夫人指引我來此。”她說道,話一出口,她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聲音又小又抖,不得不鼓足力量大聲重複了一遍。

沉寂片刻後,門緩慢地打開,阿缇亞娜本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個面目更猙獰的怪物,誰知面前的是一個栗色頭發的男人。

那“男人”看到她也是一怔:“你也是東方人?”他回頭問道:“阿頓納菲爾,這有個小姑娘念你的名字呢!”他說着讓開一些:“你進來吧。”

阿缇亞娜忙恭敬地小步走進了門,炎炎火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适應了片刻,才看出已經身處偌大一個廳堂。

她一眼便看到九個月前那位對她提起黑暗之主的幽靜夫人,她正坐在那做針線活,給她開門的人坐在一旁幫幽靜夫人撚線。

“夫人,”她出聲叫道:“我已經按您的吩咐來了。”

幽靜夫人擡頭對她使了個眼色,又專注手裏的活計了。

阿缇亞娜順着夫人的眼神示意方向看去,驚覺身側還有一個人。

他像是突然現身,比之前給她開門的男人要高大得多,陰影幾乎将阿缇亞娜整個罩住,眼中的凜冽探詢也讓阿缇亞娜不寒而栗。她不作他想,立刻按照之前想好的那樣跪了下去,開始哀婉陳告自己的故鄉和族人的苦難。

他們本是東方人中弱小的一群,與世隔絕,分毫無争,衣食來源皆靠天候,沒見過西方人,也不願和其他族群有沖突,然而最近十年戰火波及,又趕上旱災水澇,就算再本分,也實在是無可奈何了。

恐懼緩緩滲入四肢,她強撐着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穩而哀傷。

“你說夠了沒有?”頭頂突然其來的嘲諷給她潑了冷水,她僵住了。

怎麽會?幽靜夫人說過,黑暗之主絕不會對人類的苦難無動于衷啊。

那人也不理她,直接質問同伴:“你怎麽不論什麽人都帶到這裏來,這是巴拉督爾。”

女戒靈絲毫不懼,昂首争辯:“她要見黑暗之主,我便給她我的令牌,讓她來了,又怎麽樣?”

阿缇亞娜心中一涼,原來是她自己認錯了,這人不是黑暗之主。

那面阿頓納菲爾繼續說道:“她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主人什麽樣子,跪下奉承你,這有什麽錯?你被奉承夠了,反來問我?等主人來了,我倒要說給他聽聽。”

“她也不算認錯。”另一個聲音突然說道。

阿缇亞娜心中一凜,這話語似乎就在自己耳邊,既溫柔又清晰,和剛剛那高大男人帶來的感覺截然相反,自己仿佛被裹在烘得暖洋洋的獸皮裏,竟然有了隐隐的甜美困意。

阿頓納菲爾和科哈穆爾也站了起來。

阿缇亞娜擡頭望過去,只見裏面暗門處的門框靠着一個人影,眉眼含笑,白袍松懶,金發散落在肩頭,活像是剛剛睡醒、心滿意足的樣子。再看看身邊三人肅立的反應,心下明白這才是真正的“黑暗之主”。

索倫走到阿缇亞娜面前,阿缇亞娜将身體伏得更低,額頭幾乎碰到黑暗之主的衣角。

開口吧,黑暗之主。她心裏禱告:只要可能,我願意親吻您的足尖,只要您能聽我的苦難。

“你還是看着我說話吧,我不在,你懇求那茲古之王是對的,是他不該吓唬小女孩。”

阿缇亞娜胸中騰起希望,擡起身看向黑暗之主天藍色的雙眼。她剛剛已經對那茲古之王說了一遍自己家鄉的請求,效果似乎不好,現在要怎樣才能再打動魔王本人?她飛快地計算,同時注意到黑暗之主站在那茲古之王身邊,簡直顯得嬌小。

他并不強壯,卻能讓幽靜夫人和這些可怖的人為他效力,看來傳說都是真的。

“本不該用瑣事驚擾神明,只是我們沒有活路了。”她開口道,流下了眼淚,這不完全是裝假,如果她無功而返,等待着族人的就是滅頂之災。

“又在撒謊。”伊西莫毫不耐煩,對索倫說道:“我實在懶得理她,她之前說他們與世隔絕,那她怎麽會講阿督耐克語?再者,她家裏的男人都死絕了嗎,讓她一個人來求助?”

阿缇亞娜慌忙說道:“我們原有自己的語言,粗俗不能入黑暗之主的耳,十年前從西方來了一夥人,自稱百餘年前受了大難,他們就是講這種語言的,戰火緊跟着他們,我們從此也受牽連,再沒有居所了。”

“瞧,又是你的親戚。”索倫對伊西莫玩笑道。

“她在避重就輕,”伊西莫不為所動:“我再問你一遍,你家男人是死絕了嗎?”

阿缇亞娜不知道為何黑暗之主身邊這個所謂的“那茲古之王”會如此針對自己。她當然有父兄,這次是她自告奮勇來的,可如果承認這點,以黑暗之主的頭腦,想必就能推測自己之前的如意算盤。如果否認……終究是瞞不住的。

“是,”她低聲說道:“我們原本以為黑暗之主是男人,我來可以多些指望。”說到這,年輕女孩還是有些羞意。

“擡起頭。“索倫說道。

之前沒有注意,現在看來,這個求告者烏發白膚,瞳如黑墨,頗有幾分嬌豔柔美。

“如果你做主,怎麽樣?”他有些好奇,如果從一個曾經的人類王子角度看,這女人算美麗嗎?

