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卿師姐!”

卿舟雪一聽這聲音,便默然扭頭,腳步也往別處走去,權當自己并未聽見。但奈何腳步慢了一刻,便被一群圍追堵截的弟子攔住了去路。

“師姐,你是如何做到一劍劈爛整個演武場的?”

“師姐,聽聞那日你身後跟着三千把靈劍,這又是如何召出來的?”

“大師姐……”

“我并未一劍劈爛演武場。此為雷劫所致。”她蹙着眉邊走邊答,卻無奈人群簇擁,根本沒有下腳的地方,只好站定,“靈劍的事情,我也并不知曉。”

雷劫過後,演武場幾乎已經不能站人,目前還在修繕着,弟子們不得入內。

先前雲舒塵聽聞主峰的演武場滿目瘡痍,心情甚好地揉了揉卿舟雪的頭發。

卿舟雪雖是主動來賠,但掌門到底是沒好意思讓小輩出錢,這便含淚自掏腰包,虧空了小半年的家當。

太初境歷代掌門私庫那點家底,不是被上次某位代掌門揮霍,便是被越長老日複一日地薅毛,阮明珠偶遇機緣,又大咧咧地燒了一座山。

這下還開辟了新一人卿舟雪,每渡劫一次便是毀天滅地的大場面。

事後,掌門顫顫巍巍地算着,舉全宗之力,還能供着這幾位祖宗生活多少年。

而那日随着卿舟雪刺入雷劫的數千靈劍,最終是落滿了演武場。大半皆已經物歸原主,還有一些被收攏于庫中無人認領。

此刻有許多她不甚認識的劍正亦步亦趨地懸浮在她身後。自打雷劫過後,她發覺自己就有了這般奇異的體質,似乎每一把生出靈智的劍都會來和她打個招呼。

卿舟雪看着眼前的人群劍群,熱鬧非凡。她在鶴衣峰上清寂慣了,因此十分不習慣這種場面,眉梢蹙得愈發深。

清霜劍忽然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她下一步落腳剛好踩在劍身上,載着她一下子飛起,身後只留下了一群師弟師妹的唏噓聲。

清風拂面,耳旁的喧嚣遠去。

卿舟雪禦劍而行,回頭一望,卻是愣住,雖是躲離了人群,但那十幾把靈劍卻還是執着地跟在她身後。

她回頭斥道,“回去。”

有一把短劍退縮了,停在原地,不甘心地繞在兩圈,最終灰溜溜地回去尋找自己的主人。

其餘的則相當厚臉皮地跟回了鶴衣峰,圍繞在她身後,上下浮沉。

卿舟雪一下地,雲舒塵先是一愣,而後笑了:“這是什麽陣仗,千手觀音?”

那些靈劍如孔雀開屏一般懸在她身後,遠遠看去,相當壯觀。

“是她……”

“她來了……”

“你看她……”

耳旁總有一些竊竊私語,飄渺得似是天上傳來。

起初卿舟雪以為是自己幻聽,或是将外頭的風聲聽混了。

但那些聲音愈發嘈雜,也愈發清晰,她忍不住問道,“師尊,你有聽到什麽聲音麽?有人在說話。”

“這兒就只你與我兩人。”雲舒塵道,“還能有誰說話?”

看來只她一人聽得見。卿舟雪納悶地往身後瞅了一眼,這裏的确并無他人,莫非是這一群劍在竊竊私語?

清霜劍懸于她手邊,卿舟雪忽然聽到了一清晰的聲音,“您終于可以聽到我們說話了。”

卿舟雪的手頓了一下,她屈起指關節,輕輕碰了一下那薄亮的劍身,“是你?”

“是。”清霜劍的年歲已高,劍靈的聲音遠古而蒼涼。

“它們為何要跟着我?”

“朝聖。”

卿舟雪一時頓住,她只不過是芸芸劍修之中的一個。修為不算高,劍法也仍有精進之處。這兩字說來着實有些吓人。

怕是弄錯了。她蹙眉,“我該如何把這些靈劍遣返?”

“請您原諒這一次的僭越。”

劍靈在低語,“……有許多年了,它們也等了許多年了。”

雲舒塵聽見徒兒対着一把劍說了很久的話,從她聽來,更似自言自語,有些可愛。她一笑,“劍靈能與你談些什麽?”

