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會真

始亂之,終棄之,固其宜也,愚不敢恨。

安格瑪巫王奔回巴拉督爾,見到索倫時,心中還有一些欣喜之意,可他一見到索倫回頭去招呼那對年輕的雙胞胎一起把玩伊西爾晶石,就忍不住憤懑。

這情景太眼熟,無數年前,他被塔爾-泰爾佩瑞恩從埃梅瑞依的行宮召回王城,一進花園,就見到泰爾佩瑞恩抱着他的兒子,給身後的情人阿納瑞安指示幼兒的小拳頭多麽可愛,見到伊西莫來了,才淡淡地告訴他,她給這個孩子取名叫米那斯提爾。如今他花了極大力氣,從米那斯伊希爾拿到這塊他自己用不着的石頭,親自送回巴拉督爾,交到索倫手上,可不是想讓那對雙胞胎跟着沾光,多一個玩具取樂。

一念及此,他跪在索倫面前,懇切希望索倫答應他的請求:“您要麽讓他們離開這裏,要麽我自己離開這裏。我知道他們是阿缇亞娜的後人,但是我不願意這樣與他們共事,除非他們回到自己的領地國家,像他們的祖先一樣,重新來到魔多,先谒見我,再由我帶他們來尋求您的力量。”

大廳裏死一般的寂靜,那兩個雙胞胎縮回了放在帕蘭提爾上的手,躲在索倫的影子裏,低着頭不敢說話。

“有什麽區別嗎?”索倫問。

安格瑪巫王把心一橫,俯下身,額頭貼着索倫的鞋尖,但就是不說話。

雙胞胎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下了決心,轉到索倫身前,在安格瑪巫王旁邊跪下:“黑暗之主,我願意回去,對我的族人傳遞您的智慧和教導,請您留下我的弟弟,讓他能在我死後繼續将您的意志帶回我們的故土。”

索倫先扶起渾身顫抖的凡人,讓他們兄弟兩個出去,再讓安格瑪巫王起來,拉着他走回王座坐好,讓他站在自己身邊,拍着他的手背,溫聲對他說:“你我認識已經有數千年之久,你剛來魔多時,也是年輕人,現在你做過國王,我無論把什麽事情交給你,都知道你一定會帶着勝利回來,你同樣應該了解我對你的信任,為我分憂,而不是和現在的年輕人置氣,妒忌他們。”

“今天為了你,為了王子伊西莫的脾氣,我讓他們其中一個回去,你就不要再糾纏這件事了。剩下那個,我要教他一些簡單的東西,讓他足夠機靈巧變,會做我的口舌,而你們幾個戒靈永遠都是我的臂膀。”

安格瑪巫王無話可說,雙胞胎做了乖孩子,索倫做了好家長,他如果再不表示滿意,就成了唯一一個不體貼黑暗之主、無理取鬧的人。“希望這枚晶石對您有用。”他隐隐嘆了口氣:“我回米那斯伊希爾去了。”

牆壁上的火光在邁雅的眼中跳躍不定:“你擊退了敵人,應該高興才對,為什麽如此不快?”他問道。

安格瑪巫王彎下腰,細細親吻索倫的手腕,感到索倫摸着自己頭頂的黑發,聽到他勸自己留下:“六百多年來你一直在外面奔走,至少這次回你自己的房間歇一天,那裏安全,一直都是老樣子。”

他順從了主人的好意,回到巴拉督爾的舊房間,這是索倫跟随法拉松去努曼諾爾,他權攝魔多事務時私下修整的,一切裝飾都仿照他當年做王子時的用度,俨然是一座永遠不見日光的楓葉廳。

他睡得不算安穩,夢裏見到泰爾佩瑞恩提着裙角跑過已經泛黃的草地,飛鳥一樣收起翅膀,落坐在他身邊,躲開穿過樹葉間隙照下來的陽光,依偎在他肩頭,問他最近如何,是否快樂,攬着他親吻,跟他分享纏綿的體溫。

他醒來時,索倫就坐在床邊,問他“泰爾佩”是誰。他先是反省自己竟然在夢裏念到了泰爾佩瑞恩的名字。接着撒了個小謊:“是泰爾佩瑞恩,小時候我會這麽叫她。”

事實上,他從來都只稱呼泰爾佩瑞恩全名,泰爾佩瑞恩也一樣對待他,“泰爾佩”、“伊西爾”這種詞語,只屬于他們的情人時間。眼見索倫神色松動,他才反應過來索倫也認識一個“泰爾佩”。

