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鐵馬 (1)
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将軍。
“無論如何,戰争暫時告一段落,軍隊可以稍作休息了。”埃雅努爾安慰自己。
他的戰友們在佛諾斯特平原上取得了壯麗的成果,安格瑪的邪惡國家被徹底推翻,從此這股力量再也不能壓迫北方的自由生民,剛铎人驅馳到此,縱然沒能拯救古老的血脈盟國,總算也是不枉此行。
他命人籌備軍隊檢閱和宴席,以送別從瑞文戴爾趕來施以援手的精靈。當日天光晴和明媚,埃雅努爾一路所見都是精神奮發的勇士們,盔明甲亮,旗展戈銳。他身旁的騎士金發白馬,一同輕盈地掠過開始融化的積雪,每過一處,觀者心中都為之一振。
埃雅努爾有些疑惑,這次趕來相助的金花領主似乎與傳說中的形象稍有不同。歌謠中格洛芬戴爾勇敢堅毅、愛說愛笑、所觸皆春。這次相見,精靈确實像人們想象的那樣俊美絕倫、力量強大而能安撫人心,然而他的态度總是若即若離,既不曾為眼前的傷毀憤怒,也不曾為倒下的同袍落淚,只是冷靜地斬下敢于阻攔他的敵人的頭。
想到這裏,埃雅努爾記起前不久佛諾斯特的事來,忍不住自責:“是我誤事了,否則殺死安格瑪的巫師,此刻的慶賀豈不是十全十美?”
一念及此,他便要開口再次對金花領主表達謝意,感激他不辭勞苦與人類并肩作戰,不想精靈卻停住馬,用冷冽的語氣詢問一旁的一名剛铎騎士究竟是何人。
埃雅努爾心中一凜,佛諾斯特平原上,匆匆趕到戰場的金花領主也是這樣平淡對那個黑袍黑甲的巫師說“你早該死去”。他将手扣在劍柄上,看着那被問話的騎士跳下戰馬走出隊伍,單膝跪在自己面前,自稱是阿塞丹王國覆滅後在北方游蕩的流民,孑然一身,又受了不輕的傷,恰好遇見剛铎的軍隊,被騎兵第十七隊的隊長收留,此刻只想栖身。
這人說話語速和緩,但音調清亮,隐隐有金石聲,與其說像戰士,不如說像貴族。但那人好像早有準備一樣,又拿出一件配飾,說是阿塞丹王後所贈,可證明他所言不虛。埃雅努爾拔出佩劍,将配飾從那人手中挑了過來,正想與格洛芬戴爾一同驗看,格洛芬戴爾卻避開了視線。
“事關王後,也是殿下家事,我不能多言。”精靈說。
那配飾算不上珠寶,僅僅是一個刻有先剛铎國王昂多赫爾二子名字的護身符,埃雅努爾沒辦法認定這是假的,但即使是真的,阿塞丹王後早已在戰亂中走失,她的信物不足為證。何況這人話語動聽,其中破綻卻不少,阿塞丹流民為什麽不追随杜內丹人領袖阿拉納斯,而要到剛铎軍隊來?他在游蕩期間又遇到了什麽?這些他都隐瞞不提。
“既然金花領主不願意介入此事,我不好當面處置他。”埃雅努爾心想,便召出騎兵第十七隊隊長,囑咐他好生照看陌生人。
那人跟着站起身,埃雅努爾突然發覺這人身量比普通剛铎人高出不少,眉眼間有一股讓人不安的華彩,像日光下被過分雕琢的珠寶。
“他身上有邪惡。”格洛芬戴爾在那人退回隊伍後開口:“但是殿下只要記住我當日所言,就不會受到侵擾。”
埃雅努爾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格洛芬戴爾便做了告別的手勢,跟随他的精靈也都一起行禮。埃雅努爾只好回禮,策馬幾步,目送這支越來越神秘,心中親近、但行為上逐漸疏離的親族利落離去,一如他們當初為救援奔馳而來。
當天晚上,他處理完例行事務 ,命令将白天那個陌生的阿塞丹人帶來。等待期間,埃雅努爾的手指不時拂過劍柄,直到阿塞丹人走進大帳,他還在思忖自己這樣做會不會過于冒險,然而一見到阿塞丹人,他心中便鎮定下來,周遭的侍衛也依照他的吩咐,出其不意地用劍鋒逼住了阿塞丹人身側。
埃雅努爾隐隐有些失望,他本以為事情會困難許多,誰料竟然如此簡單。他沒有錯過阿塞丹人的反應,那人看上去緊張、稍有懼怕,呼吸小心,和所有人都一樣。
“帶下去。”他命令道,心想如果阿塞丹人問他為什麽忽然這樣,他就反問一句“為什麽要解釋”,但是阿塞丹人的反應完全出乎埃雅努爾的意料,他躲開了兩個走上來想抓住他的侍衛,直直跪在地上求埃雅努爾寬恕。
見此情形,埃雅努爾心裏又失望三分,開始懷疑自己所料是不是出了差錯,可他依然說道:“快請起吧,巫師,一個自稱國王的人怎麽能對他人屈身?”
