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銷愁
漁父酒醒重撥棹,鴛鴦飛去卻回頭。
伊西莫身上熱得像火燒,卻依稀察覺有人在用微涼的指尖探他的額頭。
他記得自己現在處境危險,本能似乎在警告他快醒。
再不醒來,你會永世後悔。
他奮力睜開眼睛時,意識到僅僅這一個動作已經讓自己身上渾身是汗,不禁自嘲虛弱至此,又何必醒過來,如果真來了敵人,醒來才是自讨苦吃、永世後悔。
“吓到你了?”對方問道:“都有傷了,為什麽還靠着臺階睡呢?”
臺階?他定神看了看身下,是眼熟的大理石階梯,可他擡頭看四周時,別的景物仍然模糊。
這是努曼諾爾的王庭?還是阿爾諾的佛諾斯特?
左肩上劇痛陣陣,他想起自己确實有傷在身,然而究竟發生了什麽,他一時還說不出。
“讓我看看,是這嗎?”那人看他一直不答話,竟靠過來解他的衣服。他被這突如其來地示好吓了一跳,反手扣住了那人的手腕,不讓對方亂來。
剛搭上手,他發現這身形似是舊人。“泰爾佩瑞恩?”他試探着問,話一出口,他的雙眼立刻清明,認出了對方:黑發白裙、骨細肌豐,不是泰爾佩瑞恩還是哪個?
既然這樣,我是在努曼諾爾了。他想道。可阿爾諾是怎麽回事?左肩上的傷又是怎麽來的?一口氣再也撐不住,就要倒回去,泰爾佩瑞恩立刻扶住了他。女王從小受同樣教導,不是平常手無力量的纖纖弱質。
這不對,他努力思考。泰爾佩瑞恩極重視她的白樹之名,素來身上攜帶寧洛絲花朵的香料,每件衣服都馥郁芬芳,眼下她把自己攬在懷裏,他卻一絲香氣也聞不到。
他依舊看不清四周,唯一能辨認出的就是身下的大理石和身旁的女王。
他只好重新仔細打量女王,女王也在看他。他認出了對方眼裏的關切、焦慮和些微笑意。
那麽她是泰爾佩瑞恩。他放下心來。他相信無人能假扮泰爾佩瑞恩騙過他的直覺,也相信泰爾佩瑞恩,既然她還能有笑意,想必自己是死不了的。
“你上次受傷,要慌亂得多,弟弟。”泰爾佩瑞恩看他松懈戒備,小心地讓伊西莫靠得更近一點,讓他盡量離開冰涼的臺階,同時又避開他的傷口。
上次?伊西莫重新疑惑起來,自己上次受傷的時候,泰爾佩瑞恩應該不在身邊才對。
“受傷了,怎麽只在外面游蕩,就是不肯回家呢?”泰爾佩瑞瑞恩又問。
這句話在伊西莫耳邊恍如驚雷,他悚然想起阿爾達已經沒有努曼諾爾了,他也早已離開王庭、投身魔多,此刻肩上的傷還是拜精靈格洛芬戴爾所賜。
怎會還有泰爾佩瑞恩?他下意識扯住了身邊女人的衣服上的錦緞。
“這傷太重,我只是凡人,不能像從前那樣幫你,你為什麽不回他那裏去,讓他治愈你?”泰爾佩瑞恩只是平靜地說着話,沒去理會伊西莫的小動作。
伊西莫閉上眼睛,就算眼前的真是鬼魂,他也不願意戳穿她。“沒事,我不像以前那樣容易死了。”他說着側過身,正好埋首在泰爾佩瑞恩衣裙上。泰爾佩瑞恩洞察人心,他現在沒有足夠精力控制住自己湧上的情緒,躲過她的雙眼——哪怕她是鬼魂還是別的什麽。
泰爾佩瑞恩好像在他頭頂嘆氣,接着伊西莫感到一只手輕輕在按壓他的左臂,躲開傷口,堅決又徒勞地在分散他的疼痛。
“而且我也不能空手回去。”他悶聲道,這熟悉的相處讓他确信身邊就是泰爾佩瑞恩,不是別的什麽。“安格瑪王國沒了,就算不能重建,至少我要找回一部分。我現在只怕這傷沒辦法徹底痊愈”
“你已經不會死了,只要活着,一切都可以想辦法。只要不死,所有傷都會好的。”泰爾佩瑞恩說。
