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山鬼

燕市人皆去,函關馬不歸。

埃雅努爾本想上前,可他的坐騎戰栗着後退,這讓他感到羞惱,戰士們一時也被那陰影中的恐怖震懾,遲疑起來。

黑色的身影背對着日光,從埃雅努爾看來,對方的面孔只是一片虛無而已。

然後他聽到了戒靈的笑聲。

戰場幾度碰面,埃雅努爾耳邊充斥的都是戒靈進攻前發出的尖嘯,尖銳可怖,先是冷掉人的熱血,接着磨走人的骨肉。他也見過戒靈一劍斬斷倉皇逃跑的半獸人的頭顱,聽過戒靈那非人的喉嚨裏吐出命令催逼進軍。

但現在戒靈在放聲大笑。得意而且嘲諷,自傲卻又凄涼。

“埃洛斯的子孫。”

埃雅努爾隐約聽到這幾個字,怒意猛地竄起,長劍出鞘,便要不顧一切沖出。

“殿下稍待。”身後傳來聲音,仿佛泉水沁入烈火。衆人感到身上一輕,恍惚竟以為自己是失明後再見天光,過了片刻才意識到自己剛剛是被敵人的把戲遲鈍了五感,驚怒下又忍不住感佩那個出聲打破咒語的幫手。

金發的騎士從後方策馬而來,他一點也不着急,只讓白色的駿馬小步悠然前進,人群紛紛為他讓開道路。這騎士身佩長劍穿過人海,劍鞘竟然沒有碰到任何一個士兵的铠甲和武器,所經一處,那處光明便如水波般蕩開。

他在埃雅努爾旁停住了馬。“不要讓怒火蒙蔽雙眼,殿下,這是敵人所希望的。”

安格瑪巫王心中巨震,他從沒見過這個精靈,只是本能地認定這正是格洛芬戴爾。

他自知絕無可能應對這幾乎如邁雅一樣強大的敵人,強行上前甚至可能賠上性命。

“你需要多久?”伊西莫問。

“越久越好。”阿頓納菲爾急匆匆離開,她需要帶出盡可能多的人逃離這個死地,要做到這點,必須先想辦法攔住敵人。

主意已定,安格瑪巫王暗暗調整手中的劍柄:“精靈,”他故意說道:“從阿門洲乞求原諒,又到中洲來奉命占着雙重好處。”

格洛芬戴爾恍如未聞,只讓坐騎上前,同時估量身後的距離,他要确保身後的人類不會受到邪惡之物的半點威脅。

“你早該死去,可你吞噬了自己的靈魂,得以茍活到今天。”他說道,語調中也聽不出什麽起伏。

安格瑪巫王緊張更甚,但他竭力克制住自己。他投入六百年心血的王國今日注定傾頹,他決計要保住僅剩的人類軍隊。

“我為什麽不死,”他裝作輕蔑地說道,卻無意中用了自己的本聲,暴露了他難得的恐懼:“我可以送精靈回阿門洲,親口問問曼威·蘇利牟之子。”

話音一落,他便搶先動手了。

索倫換了個姿勢坐着:新造的身體還脆弱,低頭看書久了,肩膀會隐隐酸痛。

他的視線忽然落到手上,至尊戒丢失後,他從戒靈之首那拿回了一枚權力之戒,力量不強,總算聊勝于無。

“不如你去卡恩督姆一趟,帶着其他幾個戒靈。”他凝神一會兒,對科哈穆爾說:“你是幽靜夫人的情夫,她是你的情婦,你去救她正好。”

科哈穆爾應下命令,低頭後退了幾步,轉身準備去召集現在魔多的其他六個戒靈。

“不過要當心,”索倫突然在身後說:“要麽兩個一起回來,要麽兩個一起沒有。”

科哈穆爾想辯解幾句自己并無別的想法,最後硬生生忍住了。

埃雅努爾焦急萬分,他是人類中最出色的勇士,不過面對強大的咒語和魔法,還是只能眼睜睜在一旁看着。

之前他看到格洛芬戴爾削去了戒靈的肩甲,之後發生了什麽,埃雅努爾便看不清楚了:交鋒的中心似乎更像奇特的扭曲空間,偶爾閃過幾道光芒。

隐約間他似乎看到戒靈用了障眼法,掌中突然出現的匕首馬上就要刺到格洛芬戴爾左肩。

“不好!”埃雅努爾立刻沖上前去擋開了這一擊,力量消散,他看到自己架住的正是格洛芬戴爾的劍鋒。

格洛芬戴爾似乎早有預料,收劍入鞘後跳下馬背,檢查地上那死去的黑馬河那件被丢下的黑色鬥篷,一邊說道:“他已經被我刺傷左肩,就欺騙您來幫他脫逃。”