“就算我是北方的巫師,殿下就沒什麽想問我的?”阿塞丹人急切地說道。
埃雅努爾驚疑不定,好像自己蓄力一擊猛地落了空一般不自在。“你這是承認了?”他問道。
“我能不承認嗎?”阿塞丹人反而笑了:“我要是站起身,殿下就可以說我果然是自稱國王的巫師,把我推出去殺了;我要是不站起身,殿下一樣可以說我果然是無恥的巫師,照樣把我推出去殺了。可我是不敢死的,因為我被那巫師刺傷左肩,如果我留在北方,不去剛铎尋找醫生,我死後就會變成屍妖。”
“真巧,那巫師恰好也被金花領主刺穿了左肩。”埃雅努爾說。
他等着阿塞丹人解釋,但阿塞丹人只是低下頭,好像已經無話可說。過了半晌,那人擠出一句:“那殿下就殺了我吧。”
阿塞丹人直接放棄了為自己辯護,反而讓埃雅努爾猶豫起來。“我是不是過于武斷?”他反問自己:“我是不是看上去太過專橫,讓他認為辯解也是無用?”
思量再三,他命令阿塞丹人站起來脫下袍袖:“既然你說自己有傷,就讓我們看看。”
阿塞丹人似乎吃了一驚,但還是慢慢站起身來,解下披風丢到地上,接着頗為吃力地除去小半衣物,露出左肩上一片嚴密包裹住傷口的細布。埃雅努爾不由走近了一些,看得到布上已經浸了一層黑褐色的血和一層味道駭人的透明黏液。他示意左右幫忙,侍衛們便走到阿塞丹人身後,将這層布也除去,露出了底下的傷口。
這傷口很深,比起普通金創,更像是攻擊者刻意翻攪了傷處,血洞周圍一圈盡是勉強挂住的碎肉,但埃雅努爾平生見過的無數次類似的傷口,讓他凝神的是其中源源不斷滲出的奇異力量,這使他真切體會到了格洛芬戴爾經常提到的“黑暗“和”邪惡”是何意,即使一個從出生起就在白城中心、從未聽說過邪惡兩個字的幼童,也不會錯認。他立刻斷定這傷口不可能來自其他那幾個戒靈,埃雅努爾記得他在安格瑪王國與另一個黑騎士打過照面,對方一樣威勢懾人,黑色鬥篷下幾乎能看到兇狠之色,然而不會在傷口留下這種恐怖之态。
阿塞丹人在微微顫抖,可能是由于還寒涼的空氣,也可能是因為疼痛和懼意。他的傷口發出令人難以忍受的味道,卻讓他看起來更像常人,而不像埃雅努爾遠遠瞥見過的巫師。
“你是怕死,還是怕死後被人控制?”埃雅努爾想起阿塞丹人剛才的話。
阿塞丹人依然沉默。
“他不是那個巫師。”埃雅努爾心想:“但他舉止可疑,或許是一個被收買的奸細?”