“我讨厭不守本分、到處亂跑的女人。”伊西莫斷然說道。

阿缇亞娜心中惱怒,想到黑暗之主現身時說的什麽“我不在問他正對“,生怕眼前這個男人會影響索倫的決定,只得又咬牙道:“我知道西方多貴人,一定認為我們無恥自賤,可三年旱澇,土裏連蚯蚓也沒有。我們一族從睜眼起就不曾見過任何庇護,只要黑暗之主肯垂憐我們,讓我們能多活一段時間,我們便永世不忘、直到為他而死。”

說完這話,阿缇亞娜又跪服在索倫腳邊,黑色的長卷發鋪灑在地,按着她見過的那些西來者的樣子,捧起白色的衣角親吻。

索倫任由她動作,等她再次熱切地看過來時,索倫微微俯身,用手指鈎住她的發尾。:“那你需要我什麽幫助。”

阿缇亞娜等的就是這句話,立刻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恭敬遞了過來。

索倫翻開一看,其實不過是列了條目,前面是一族的人口、男女、剩餘的牲畜田地,最後才列出了需要的糧食,其中每一步都算的清清楚楚,一眼可知。

“只要我們能熬過今年,休養生息不久,我們便可以重新安定,為您交納賦稅,也心甘情願為您而戰。”阿缇亞娜加緊說道。

“你來看看,”索倫把這本略顯粗糙的“賬冊“交給伊西莫:”也是阿督耐克語,偏遠小地,還能做出這個,不容易。“

伊西莫接過來翻了兩頁,比起他之前見過的用過的,自然是難以入目,不過确實難為這些從沒見過文字的人能攢趕出來這麽一個東西。“這也是那群給你們招禍的人幫你們寫的?“他随口問道。

阿缇亞娜不敢作聲,那茲古之王自稱厭煩女人管事,她可不想再給自己找麻煩。

伊西莫看她的反應,料定這賬冊一定是眼前這女人學來寫的,鑒于索倫剛剛誇贊過,他也不好再說什麽,便還給了索倫。

“我會照看你的族人,你們不用急着為我死。”索倫合上賬冊,袍袖低垂,走上石階,單手撫摸着空空的鐵王座,但不肯坐下。“你記錄的很好,阿缇亞娜,但我要我的仆人去核對你們的情況,如果情況比你說的更糟,我不會吝惜更多的幫助。”他打斷了阿缇亞娜的感謝:“今晚你先休息吧,我讓那茲古之王伊西莫帶你去幽靜夫人後人去年住過的房子。”

“為什麽是我?明明是阿頓納菲爾帶來的人。”伊西莫有些不滿意。

“因為你剛剛自誇不會被她的姿色迷惑。”索倫早有準備,說着還把賬冊扔給了科哈穆爾。

伊西莫不情願,但也沒別的辦法。戒靈和女人出了黑鐵門,阿缇亞娜摸索着腳下的臺階,走得又慢又險,伊西莫等得不耐煩了,便在手掌上召出一小簇火焰,照着生人的腳下。

一出了黑塔,走過懸在末日山熔岩上的吊橋,阿缇亞娜長出一口氣,雙膝跪倒在伊西莫面前。

“你想幹什麽?”伊西莫問,他自問沒什麽需要這個女人行禮的。

“幽靜夫人說得一點沒錯,黑暗之主從來不會忘記我們這些蟲豸一樣活着的人。”阿缇亞娜仰面看着伊西莫,臉上現出了之前從未有過的活潑:“如果神明請您……”她戛然頓住,思考着從西來者那學來的阿督耐克語:“如果請殿下去檢視我們族人的情況,我們就把一切希望放在殿下身上了。”

“殿下”這兩個字觸動了伊西莫,他仔細看着阿缇亞娜,似乎想找出點證據來證明她是有意如此說話。

她看上去喜氣洋洋、興奮不已,這本應是少女第一次穿上宮裝禮服出席宴會、開始社交的神情。

“這裙子要勒死我了!你笑什麽,快來幫忙!”

“你還是起來吧,”他放寬了心,這畢竟只是個小女孩而已,裝老成也只能裝得片刻,心願得償便撐不住了。“離我遠一點,除非你想發瘋。”

索倫走到窗邊,突然笑着對科哈穆爾和阿頓納菲爾說:“快來看,這才剛走了幾步,他就中了那女孩子的美人計了。”

阿頓納菲爾先到,一看外面的情形,也覺得好笑,連忙給科哈穆爾騰出位置:“這算什麽美人計?手也沒牽,衣服也沒脫。主人,你還是不了解男人,用不着什麽絕色美人,但凡是個有鼻子有眼睛的年輕小丫頭,說上幾句嬌話,就能讓他們忘了之前賭的咒,發的誓了。”

“她會有很多子嗣,像一個女王統治她的族人。”索倫若有所思:“只是可惜她來得不是時候。”

“那把我的戒指給她?”阿頓納菲爾提議:“我一個女人和八個男人混在一起太無聊了,多一個作伴的也不錯。”

“不用,”索倫否決了這個意見,拇指拂過手掌上的殘缺——方才他很小心,沒讓那個機靈的女子發現這個傷。“他們還在生死上掙紮,不到渴求永生的時候,或許有一天,她的後人會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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