黑暗中,索倫問起他在佛諾斯特受的傷,他在剛铎的經歷,還讓他解開衣服,檢查了格洛芬戴爾留下的傷疤。“你當時害怕嗎?”索倫一邊幫他整理衣服,一邊問道:“我記得你是個怕死又怕疼的嬌氣王子。”

“還好。”安格瑪巫王知道索倫這是在特意安慰他,現實裏黑暗之主的溫柔和夢境中泰爾佩瑞恩的關切一般無二,然而他沒辦法再像從前那樣跟索倫抱怨自己受的委屈和痛苦,因為他學不出那種年輕樣子了。

第二天,他先确認過索倫确實趕走了其中一個雙胞胎,才一人一騎回到米那斯伊希爾。沒過多久,索倫動身前往北方多爾戈多要塞,留下“索倫之口”總督巴拉多爾。新總督毫不猶豫地将所有需要簽字的文件送往米那斯伊希爾,“請那茲古之王裁奪”。安格瑪巫王只是冷笑,讓使者把文件原樣奉還。

“黑暗之主需要我大度,我就大度到底。”他心想:“反正那個小孩子永遠也沒辦法像我一樣,為自己攻城略地、建立基業。”

然而很快科哈穆爾給他帶來了壞消息。那茲古之王的副官小心翼翼地禀告自己收到了黑暗之主的命令,被要求帶着他自己的軍隊前往多爾戈多,協助守衛要塞。

“我怎麽不知道這件事?”安格瑪巫王厲聲問。

“昨天您見過多爾戈多的信使,他退下後給我看了黑暗之主的密令。”科哈穆爾從懷中拿出信來,上面确實有索倫的徽記:“我想黑暗之主的意思固然重要,但是您的許可也不能少,這才跟您說了。”

恐懼掠過安格瑪巫王,他竭力掩飾了這陣情緒,鎮定地揮手打發科哈穆爾離開,獨自在書房裏轉了幾圈,還是拿起科哈穆爾留在書桌上的信反複看了幾遍,揣測索倫的意思:八名戒靈是他的下屬,而不是索倫的下屬,如果索倫需要調用戒靈的軍隊,至少應該經由自己下傳命令,而不是這樣直接越過自己進行密調。

“這是嫌棄我辦事不力?認為我不應該再做那茲古之首了嗎?”他懷疑道。接着他強迫自己打消這個念頭,回憶起第二紀元和第三紀元的事情來。

從伊西莫認識索倫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索倫在軍隊上不算行家,即使在邁雅最寵信自己的時候,也會犯下這種常見錯誤。他在外經營安格瑪王國期間,索倫也是不打招呼就收容了阿缇娅娜的後人。這次或許只是舊病複發,而不是什麽異動。

可是無論怎樣消解自己的疑慮,安格瑪巫王都沒辦法否認,眼下他們的勢力似乎被微妙地分成了三部分:索倫在北方的多爾戈多經營,索倫之口在東方的巴拉督爾操持,而他自己則在與剛铎毗鄰的米那斯伊希爾征戰。

“別像個娘們兒一樣,我第一次給人當小老婆時都沒有你這麽矯情。”幽靜夫人難得好心給他揉了揉肩:“我作為一個熟人提醒你,別忘了你自己做過什麽。你全心全意撲在安格瑪王國上的那段時間裏,黑暗之主每個月都有信來,你回複他時一般寫幾句話?你娶了阿塞丹王後,這件事你提前告訴過他嗎?你總認為和他沒什麽好談的,他自然也認為和你沒什麽好談的。你像個風筝一樣跑了,還指望他一直留着剩下的風筝線嗎?他對你說了多少次,希望你帶阿塞丹的真知晶石回去,你是不是直接将兩枚晶石和阿維杜伊一起拍碎海上?你直到丢了安格瑪王國,才想起來花點力氣,到米那斯伊希爾随便找來一枚晶石交給他,立刻又因為這本該早就獻給他的禮物對他提要求。”她忽然壓低了聲音,有幾分戲谑地問道:“至于那枚戒指,你有沒有認真找過,你自己清楚。要是我說, 黑暗之主的脾氣還算好的,你這麽仗着本事和情分,他也任憑你鬧。”