正在此時,米那斯阿諾爾的近衛軍總督埃仁加爾前來彙報,斥候發現了被丢棄了黑袍黑甲,再向前五裏,他們還見到一匹死去的戰馬,可當他們試圖去拿起袍甲時,那東西瞬間化成了飛灰。
埃雅努爾沉吟了片刻,這些信息對他來說沒什麽用處,戒靈本就飄忽不定,誰也不能斷定他們究竟是遠遠遁去,還是潛藏在周圍伺機行動。
“有阿塞丹王後的消息嗎?”他想起今早阿塞丹人給他的“信物”:“俘虜和被我們解救的奴隸中有誰知道她的下落嗎?”
“都問過了。”埃仁加爾回答:“但是他們也無人見過巫師的真面目,甚至有人宣稱巫師其實沒有軀殼,因為他們見到巫師時,只在王冠下看到一團陰影。至于阿塞丹王後……”他頓了頓:“也沒有人确切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只是很多人認為巫師留在佛諾斯特的一名夫人其實就是她。”
“噤聲!”埃雅努爾打斷了自己的導師:“你不應該說出最後一句話,尤其還是我沒有屏退其他人的時候,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他拉近埃仁加爾,低聲對他說:“你在指控一個王後,可她是一個女人,除非你親眼見到,否則你不應該這樣指控她,你可能在她無罪時就毀了她的名聲。”
“是我有錯,殿下。”埃仁加爾說道。
埃雅努爾回身看向阿塞丹人,他照舊站在那兒,只是臉上似乎多了些疑惑,不明白自己還要袒露左肩多久。
“我也不能在他可能無罪時審判他,剛才我是不是被自己戰場上的膽怯支配,才格外渴望他就是巫師?”他心想:“如果他是奸細,我抓到他的行徑後再殺他;如果他不是,那他至少見過巫師。”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
聽到對方說出“伊西莫”這個詞,他正想說這名字聽起來就古老,現在沒什麽人會用日月星樹來起名,驀地想起自己名叫“埃雅努爾”,如今也沒有幾個人會用河海湖泊做名字了。
他就這樣留下了阿塞丹人伊西莫的命,打算暫且将他帶回剛铎,為了确保安全,行軍時他命人用繩索捆住了伊西莫的雙手,讓埃仁加爾貼身看住他。港口登船前,他特地讓埃仁加爾把伊西莫先送到他自己的房間。
“他飲食如常,也不怕陽光和水。”埃仁加爾說道:“我想他不是戒靈。”
埃雅努爾暗道僥幸,幸虧自己昨天沒有真的将人殺了。
然而他沒有想到伊西莫會暈船,他們剛剛離開港口不久,海上稍有風浪,伊西莫就吐得死去活來,最後埃雅努爾實在看不下去,讓伊西莫到自己床上躺着,叫醫生過來稍微處理一下他左肩上的傷,他自己則靠在床頭,看着醫生用小刀刮去那傷口周圍快要腐爛的碎肉,用清水沖洗,直到露出的組織變成鮮紅色,再敷上草藥,用新的紗布綁好。
“你之前難道沒受過比較重的傷?”埃雅努爾看出伊西莫抖得厲害。
他沒指望伊西莫說什麽,因為很明顯,這個阿塞丹人比普通戰士嬌慣得多。醫生好幾次被迫停下,勸說病人“鎮靜點兒”。他也不介意自己的床被污血浸透,這種情形他見得太多了。
回到米那斯阿諾爾,他将人放在自己休憩室隔壁,只是讓侍衛将門鎖住,如此一來,唯一可能的出口就是窗戶,然而窗戶正對王庭,守衛們随時能發現異動。埃雅努爾每隔兩三天會去看伊西莫,通常阿塞丹人不是無聊地擲骰子,就是随便翻幾本書,埃雅努爾讓他脫下衣服查看傷口,他也照做。
