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昨夜的雨似乎由小轉大,打彎了庭院內的花骨朵枝。臨至今早天光微明時,才聽不見半點聲響。

雲舒塵清醒時,卿舟雪一如既往地靠在她身前,此時應當是已經醒了,只是在閉眼養神。

她手腕動了動,覺得有些酸。緩緩撐着坐了起來,竟覺腰也有些酸。她輕嘶一聲,再動一下,整個人都要散了架,一把骨頭仍是綿軟的。

“師尊,昨日我們皆忘了。”

耳旁驟然傳來徒兒清泠泠的嗓音,帶着一絲懊悔。

“忘了什麽?”

雲舒塵揉着眉心,似乎尚有些困倦,半倚在床頭醒一醒神。

“忘了運功雙修。”

昨日前半夜卿舟雪被雲舒塵擺弄得七葷八素,運功解毒的念頭閃了一瞬,自此湮滅在師尊給予的溫柔之中。其後雲舒塵隐約提了一句“毒發”,但卿舟雪不知為何,恍惚地擁了上去,幾度浮沉,再尋不到哪兒是北。

她居然将此要事忘得一幹二淨。

二人單是尋歡作樂了一場風月。

雲舒塵微微一愣,片刻後勾着唇,故意輕嘆一聲,“那怎麽辦,只好等下次了。卿兒莫要再忘了。”

“可下次……”

雲舒塵瞥她一眼,“今日休息。”

倘若她未記錯,昨日自個淪落至最後,已是恍恍惚惚,應當是險些暈了過去。似乎還不慎暈在了去親她的半途中。

雲舒塵有點難受地轉了轉自己的手腕,她只要一用力,手腕連帶着食指便會微微顫抖。

頭一次地,雲舒塵覺得,自己的确是該多走動走動了。

她頸部還留有一些淺淡的痕跡,今日怕是不好如何見人。反觀徒兒,昨夜分明被咬了幾口,整個人又如水沖過的銀沙地一般——光潔白皙如初。

雲舒塵眯眼打量着她。

忽然覺得有些不対。

據她所知,卿兒的自愈是随着修為穩步提升的。自她築基期破金丹鏡那一年,這種能力也飛躍上一層。

那她現在金丹已碎,該是沒有那麽強盛的修為——可為何自天雷劈下醒來後,聽柳尋芹說,她的徒兒只用了一夜便自骨肉焦爛至完好如初,堪稱恐怖。

一個新的猜想冒了頭。

雲舒塵心下微動,“你把手拿過來。”

卿舟雪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嗯?”

她執起卿舟雪的手腕,探入一縷靈力,緩緩推入,卻似是石沉大海。雲舒塵手上繼續催動,用了四成的修為,倘若這時徒兒的修為按照築基期來算,她是萬萬承載不了的,應當會嘗到經脈脹痛的苦頭。

可是卿舟雪呼吸平穩,連眉頭都沒有蹙一下。

雲舒塵的施壓逐步往上提,哪怕她以全部修為注入,卿舟雪似乎仍未感覺到半點不适應。

她松掉了她,方才動用靈力又讓她自己氣血有些上湧,掩着唇開始咳起來。

卿舟雪扶住她,“師尊,你方才——”

雲舒塵擡起臉來,抹去唇邊血痕,再次搭上了她的手,“沒事。你随我運功一次,可好?”

卿舟雪點了頭,她靜靜阖上眼。熟悉的感覺湧入周身的筋脈,相當流暢地運轉着。

雲舒塵心中估量着,先是愣然,而後笑了一下。“真是奇事。這些天你難道未曾發現,你修為皆在麽?”

卿舟雪詫異地看向她。

她知道自己沒了金丹以後,便再未嘗試徒勞運功過。再加上雲舒塵近日身體不甚安康,她忙着手把手地伺候師尊,無暇顧及自身。

而雙修之術尚且未落于實踐,她再沒試過修行一事。

她雖然沒了金丹或元嬰此類區分修道人境界之象征,但體內并不枯竭的靈力仍然在丹田之中留存着,生生不息地流轉着。

雲舒塵此刻也沒法精确估計她的修為,便拿自己的修為尺寸丈量了一下——按境界來看,她的徒兒約莫是元嬰初期的實力。

卿舟雪正試着将一個花瓶隔空擡起來,結果發現擡得相當穩當。

此劫到底是渡成功了,還是渡失敗了?

她好像就此真正跳出了天道掌控的六界,不再需要匍匐于雷劫之下。

“卿兒,你将紅繩取下。”

倘若她估計得沒錯,這紅繩于她已是無用了。

卿舟雪如她所言,摘下紅繩。她的呼吸忽然變得輕微起來,眼眸緊緊凝視着窗外的天空。

一刻過去,兩刻過去。

一片雲朵似有意識地聚攏來,卿舟雪無聲地攥緊了一角衣物。那朵雲緩緩地挪過遠方,與其它一碰便散了,各循着風向遠行。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那天聲勢浩大的雷劫沒有再次發生,恍若留存在深夜之中的一場夢。

她愣在原地,雲舒塵将紅繩拿了回來,摩挲一二,嘆道,“天道知曉再奈何不了你,不再做這等無用功夫。”

雲舒塵剛想将紅繩收回,卻被卿舟雪捏住一端,“我想繼續戴着。”

“為何?”