安格瑪巫王沒有接話,只是輕輕扣住了幽靜夫人的左手小臂。

“放心,我不會出賣你的小動作,畢竟你是個男人,我願意依靠你。”幽靜夫人拖着長音調笑,等到安格瑪巫王放開手,她才逶迤離開,出門前,她似乎想起了什麽,扶着門框回頭說道:“`剛铎公主的生日要到了,你送她點什麽,她都會很高興。”

“她很精明。”安格瑪巫王靠在扶手椅上想:“她說的或許有道理,不過就算重來一次,我也不願意改。他給我機會去做我一直想做的事,我用我做成的事情報答他,僅此而已。”

一旦想明白這層,他就不再煩擾,轉而去想幽靜夫人提到的剛铎公主。

他完全沒預料到安督尼依家還能生出這種女兒,她不算美貌,見識也有限,偏偏聰明、靈活,還有一種有趣的誠實,像一杯溫吞吞但有甜橘子味的水。他記起這位公主對繪畫的偏好,坐直身子簽發文件,特地留出一張便箋,打算一會兒需要交給穆拉佐爾,讓戒靈去準備一套新的顏料。

“我用不着黑暗之主時時關照,也能一樣過日子。”他為自己簽下的名字得意。

索倫照舊在多爾戈多和巴拉督爾兩地往返,安格瑪巫王重新拾起老習慣,定期給黑暗之主寫信。“我确信沒有人會在愛您這一方面勝過我。”他會這麽說,而無論索倫怎麽想,都會給他回複:“唯一讓我沮喪的事就是你不能時常來多爾戈多見我。”

他們之間的聯系就通過這些薄薄的信紙維系了下來,但不是沒有人給他添煩惱,穆拉佐爾在歐斯吉利亞斯受到了剛铎軍隊的圍攻,派遣副官回米那斯伊希爾求援,這名副官沒能突圍,被攝政宰相的兒子波洛米爾俘虜。波洛米爾根本沒将抖如篩糠的敵人放在心上,給予他羞辱性的釋放,讓他帶話給安格瑪巫王:“只要剛铎還有一個人活着,他們就別想真正跨過安都因河。”

“那我就先讓他死。”安格瑪巫王被這句話激怒,僅僅兩天後就親自領兵增援,卻在半途遇到了倉皇逃出的穆拉佐爾。他攔住了戒靈,勒令其率領殘部轉向,與他帶來的生力軍一起前去奪回歐斯吉利亞斯。波洛米爾見到魔多大軍壓境,親自在城牆上方冒着箭雨奮戰,親手殺死了十數名敵人。

“我要他的腦袋。”安格瑪巫王對穆拉佐爾說。

戒靈立刻動身,來到城牆下,與魔多的軍隊一起登上階梯,他剛攀爬到一半,波洛米爾就發現了這道陰影,這位統帥不顧自己的安危,從牆頭一躍而下,跳到階梯上,一劍刺穿了戒靈的胸口,搶走了戒靈留在階梯下的駿馬,與沖出來接應的騎士們并肩作戰,穆拉佐爾不得不立刻抛棄了自己的形體,逃回同伴身邊。

安格瑪巫王見狀,策馬沖了過去,他所到之處,無論是魔多的軍隊還是剛铎的軍隊都恐懼地讓開道路,因此他幾乎是暢通無阻、轉瞬間便到了波羅米爾面前。波羅米爾雖然吃驚,依舊手執利劍無畏地刺向敵人。兩馬交錯後,他們各自沖出一段距離,勒轉馬頭回到原處,此時波羅米爾發現自己的手腕上被劃了一道淺淺的血痕,心中湧起冰冷的絕望,卻對沖過來詢問他的戰友們笑着說“無礙”。

幾名戒靈也聚集到安格瑪巫王身邊,想要弄明白發生了什麽。

“他逃不出我的手心。”安格瑪巫王說道。

他手上的匕首還刻有剛铎最後一位國王埃雅努爾的名字,收劍入鞘時,有一道火球從劍柄直滾到劍尖,但被斫出缺口的盔甲讓他放棄了奪取歐斯吉利亞斯的計劃,他在天明時率衆回到米那斯伊希爾,打算靜等波洛米爾毒發身亡。

米那斯伊希爾的地牢幹燥而寒冷,他沿着臺階走下,将那把匕首重新丢給看守,在入口遠遠看了一眼裏面的囚犯:埃雅努爾已經蒼老,仍未屈服。

他沒有等埃雅努爾看到自己,就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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