盡管醫生定期換藥,兩個月來,傷口還是不好也不壞,埃雅努爾開始期盼伊西莫做點什麽,于是有一天,他在伊西莫穿好衣服後,告訴對方自己允許他明天開始,在正午前出門。
“我不想把一個活人總關在一間屋子裏,既然已經過了兩個月,我想你可以出去。”他說。
“肯定有人保護我吧。”伊西莫立刻接道。
頭幾天,侍衛們都說伊西莫出門後只在街上亂轉,比較喜歡去一些賣小玩意的鋪子,只看不買,而且一定會到城中那家最負盛名的鮮魚店買一條鏡鯉,略動幾下就丢開不吃了。
“難怪他受點傷就賴着不動。”埃雅努爾想。
到了第二十一天,侍衛們提到伊西莫見到了一個算命的老婦人,被拽過去算了一卦。
“她在那裏攬生意多久了?”埃雅努爾先關心這個,侍衛們言道那算命女是個多年的寡婦,靠給人說好話讨錢,已經有七年之久,埃雅努爾才讓他們接着說下去。
“她說伊西莫一看就是從前非常富有、最近忽然倒了黴的貴人。”
埃雅努爾冷笑:“用不着聽這種套詞,直接說有用的。”
“她建議伊西莫回到出身之地,在那裏會有他的好運氣,伊西莫說他已經回不去那裏,有沒有什麽替代之法,老婆子便讓他寫下名字,告訴他去米那斯伊希爾也可以稍微轉運。之後她又說了句什麽,聲音太低,我們就沒有聽清。”
“什麽?”埃雅努爾一驚而起,随即想起埃仁加爾即将前往米那斯伊希爾換防這種事僅有父親、自己和總督三人知曉,就連總督之子埃仁杜拉也沒得到消息,怎麽可能恰巧被一個寡居多年的老婦知道,又恰巧被伊西莫問到,這才徐徐坐下。
“那麽這幾天他就會來找我。”埃雅努爾心想:“晚上我也去算一卦,看那老婦人怎麽說。”
“您會活得比您預想的更久。”老婦人吝啬地說道,錢卻一分沒少收。
埃雅努爾心存猶疑,聽不明白這預言的意思,他回到王宮時,侍衛禀報說阿塞丹人希望見他。
“将軍自己家的好酒,我如今借花獻佛。”伊西莫坐在對面笑着敬酒,埃雅努爾正要接過,伊西莫卻突然縮回手,自己舉杯飲了,緊接着拿過面前本該他自己用的空酒杯,倒滿後重新敬給埃雅努爾:“将軍一直懷疑我不是好人,竟然還一直留着我,讓人替我診治,我衷心感激将軍。”
他故技重施,又在埃雅努爾伸手時将酒杯湊回自己唇邊吞下。
“我這幾天在外面胡混,将軍也不怪我,實在是寬宏大量。”他第三次舉杯說道。
埃雅努爾特地等了一下,心想如果伊西莫這次見他遲疑,将酒留給他,那必然就是有意引誘,可惜這招數實在老套。
他等了片刻,再伸出手去,果然這次伊西莫任他将酒杯握住,松開了手指。
這一杯酒對埃雅努爾來說只能算潤潤喉嚨,他更好奇伊西莫為什麽忽然稱他為“将軍”,而不是“殿下”。
“這樣親近點。”伊西莫說着又替自己斟了一杯:“我性命系于将軍,自然要跟将軍多親近才好。”
他一到晚上,精神就顯得好些,再加上之前幾杯酒喝得急了,燭火下眼睛亮得有光,他不管埃雅努爾,也不顧自己身上的傷一直不好,埋頭給自己添酒。
“他這算怕死,還是不怕死?”埃雅努爾想。
眼看兩個酒壺都見了底,伊西莫捧着最後一杯,站起身祝埃雅努爾常勝:“我能夠活到今天,全靠将軍救我。”
“你想去米那斯伊希爾?”埃雅努爾接過酒杯問。伊西莫也不答話,只是像第一次見面時被精靈揪出來那樣,利落又輕巧地單膝跪在埃雅努爾腳邊,任憑陰影遮住了他的臉。