“我怎麽記得你以前和精靈一起對付我呢?”伊西莫聽出泰爾佩瑞恩的立場,問完這句,就等待泰爾佩瑞恩再把那句老話重新說一遍。
“我不認識那些精靈,但我認識你啊。”果然,泰爾佩瑞恩的答案永遠不會變。“我們是親姐弟,我和精靈再怎樣也只是盟友罷了,現在我又用不到盟友了。”她說完這話,又嘗試着勸道:“你還是先回魔多吧,平原上也危險。”
“黑暗之主新來了兩個客人,東方的雙胞胎。”伊西莫回答,之前會合,幽靜夫人告訴他這件事,站在旁邊等他的反應。他不想讓那女人如願,面上分毫不顯,心裏則是翻江倒海的憤怒。
“那他給他們戒指了嗎?”泰爾佩瑞恩問。
她怎會知道戒指的事情?伊西莫猶豫了一下,很快他又想起當初大戰後,泰爾佩瑞恩還活了幾十年,或許這女王想辦法查出了什麽。
“還沒有。”他承認泰爾佩瑞恩的問題直擊要害,也是在暗示他不用那麽緊張。他明白這些,只是依然忍不住要稍微抱怨黑暗之主。他不懷疑索倫最倚重的永遠是自己,但被自己的屬下知會這麽大的決定,讓他實在沮喪。
至少也應該先讓我看看那是什麽人,你再留下。伊西莫自問這要求不過分。
“姐姐,你跟我一起回去吧。”他忽然說。“我們現在沒什麽要互相争的,我比任何時候都需要你的智慧。”
他感到泰爾佩瑞恩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接着耳邊就是泰爾佩瑞恩有節奏的呼吸。
“我不能,弟弟。這只是夢境而已,我已經死去多年了,無法回到阿爾達。”
這世上會有這樣的夢境嗎?
“索倫的力量在你身上,他反擊傷害你的人,也纾解你的痛苦。因此你會在夢中見到我,可我不是泰爾佩瑞恩,而是你想要的泰爾佩瑞恩,說你想聽的話,做你需要的事。”泰爾佩瑞恩的手指繞道伊西莫耳後,指尖觸到一絲幹涸的水漬。“縱然你現在動身,每天都重新夢到我,一路帶着這些夢直到魔多,我也無法回到阿爾達。”
伊西莫不再說話,他左臂還疼着,但他還是環住了泰爾佩瑞恩的腰,把自己貼得更近一點,白裙下肌膚的熱度随着對方呼吸的起伏更加明顯。過了一會兒,他感到泰爾佩瑞恩的手指劃過自己的眼睑,抹掉了自己眼角黏黏的東西。
“我沒有哭,姐姐。”他低低地說:“我只是比任何時候都需要你。”
“嗯,我在這裏。”泰爾佩瑞恩和緩的語氣一如當年:“我就在這裏,他也在這裏,安心睡吧,明天你有好多事要做呢。”
清晨的空氣帶着塵土味道,安格瑪巫王冒險策馬遠遠看了一眼,确認自己抛下的盔甲還在原地。
剛铎的哨探如果拿到這個,不知道會怎麽理解。
最好他們都以為安格瑪巫王死了,從此誰還會懷疑烈日下現身的杜內丹人呢?阿爾諾王國流民不少,他可以無聲無息地隐遁、休養、得到他需要的一切。
他左臂還使不上力氣,幸好撕心裂肺的疼痛已經消散了。
快速篩過昨天驚怒交迸下對科哈穆爾和幽靜夫人下達的命令,哪些能用,如何來用。只要他奪下米納斯伊希爾,先回去解決魔多那兩個新來的,再抽身對付剛铎那個臭小子。
他忽然又信心十足,催馬向前跑去——他要在這匹戰馬脫力前趕上埃雅努爾的凱旋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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