“商量着如何将它們哄回去。”卿舟雪一面不斷地應付着劍靈,一面還得回答師尊,似乎一張嘴不太夠用。

雲舒塵見狀便不再開口,靜靜地看向她,免得她徒兒的舌頭因為過于忙碌而自發打結。

“我去過掩埋在風沙中的樓蘭,知曉那裏的很多故事。”

“我鑄成于終日白雪皚皚的北源。”

“我見過您小時候的模樣……那時候……”

那群靈劍身形顫抖,發出嗡然劍鳴,七嘴八舌,似乎每一把都想與她言談,竭盡全力地分享着自己的故事與見識。

卿舟雪當然覺得吵,倘若有這麽多人能繞着她說話,她定會想遠離此處。

但奇怪的是,耳旁飄渺環繞的聲聲呼喚,卻讓她的心徹底靜下來,像是回到了家。

這種陌生而熟悉的感覺,讓她一時回想起……似是很久遠的歲月。

黑暗,一望無際的黑暗。

萬事萬物似乎都深處于混沌之中,不知有無雙手雙腳,一切摸不到形,也瞧不見邊。

那時候這些聲音似是早就存在,也像這樣漫無邊際地低聲絮叨,抱怨着無主賞識的失落,陳述着上一任主人不為人知的往事,各大書卷上不會記載的秘辛……

雲舒塵坐在一旁,看得稀奇,她倒是頭一次見卿舟雪講出這麽多話。

卿舟雪被一群劍靈簇擁着講話,卻并不比和人交談那樣冷淡。雖然臉上神色也是平靜的,但平靜之中似有一絲輕快,像是和分外投緣的朋友話家常。

鮮少見她這副模樣。

不知過了多久,諸位靈劍依依不舍地散開,卿舟雪的手邊只留下了清霜劍。

她擡眼望着那堆靈劍飛走,劍光折射出的一點微茫落于她眼中,像是熠熠生輝的星光。

“終于走掉了。”

她輕嘆一口氣。

劍靈能說話一事,也只在書上見過。雲舒塵覺得有趣,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清霜劍,結果那把劍相當不悅地一扭,劍穗還打了她的手背,抽出一道紅印,自她手中飛速逃開。

此舉讓雲舒塵相當不滿。她以靈力将清霜劍強行牽引過來,清霜劍周身寒氣溢散,劍身則開始劇烈地顫抖,似乎是在與她抗衡。

倘若它乖乖地過來,雲舒塵并不會如何,這種強硬的反抗姿态讓雲舒塵眸光一冷,手上的靈力洶湧澎湃。

眼見得師尊莫名與靈劍杠上了,卿舟雪連忙吩咐道,“讓她拿着。”

清霜劍鳴了兩聲,忽然洩了所有反抗之力。可雲舒塵并未松勁,瞬時白光一現,直沖着她側臉削過去。

卿舟雪一時未反應過來,但雲舒塵及時偏了頭。垂在鬓邊的一縷發絲不被劍刃整整齊齊地割斷,險些擦到了臉,她的身影一挪,反手将那把劍牢牢握在手中。

雲舒塵在側身時擡起另一只手,兩指夾住那縷緩慢飄下來的斷發。

她拿着那把寒氣缭繞的劍,垂眸打量了片刻,冷哼一聲,這才丢給了卿舟雪,“不過是器靈罷了,氣性倒不小。”

卿舟雪接過來,她隐約能感覺到清霜劍的顫抖,似乎是在和她控訴面前這個女人的惡行。

雲舒塵連眼神都未舍與它,凝出一方水鏡,蹙眉打量着自己。她的指尖輕擡,撫過那一截斷發之處,“這一縷短了,瞧着甚是不整齊。日後也梳不上去。”

師尊兀自發愁,眼眸幽幽一擡,就那麽盯着她。卿舟雪沉思片刻,“不明顯的。”

“可自己瞧着難受。”

卿舟雪默默将那道水鏡打散,“師尊,不看就是了。或是右邊再削一縷?”

“不。什麽破主意。”

她轉身回了房,卿舟雪駐在原地,頓了頓,還是跟上去。她看着她将長發散下來,全部都披在背後,一只木梳悠悠地飄了過來,落到卿舟雪手中。

雲舒塵看向鏡面,“拿着。”

卿舟雪跪坐在她身後,拿起一縷,用手托着,木齒自上梳到尾。這時聽見雲舒塵嘆道,“你可還記得你十四歲的時候,還不怎麽會梳頭麽。”

“記得。”卿舟雪撫順雲舒塵的頭發,“都是師尊幫的。”

興許卿舟雪小時候能體面地出門,大多是她師尊的功勞。雲舒塵閑暇時光尋些事情來做,這一尋總是會尋到她唯一的準弟子身上,時而不由分說地給她換幾件新衣裳,時而梳幾個時興的小辮子。

“師尊小時候就會梳這些麽?”

“不是。”雲舒塵凝視着鏡面,“很久之前,是母上……我的母親,喜歡掇拾這些。再後來和師娘住在一起,便是由她照顧。”

“再往後來,”她垂眸,眼中閃過一絲黯色,“我坐鎮于鶴衣峰上,便是一人住了,自然得自己學着。”

卿舟雪正專心給她梳頭發,錯過了她神色轉瞬即逝的變化。再一擡眸間,雲舒塵笑了笑:“你近日研習的那些雙修心得,晚上一并帶過來,嗯?”

卿舟雪的手微微一頓,“師尊為何突然想看這個。”

“卿兒好歹是我的弟子。”

她理所當然地閉上眼,淡淡道,“你做的功課,為師還不能瞧一瞧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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