埃雅努爾将酒杯放在一邊,事已至此,他絕不會弄錯伊西莫的意思。他毫不奇怪伊西莫為什麽敢來試探自己,畢竟自己一直拒絕結婚,那種偏好也算不上什麽秘密,他本來對阿塞丹人沒有什麽心思,然而他用不着拒絕送上門的讨好。
“你起來吧。”他說。
和埃雅努爾料想的相差無幾。伊西莫肯定曾經讨好過別的男人,只是現在他把那些技巧都忘得差不多了,何況他現在身上還有傷,隔着紗布也能透出那種藥氣和血腥攪在一起的味道。埃雅努爾有兩次碰到了傷處,伊西莫立刻拱起身子、拼了命一樣地咬剛铎王儲的肩。
他們拖了兩星期才啓程,路上埃仁加爾一再提起米那斯伊希爾的美麗,埃雅努爾心中則越來越沉重。“不過是最尋常的計劃,可是一旦被一個算命的女人講出來,就好像我們不得不為了命運前往一樣別扭。”他對總督說:“我會在那裏停留三個月,确保一切正常後再回米那斯阿諾爾。”
埃雅努爾不喜歡米那斯伊希爾城中伊西铎修複過的王宮,因此他只住在軍營中。伊西莫則總在城中閑逛,身後跟着六七個監視他行蹤的侍衛。埃雅努爾曾讓人留心伊西莫是否會到比較敏感的地方,不過伊西莫只是偶爾幾次路過那些堡壘,被守衛攔下後就立刻離開。他也登上過高塔,經過存放真知晶石的那一層時毫無停留之意,在塔頂也只待了片刻。
“看來你的傷沒有大問題了。”埃雅努爾對他說:“既然你自稱見過巫師,一定記得他的劍術,明天早上帶着你的劍,到第七營的訓練場來。”
最初幾次,埃雅努爾能輕而易舉地擊落伊西莫手中的武器,将劍鋒指向對手的咽喉。他看着伊西莫又一次彎腰把地上的長劍撿起來,那種熟悉的失望感再次湧起,忍不住問伊西莫是否言過其實:“你真的能在巫師手下活命?”
伊西莫手裏一頓:“将軍這話怎麽說?是我身上沒有傷?還是我從小練的就是這種劍術?将軍要是嫌棄我想得慢,我不想就是了。”
埃雅努爾記起剛才幾次交手的情形,承認伊西莫說得有理,便讓伊西莫休息一下,随後再來。
這次雙方都是十二分認真,劍鋒相錯,火花都能落到握着劍柄的手指上。兩柄劍再次相碰時,猛然間伊西莫手轉過一彎小小的雙刃刀,順着劍鋒上滑過去。這一下如果落實了,埃雅努爾非受點傷不可,他立刻發力壓過伊西莫左手,轉過劍柄,硬是讓這突襲落了空,随即趁着伊西莫單手持劍不穩,無法兩樣兼顧,劈手奪過彎刀,本能地想反手刺回對方身上,又想起這不是性命相搏的比拼,便只是輕輕做了個劃的姿态,伊西莫順勢向後一退,那刀刃将将擦過衣服。
這次仍然是埃雅努爾勝了,但他心裏又驚又怒。第一次見到阿塞丹人時,他就懷疑過這人的身份,後來看他的言談舉止實在不像衆人口中那個巫師,就退了一步,考慮到他可能是一個被收買後前來搜集信息、傳播謠言的阿塞丹人。半年以來、朝夕相對,這人除了閑蕩游玩,什麽事都不關心,唯獨信了算命女的話,笨拙地引誘過自己一次,可剛才那一下突襲,讓埃雅努爾本快消散的疑慮全都重新聚了起來。這種比試上的偷襲既陰又毒,出手時還透着一股剛狠,一擊不中,迅速後退,渾然不似正經人的劍法。即使阿塞丹人奉命有意模仿安格瑪的巫師,一個人在交手時,也不可能全然變成另一個人。
這些念頭都在瞬間閃過,他定睛看去,伊西莫已經坐在地上,長劍丢在一旁,扶着自己左肩。
“把他帶下去。”埃雅努爾吩咐從人:“先關到地牢裏,我處理完城中的事情再說。”
“為什麽?”伊西莫脫口問道。埃雅努爾想起當初自己設想過而沒有機會用到的回答,背過身去說道:“我為什麽要解釋?”
