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珠簾之中,人影寂寥。

窗外似是下着一層綿綿春雨,潤物細無聲。但隐約能覺出一絲水的潮氣。

雲舒塵披衣下床,她将一柱九和香插入白玉蓮花香爐,蓮花倏地綻放。一縷輕煙從花蕊飄出來。

自卿舟雪奉師命日夜研習以來,日子悠悠地又去了小半月。

在經過漫長的黑夜之後,雲舒塵的視線如一點一點揭開的霧,眼前的一切又如被水洗了一遍,重新清晰起來。山花鮮豔明媚,碧樹青蔥茂盛。

滿眼往日看膩了的,從不注意的,再次從黑暗中朝她徐徐展開這副畫卷,心底裏竟然也帶上了幾分期待。

失而複得,人生之幸。

若說最甚的期待,自然還是畫中人。

當她再次看見自己的徒弟時,情不自禁看得久了一些。

卿舟雪這一陣日子像是清減了一些,自然,也有可能是雲舒塵許久沒有瞧見她,但潛意識之中覺得徒兒近日經歷了許多事,自然是會累得清瘦一些的緣故。

雲舒塵思及先前的念頭,許是天意如此——好像也是時候了。

她在做出決定前往往會審慎地糾結許久,心思像蜘蛛網一樣纏纏繞繞,最終還是得理出一個思緒來。但倘若一旦在心底裏敲定,便會千方百計地達成目的。

這幾日卿兒在書房埋頭苦讀,往日睡覺的時辰皆往後延了一個時辰。雲舒塵一般等不到那個時候,是以每日犯困起來便自個兒先睡去。

今日她沒有睡。

她坐在床邊,手指繞着自己的一縷頭發,轉了幾個圈兒,目光又落回衣裳上。

雲舒塵暗暗蹙眉。

她并未再穿這一身,而是換了件極為涼薄的,挑挑練練半天,這才滿意。

卿舟雪在幾近子時方才推開了門,她發覺卧房內的燈還亮着,雲舒塵竟也還醒着。

雲舒塵只點了一盞燈。

昏黃得像是渾濁的酒釀。燈下的美人似乎已經困了,眉梢微蹙,雙眼半阖。青絲柔順地貼在她的身上,發尾纏綿地勾着。

縱然卿舟雪對她時常換衣這種事情已經習慣,臨睡前還是問了一句:“師尊,你身上這件料子有點減了。不會着涼麽?”

雲舒塵臉色有點不對,“熱。”

一只手貼了貼她的額頭,似是有點無奈,“莫貪涼。”

卿舟雪撤回手,站在床邊開始褪去外衣。雲舒塵雙眸擡起,幽幽地盯着她。她的小腿不知何時貼上了卿舟雪的腿,若有若無地,循着便利處猛然一勾,将人帶了過來。

此一帶,卿兒向前倒去,正好壓在她身上,如墨的長發垂落在她耳邊,将兩人籠罩于狹小的一隅,她将她按下,不費吹灰之力地吻住。

——這是雲舒塵的設想。

……未曾想到卿兒的下盤較穩,她一時失算,僅僅讓卿舟雪疑惑地看了一眼她,并體貼地往她那處小走了一步。

該死的。

徒兒生得太清雅出塵,秀秀氣氣,總是讓她忘記她的一身好武藝。

卿舟雪翻身上榻,便聽雲舒塵淡淡問道,“你那雙修之術,研究得如何了?”

“那本書徒兒已修習過半,還剩一個大篇章便可結束。”卿舟雪現下甚至無暇想其它,滿腦子裏塞着些精妙的功法。

合歡道素來為人所不恥,總覺得是采補的邪魔外道。但卿舟雪深入了解一番後,發現并非如此,其中蘊含的天地生養萬物,陰陽輪轉的法則是如此地自洽,甚至廣有涉獵五行平衡。

她的心在看《合歡要術》時,不由得靜了下來。

此刻雲舒塵又提起,她再度想起今日所學,輕輕翻了個身,“師尊……”

終于……還是要開始了。雲舒塵的心突地一下,她的手指悄然下勾,将領口敞開了一些,腰帶也被松松撤散。她亦側過身去與她面對面,竭力壓着嗓音中的一絲緊張,柔聲問:“怎麽了。”

“五行陣法與合歡道之中的五行平衡有相似之處,這裏頭是否有些淵源?”

“……”

“師尊,你可是困了?”

“嗯。”

卿舟雪靠在她肩頭,安靜地閉上了眼,不再說話吵她。

卻發現師尊引着她的手,放在了心口上,她剛一睜眼,便聽雲舒塵虛弱道,“心口疼,你替我揉一揉。”

卿舟雪連忙爬了起來,就要下床,雲舒塵一時被她這般大動靜整得懵然,牽住她的衣角,“做什麽?”

徒兒略有擔心地看着她,“心口疼定不是瘀傷,揉有何用?怕是師尊內傷又複發了,我去給你拿藥。”

“回來。”

“……師尊?”