埃雅努爾一怔之下,也明白過來:他見到的是戒靈造出的幻象,格洛芬戴爾或許想在這一劍殺死戒靈,自己在慌亂中反而幫了大敵、誤了朋友。

“該死!”他忍不住嚷道,極目遠望,此刻平原盡頭連個影子也沒有了。

“殿下不需懊喪。”格洛芬戴爾翻過鬥篷,上面殘餘的氣息印證了他心中所想。那是索倫的力量,承襲自魔茍斯。刺穿戒靈铠甲的一瞬,格洛芬戴爾清楚地體會到了這股力量帶來的兇狠反擊。

他想再細細察看一下,那鬥篷便消散無蹤了。

他站直身,牽過白馬,看出身旁埃雅努爾心中所想,接着勸慰道:“我們與大敵交手已經三個紀元,無數勝利,無數失敗,他們也是一樣。利用我們對親朋的善意茍延殘喘,是他們最常用的把戲,也是最不足道的一個。”

“那我就這樣被他利用?”埃雅努爾恨道,将佩劍“锵“地一聲收回。“是我沒用,只想着幫忙,反而正中詭計。”

“這更不需要介懷,”格洛芬戴爾翻身上馬,拉住了埃雅努爾坐騎的缰繩,免得王子沖動之下去追擊敵人:“希望不是自然而然從絕境中升起,它誕生于我們對彼此的情誼、信任和忠誠。即使情誼會被利用,信任會被踐踏,忠誠會被鄙夷,我們仍需要保有他們,唯有如此,我們才能真正獲勝。“

“你說得對。”埃雅努爾低聲贊同,“既然他受傷了,就跑不遠,我們大軍追上就是。”

“不要這樣做,殿下。”格洛芬戴爾的聲音柔和,但含着不可拒絕的力量:“他的末日尚遠,也不會死于人手。”

埃雅努爾感到自己心中的煩躁被精靈的話語漸漸撫平,即使不完全明白精靈為何如此說,他也決定聽從精靈的建議。

他不容許自己在短時間內接連在精靈面前犯下兩個錯誤。

回軍路上,他請教格洛芬戴爾:“您那句話聽起來像是預言,可您又說巫王的靈魂已是烏有,那您是如何看到他的命運的?”

格洛芬戴爾正在打理自己的發尾,金色的卷發被戒靈的火焰咒語掃過,弧度變得有些不自然,恐怕要過一天才能好。聽到剛铎王子這樣問,他湖水一樣的眼中竟有了些許擔憂:“我看到的不是他的命運,殿下。”他猶豫着說道:“我看到的是您的命運。”

安格瑪巫王靠在荒原上孤零零的一塊巨石下,陰影給了他庇護,現在是正午,他不願意獨自一人冒險現身。縱然确信自己已經甩開了追兵,一聽到遠處傳來馬蹄聲,他還是将手扣上了劍柄。

騎士離得近了,他意識到來的是之前奉他命令先行撤退的幽靜夫人,不知道她事情辦得如何。

“你還活着嗎?”阿頓納菲爾策馬打個回旋問道,她這麽問沒什麽意義,只是比較适合說給剛從戰場上下來的人聽。

她扮成女騎手帶着三匹空馬趕回來,紅發的發梢被風攪動,已經纏在了一起。

她不敢停下,追兵需要補給,未必能很快穿越荒原,可埃雅努爾也未必不會冒險追趕,因此她只是讓馬小步靠近。巫王伸手輕搭辔頭,翻身而上。動作一大,他便感到格洛芬戴爾的力量又在折磨他。

這不是他第一次貼近死亡,但唯有這次最讓他憤怒。

“六百多年心血,就被他們毀了。”他恨道:“竟敢勾結精靈!我早晚叫他落在我手裏。”

至于精靈,打不過,還算計不過嗎?只要拿到剛铎的王子,自然有人來救他。

“你可別再摔了,我是本分女子,不能碰陌生男人。”阿頓納菲爾看他已經疼到伏在馬背上,還堅持轉念頭,忍不住諷刺了他兩句。

平時自誇,這回還不是和黑暗之主一樣驕傲忘形,結果兵敗如山倒。

“主人召喚我們,還是盡快回魔多,科哈穆爾在前面接我們。”

“接你。”巫王糾正了幽靜夫人,她和那個東方人每天黏在一起嘀嘀咕咕,心思比鏡子裏的人影都清楚。

“再給我一匹馬,我不回魔多。”他振作起來。事情還沒完,他決不會像小孩子一樣灰溜溜地回去見索倫。傾力一戰下,他固然受了損傷,但半獸人軍隊恢複很快,他不信剛铎能在短短時間內,在所有地方都集中如這次一般的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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