“他不可能是無辜的人。”埃雅努爾斷定。
他計劃在一個月後審問阿塞丹人,不料剛剛過去兩個星期,就有人來報告,說阿塞丹人傷勢突然沉重。埃雅努爾心頭一驚,一邊疑惑那傷口看上去相對穩定,怎麽會短短時間內就惡化,一邊前往地牢查看。
地牢裏沒什麽囚徒,因此伊西莫顯得分外顯眼。他身上又出現了那種腐爛的味道,眼見埃雅努爾到來,也不起身,照舊靠着牆壁坐着,右手死死掐着左臂,好像他的手臂越疼,肩上和胸口就越能舒服一些。
“将軍不能這麽對我。”他咬牙說道:“我是遵您的命令行事,難道因為我做得好了,反而要我死?”
“你不是做得好,是露出破綻。”埃雅努爾平靜地說:“你不可能是流民,也不可能是遭遇了巫師,被他刺中,你倒像是給他做了仆人,然後才跑回來的。”
“是又怎麽樣?”伊西莫忽然掙紮着撲到埃雅努爾腳邊,侍衛連聲呼喝他推退開,他也不理:“給巫師做過仆人,再跑回來就是死罪?那我之前為此撒謊隐瞞還算過錯嗎?難道就因為我沒有立刻去死,所以一旦想逃回來,不止巫師要殺我,連自己人也要殺我嗎?阿塞丹王後确實活着,我确實做過俘虜,不然我的信物從哪裏來?”
埃雅努爾從沒見過有人肯這樣當面承認自己做過東方邪影的俘虜,忍不住動搖起來。他自己不認為被俘是過錯,但不得不承認精靈也好,剛铎人也罷,都會自發疏遠劫後餘生的同類,因此伊西莫說自己不得不撒謊,稱得上情有可原。
伊西莫看出埃雅努爾的情緒,情急之下,顧不得別人在場,又說了一句:“将軍明明仔細驗看過,我身上的傷會是故意僞造的嗎?”
“是的,如果那個傷是僞造的,如果是巫師故意留在他身上,讓他用來混進剛铎的,也太冒險了,他完全可能死在路上。”埃雅努爾回憶道。
“把他放出來。”他說。考慮到伊西莫迄今為止沒做過什麽對剛铎不利的情報刺探,這樣做不算冒險。
這次醫生先給伊西莫服用了麻藥,之後用刀在傷口裏翻找剔除被毒素麻痹壞死的腐肉,還給伊西莫放了兩次血,眼見流出的都是腥黑的液體,對埃雅努爾搖了搖頭
“別折騰我了,讓我死在床上吧。”伊西莫見狀,掙紮着用舊紗布纏上被隔開的放血口。醫生将那沾着膿液的舊紗布取走,給他換了新的,這才退下。
一時兩人都不說話,伊西莫怔怔看了一會兒天花板,忽然問道:“我現在提點過分的要求行嗎?就算我問了什麽不該問的,我也沒機會到處講了。”
“你問。”埃雅努爾只說了這一句。
“那老婆子說我即使到了米那斯伊希爾,也不能碰真知晶石,哪怕遠遠見一眼也不行。”伊西莫幾次撐着想坐起身,都沒成功:“反正她說的不準,我現在也快死了,想看看那是什麽東西。”
埃雅努爾讓人取來了晶石,親自交給拼命掙起身的伊西莫,但晶石太重,伊西莫拿不住它,那球體滾落在床上,砸出悶響。他看了那石頭半天,才緩緩說道:“我聽過巫師誇口,說他給國王阿維杜伊陪葬了兩枚這種石頭。”
他好像用盡了力氣,一下子重新倒在床上,再不說話,埃雅努爾将真知晶石裝好,走到門外交給守衛晶石的侍從,再進入房間時,就看到伊西莫已經咽了氣。
他忽然感到眼前這個人好像是自己殺死的一樣,巫師給了他致命的傷口,而自己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死去。