雲舒塵恨不得把她再從一夢崖上扔一遍,索性是根木頭,興許掉在哪條河裏還能飄起來。

不是先前心心念念要與她雙修麽?年輕人許下的好話果然是騙人的鬼。

雲舒塵深深地吸了口氣,而後溫聲一笑,“無事的,突然不疼了。你一走還有點兒冷,別下去了。”

“就說穿少了。”卿舟雪認真囑咐她,細細掰扯着道理,“便是突然不疼,也定然是那裏有了隐患。倘若下次再疼該如何?藥還是得吃的。”

她清涼如泉的嗓音,幽淡地在夜色中低嘆,“正好,我還與你拿件衣物去。”

待到她來去一趟,雲舒塵的身子都涼了大半。卿舟雪給她喂了藥,和水吞服,而後将手中那套稍微厚實一點的衣物仔細地披在師尊身上。

待到要為她穿時,雲舒塵的手松松搭在她的頸脖上,向下一勾,在她耳旁呵氣如蘭,“徒兒……這裏好熱。”

到底是冷還是熱?

卿舟雪已經徹底被師尊弄糊塗了。

她感覺自己的腳腕被什麽東西扣住了。再仔細感受了一下,是一根柔軟的細藤,也不知是從窗外的哪個角落裏長出來的。

她錯愕地看着師尊,随即另一只腿也被藤蔓纏住。雲舒塵冷笑一聲,“無可救藥。”

藤蔓一扯,将她固着在床上,整個人如墜蛛網,卿舟雪的視線被雲舒塵垂落的長發遮擋了一二。珠簾外的光被遮住,卿舟雪被圍困在這一狹小空間之內。

當師尊終于抛卻她一切含蓄委婉的套路時,卿舟雪此刻徹底懂了,頓悟之時分外安靜。

她并無什麽不樂意的,相當安然地躺着,手上接了許多縷女人冰涼柔滑的長發。

自己的眉心被人低頭一點,而後是臉頰。

藤蔓在她安靜躺下以後無聲無息地撤去。

“師尊,離子時還差半柱香。”

她說這話也只是告訴她一聲,其實沒有什麽旁的意思,卿舟雪在求學問道這些方面素有些嚴謹,因為的确在修行之中碰到的許多問題,都是由于修道人不仔細而犯下的。

為師尊解毒,确是大事。

她本不該完全沉溺于此的。

“別說這種煞風景的話。”

臉頰旁又被人咬了一口。

……哪裏煞風景?卿舟雪在一片幽香之中頭腦略有些混沌,睜開眼瞧着她,忽然在心底裏想到,她眼前就是很好的風景。

不對。

風景瞧了讓人神清氣爽,譬如崇山峻嶺,幽谷水深。她昏昏沉沉地,依稀回想起這些年來所領略過的山色水色。其一,是有諸多色彩,因為每年春夏秋冬,時令不同。師尊雙眸是潋滟的黑,唇色亦紅得整好……無論比哪個時節來看,她都顯得格外豐富。

她像是造物主的眷筆,攬盡了世間萬物的色彩。

其二,山水之所以幽深秀麗,正因為峰巒起伏不平,有高有低。如此之比,橫看成嶺側成峰,這才……像話麽。

卿舟雪覺得頸邊有些癢,思緒也朦胧起來。她在此刻大多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放任自己的思維飄着。她試圖在混亂的思緒之中捉住一縷,但是捉到此處,便會如泥鳅一般從手中劃走,捉到另一處,很快又在一片混亂的漿糊之中湮滅。

索性,她就什麽也不想了。

她愣愣地看着雲舒塵,一旁的小燈在眸心中映出了光點。

………

………

随着時間流逝,卿舟雪的眼中的那顆小光點瞬了瞬,随着她眯眼而幾乎要溢出來。雲舒塵不慎習慣與人這般近地相互看着,于是将注意力挪到她的臉龐,徒兒皎白的側臉被暈成一片緋紅。

卿舟雪看了許久,一挪不挪,在心底裏說,的确不對。

瞧得心神不寧的,那怎能說是風景。

分明是風月,這個字用得更加溫柔,也更加妥帖。師尊向來是溫柔的,卿舟雪很少拿亂七八糟的想法來看她,雲舒塵的影子在她心中一晃,便會被立得很高很穩。

但此刻這影子晃了晃。興許是卿舟雪終于無法自欺欺人,這滿眼的風月——

解毒。這兩個字本該謹記。

但此時此刻,卻被她抛到腦後了。

像被水洗了一遍似的,第一遍頑固,再洗了一遍,褪去了鮮豔的色彩,而後被細小水流不斷地沖刷着,随後在心中,只留下了脫落後的淺淡痕跡。

察覺到卿舟雪在欲言又止,雲舒塵溫聲問道,“想說什麽?”