她道,“若是師尊尋不到我該怎麽辦。我還是戴着,戴了很多年了,不看着這個不安心。”

雲舒塵便松了手,看着她把紅繩再度系好。那一線紅早已随着歲月流逝而褪去了鮮豔,只剩下柔和的淺紅色,她帶了十六年,都快磨破了。

“你早已成人了。一日帶着這個,我便能随時知曉你的動向。”雲舒塵頓了頓,輕聲問道:“這樣也甘願?”

“這樣沒什麽不好。”

她垂眸将紅繩系得緊了,似乎并不在意,毫無阻隔地接受了這種保護,乃至是枷鎖。

興許養徒弟就是與放飛紙鳶一樣的道理,一頭拴在她手中,先是緊緊繃着,再一年一年地放松掉。雲舒塵猶豫許久,試探性地松開一點,卻發現卿舟雪又飛回來她身邊。

她低眉笑了笑,“那你便一直戴好了。這紅繩破得不好看,不用換新?”

徒弟還是搖了頭,固執道,“要這個就好。”

午後,兩人安安靜靜地吃了頓飯,眼看着卿舟雪又掏出那本還未看完的《合歡要術》,坐在涼亭內吹吹風,繼續研習。

确切地說原本已經還了靈素峰,這是她手錄的一本。雲舒塵随意瞥了一眼,字裏行間密密麻麻還用朱筆标着些心得。

也不知她到底生了什麽心得。

雲舒塵挪步去了書房,她背靠着門,輕嘭地一響,反手将門關得緊了。

她擡手,指尖自一排排井然有序的書脊上劃過,臨到某一本破舊得幾乎掉頁的古書旁打止。

雲舒塵将其抽出來,随手翻了翻,她眉梢微蹙,似乎尋不到什麽想看的內容,于是又将其塞回原處。

接連幾本也是如此。

她在多年之前隐約猜出了卿舟雪的出身時,便開始找尋有關“劍魂”的一切記載。

按理來說此一魂是上古劍冢之中歷經千年才逐漸凝聚而成,不入六道,更沒有機遇轉生為人。

只是卦象意蘊似乎是直指于此,她方去找了慧覺大師看卿舟雪的輪回。

這一賭,竟是対了。

她總覺得徒兒投胎于凡間,并非是一個巧合,而是有人意在于此。

心念轉了一瞬,雲舒塵輕嘆一口氣。

渡劫期老祖哪怕再獨步九州,也是能觸到頂的存在。但卿舟雪于此刻已經打破了境界,她若可以一直往上走去——

只是時間早晚問題,以她的天資與勤奮,遲早能越過渡劫期,再往上走,那該是何等人物?

木秀于林,風必催之。

流雲仙宗那邊不會袖手旁觀,四大仙門也不會坐以待斃。包括北源山的淩虛門在內的一切中小宗門,也必會対太初境這邊心生忌憚,時刻關注。

天道并無人智,一旦卿舟雪成長到無法管控的境地,天道便遵以規則,直接失去了制衡她的能力,不再出手。

但人不一樣,人可以連成群,抱成團,不擇手段。哪怕不足以一次要了命,如一群鴉雀一般,這裏那裏啄上一點兒,總能吞食巨象,在她還未足以自保之時将其扼殺。不管太初境諸位長老如何護着她,百密總有一疏。

雲舒塵想到此處愈發頭疼,她現在懷中揣着個撿來的大寶貝,閃閃發光,行至半路,需得時時防範有人搶了或是将其摔了。

她合上最後一本書,将其丢到一邊,手指微微屈起,略有些煩躁地敲着桌面。

放眼九州,渡劫期只有一位,那就是流雲仙宗的太上忘情。往下數數,略有斷檔,是大乘期,共有十餘人左右,太初境與流雲仙宗幾乎各占一半,還剩幾人,便是四大仙門的家主,和蓬萊閣的那位。

再往下瞧去,合體,練虛,化神期,零零碎碎分布于一些中小宗的長老或掌門,個人雖不足為懼,但數量一多也需謹慎。

剩下的雲舒塵便不再考慮,但這些僅僅是仙道一脈。

還有魔域,妖界,前者她還算熟悉,後者卻了解甚少,簡直數不勝數。

她忽覺屋裏頭很悶,将窗子推開一線,便瞧見了卿兒認真看書的側臉。

雲舒塵立于窗前,凝視她片刻,複而垂眸。

她在前些年放緩修煉速度,只顧着斷斷續續閉關調理身體,本是好了一些,遭此天劫,又波折一番,身子反倒更差了。

如今這樣下去,怕還是不夠留住自己想留之人。

曾經她尚年輕孱弱時,対師娘師尊的死去無能為力,対親族的血仇無能為力——只能在事情過後的多年一一去報複。

彼時那種対自己無能的厭棄與憎恨,一直如針紮一般刺入她的骨血之中,在每一個深夜之中痛得分明。

五百年後,餘痛還是很清晰。

雲舒塵念起一些久遠的事情,她慢慢閉上眼——這次絕不會再重蹈覆轍了。

卿兒說得不錯,現下她需解了這毒,讓身體迅速好起來。

再者是為破境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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