他帶着不祥的預感回到米那斯阿諾爾,經常派出人員聯絡北方的阿納拉斯,探查安格瑪王國留下的痕跡,但是都一無所獲。十多年過去,剛铎國王反而收到了來自歐斯吉利亞斯的求援。
埃雅尼爾将求援信交給他,他接過來匆匆掃了幾眼,上面寫着安格瑪巫王重新召集戒靈,忽然率領主力翻過了陰影山脈,繞過安都因河上的渡口,并燒毀了它們,接着從背後襲擊,與從奇立斯烏茍隘口趕來的半獸人軍隊彙合,包圍了米那斯伊希爾,凱爾安德洛斯和歐斯吉利亞斯的軍隊數次出動增援,都被另外兩個戒靈侵擾而不得不回撤。如今米那斯伊希爾已被圍困得水洩不通,沒有援兵,陷落只是早晚的問題。
埃雅努爾當即請求帶親自軍隊去救,可國王埃雅尼爾猶豫不決。從目前的消息看,至少有四個戒靈參與了此次進攻,而埃雅努爾又是戒靈之首的仇敵,國王擔憂自己唯一的繼承人會遇到危險,将軍隊交給了別的将領。兩年中米那斯阿諾爾派出了十次援軍,他們都在安都因河上受到敵人弓箭手的阻擊,無法成建制地渡過大河。最後國王不得不同意埃雅努爾的請求,允許他帶領軍隊來到安都因河邊。
埃雅努爾本想修造緊急渡口,盡快擊退對岸的敵方守軍,趕赴米那斯伊希爾,但安格瑪巫王搶先派來了使者。令人驚奇的是,使者不是面目可憎的半獸人,而是一個牙尖嘴利的東方女人。
“他為什麽會派一個女人來做使者?”埃雅努爾詢問身邊的将領們:“一般派女人做使者的人,要麽自己是女人,要麽手下全是女人,可他是男人,他的手下也大多是男人。”
使者交給埃雅努爾一個精致的駱駝皮袋,上面繡着剛铎的白樹紋樣。剛铎人打開了袋子,裏面滿滿都是已經開始發黑的人血,米那斯伊希爾總督埃仁加爾的頭顱就泡在血中。
“這位将軍對那茲古之王說,他曾宣誓用血來守衛剛铎的榮譽,那茲古之王便滿足他的心願,這袋中裝的是他自己肚腹中流出的血,這血中浸沒的是他自己說出誓言的頭。”
将領們都被激怒,要求王子同樣斬殺使者,送回給敵人。埃雅努爾制止了他們,讓使者暫時到軍帳外等候,他自己則詢問衆人:既然米那斯伊希爾已經陷落,援軍究竟還要不要冒險過河。大家被這個問題潑了一盆冷水,冷靜商議後,他們認為根據現在的形勢,即使過河,奪回米那斯伊希爾的希望也很渺茫。
“确實不錯,可是如果我們回軍,剛铎将會長久失去這座要塞,如果不經一試便放棄,我将唾棄我自己。”埃雅努爾說。
他重新喚來安格瑪巫王的使者,居高臨下地表示明天他就會渡河與“北方的巫師”決戰,在米那斯伊希爾的王宮休息。趁使者離開,他命令小部軍隊在河邊舉起火把修建假渡口,他自己則帶領大部分軍隊向下游走去,在米那斯伊希爾的西南方向找到一處僻靜的地點,修建了新的渡口,從那裏連夜悄悄渡過了安都因河,準備尋找時機,奪回要塞。
第三天清晨,安格瑪巫王發現剛铎軍隊在他眼皮下修建的渡口是假的,立刻派出科哈穆爾去西南方向阻攔真正的援軍。魔多的軍隊太過龐大,埃雅努爾又不得不分出一部分軍隊來做疑兵、以及守衛新建的渡口,劣勢更加明顯。埃雅努爾最後只得暫時退入埃敏阿爾能的丘陵間暫避。數日後他們被魔多的軍隊圍困在了其中一座山丘上,安格瑪巫王再次派來使者,要求埃雅努爾放下武器投降,并承諾會讓他和他的軍隊返回剛铎。
埃雅努爾聞言拔出短劍,發誓自己絕不會讓安格瑪巫王得逞:“他永遠別想得到我的屈服,也永遠別想摧毀我的軍隊!”
趁着夜幕降臨,他命令士兵在山頂繼續生起營火,實則帶隊潛下,突然斬殺了守在道路上的魔多軍隊,打開缺口,突圍而去。他親自率領最精銳的士兵斷後,就在他們快靠近河邊時,黑暗中有令人窒息恐怖傳來,軍士們不安地回頭張望,能看到遠處黑壓壓的敵軍,為首的是一位看不清面目的黑騎士。他的聲音順着風傳來:“剛铎的王子,你忘記了我的挑戰嗎?那時你退後了,今天是你洗刷怯懦之恥的時機。”
埃雅努爾執劍在手,但沒有迎上敵人。他一直走在隊伍末尾,确保所有士兵都平安跟上隊伍,他不時轉過馬頭,察看敵軍是否趕上。他的面容鎮定,氣勢威嚴,魔多的半獸人不敢靠近他,只能不遠不近地跟随。
最後埃雅努爾跳到渡船上,搖到對岸,黑暗中的恐怖忽然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士兵們如夢方醒,許多人都跪下來親吻河邊濕潤的泥土,留守在西岸的士兵們見到大軍歸來,紛紛從修築的臨時工事裏跑出,激動得流着淚擁抱從東岸返回的同袍。
埃雅努爾回頭望向米那斯伊希爾高塔上如玉一般晶瑩的月光,一股悲傷湧上他的心頭,他忽然意識到,終他一生,剛铎都無法奪回這座城市。
米那斯伊希爾的陷落同樣沉重打擊了埃雅尼爾二世,多年後,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他悔恨交加地提到自己犯下了錯誤,為了顧惜自己的骨肉之情,沒有及時傾盡全力援救那座要塞。
“剛铎的機會還是有的。”埃雅努爾如此安慰父親。
繼承王位後,埃雅努爾收到了安格瑪巫王從米那斯魔窟送來的“國書”,他反反複複看了幾遍,裏面竟然是一套看上去極其正常的外交辭令,贊美了埃雅尼爾二世作為将領和國王的才幹品德,表達了自己作為對手的敬意和惋惜,祝賀了新國王埃雅努爾,只是最後才提到了佛諾斯特未竟的決鬥,希望新國王能夠撥冗去米那斯伊希爾做客。
埃雅努爾熟悉信上的語言,知道那是努曼諾爾人喜歡用的阿督耐克語,只是他已經不了解其中的一些細微用法。将國書合起後,他對使者說:“三個月後,我會到米那斯魔窟去見他,希望我們都信守承諾。”
宰相馬迪爾越過衆人,站了出來,對埃雅努爾陳說利害:“國王不應當為了自己的恩怨而涉險,因為他的生命已經不僅僅屬于他自己。何況陛下剛剛加冕,國家的一切都需要您來裁定決斷、引入正軌,您哪怕只離去數日,亦是短暫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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