“我想讓你……”這話說得很輕很輕,卿舟雪垂下眼睫,向下看去,比劃着,“想了很多年了。但不知怎的,師尊,我覺得我那時候告訴你,你定不會如我願——”

“好了。”雲舒塵耳根發熱,連忙打斷徒弟繼續她不害臊的言論,“我知道了,你住嘴。”

“哦。”她的手在指,輕聲道,“還有那裏。”

她那指手畫腳的徒兒,在此刻真是有些惱人。雲舒塵在心底裏想到,好像就半點也不害羞似的,養成這種性子,也不知是誰教的——

仔細想想,又不禁失笑,好像是自己教的。

雲舒塵将下巴擱在卿舟雪屈起的腿上,偶爾靠了一下,側眸時,許是窗外的月光終于照在了她的眼底。

瞧着何物都像是一片皎皎月華,白得清亮,白得不染纖塵。

都說英雄難過美人關。雲舒塵心深吸了口氣,含糊地想起此言。她年輕時還曾輕蔑沉溺于美色,不事正業之輩。

如今自己也快要栽倒在此關面前。

卿兒的聲音逐漸有些……像是一弦繃直,被人撥了一下,留下一些細微的顫音。但她的目光不躲不避,總還是喜歡瞧着自己。

到底在看什麽呢?有什麽好看的。

雲舒塵被她盯得不甚自在,只得錯開目光。

“師尊長得……”她輕聲道,“很漂亮。我很喜歡這樣看你。”

目光雖是錯開了,可她那嘴一張,發出的些許動靜,譬如這些讨巧的話,又将雲舒塵拉攏過來。

她嘆道,“閉嘴。”

徒弟好像真的閉嘴了,就像每一次那樣聽話。

她又開始後悔。

卿舟雪不是個巧舌如簧的人,所以雲舒塵愛聽她講話。沒有哪個女人不愛聽真摯的誇贊。

卿舟雪不說話,便看着雲舒塵。許是實在看得心動不已——心裏就像一艘小舟搖搖晃晃地飄在水裏,被江波一陣又一陣地送去,終于是靠了岸。在靠岸的那一下重重地撞得舟身一搖,然後穩穩地停在了水裏。

兩人都出了滿身的汗,像是剛從江水中撈起來。

卿舟雪碰了碰雲舒塵泛着紅的臉龐,那并非妝色,而是熱出來的。

熱的東西,是從自己的靈魂之上,開着小火灼燒。

“我……”她輕聲說,“毒發了。”

一道綽約的影子動了動,緊接着是另一道。卿舟雪本是身軀正軟着,她的呼吸一緊,此刻心內也跳得怦然。

平日很少有這般的感受。她此刻竟然奇異地壓下了周身的熱,轉而去靜靜地感受着這樣強烈的心跳。

心髒在動。

在不止息的躍動之中,胸腔也被撞得微微發疼。卿舟雪覺得此時滿鼻皆是她發間的清香,并不算被熏到窒息,而是在這日益急促的心跳之中,逼得如溺水的人一般,一呼一吸,愈發艱難。

陌生而熟悉的。

使自己更似常人的。

她珍惜每一次這樣的情感體味,就像是從未得過雨水眷顧的幹涸的田,偶然逢得幾滴甘露時,所有開裂之處都心滿意足地合上。

那般的歡喜。

而後她面對面地擁緊了師尊。

雲舒塵覺得兩人的汗水都粘膩在一處,頗有一種不管不顧的肆意感覺。平日裏極少與人靠得這樣近,此刻倒是……倒是甚覺滿意。

她喟嘆一聲,微微仰起頭,去看屋頂上幾塊淺白色的月光痕跡。窗戶沒有關緊,似是從外邊透了進來。

何時,月色如此明朗了?

一開始分明是被雲罩了一半兒去,現在緩緩地撥雲見月,瑩白的月光也就一點一點地展露出來。最終那雲霧徹底消散,一輪白玉的圓月就此懸在天穹頂上。

這月亮甚圓,像是那種小孩子帶的護身玉一般,繩線瘦,玉石豐腴,中間一點嫣紅的線頭,套得很牢。

“師尊。”

卿舟雪亦在賞月,她沒有看向窗外,而是看着雲舒塵眼睛裏的那一個。

不對,一邊一個,該是兩輪月。

但并非那種凄楚詩詞中寫出來的冷月,而是暖融融的,透着用老舊的師尊的眼眸本生得美,裏頭再含着這一絲羞赧的暖色,便顯得愈發動人。

她為什麽害羞?

許是她師尊講得對,因為她是個不知羞的人。但在許多時候,雲舒塵總是在她認為無需羞恥的地方輕咳一聲,挪開腦袋,別過眼神,甚至還要嗔她一眼。

此般神态總是很可愛。卿舟雪忍住不去戳破她師尊在某一些方面奇怪的矜持。一邊是為了讓她莫要惱羞成怒,另一方面許是為了下一次還能瞧見這一點可愛——此等小心思,也許她自己也并未發覺,但還是本能地這樣去做了。

卿舟雪放松地靠着她,而後偏了偏頭,蹭上她的面頰。其上蒙了一層細小的汗,貼起來很是細軟,她覺得她好像從清水裏撈起來的白玉豆腐一樣,這樣靠着很是舒服。

雲舒塵的發絲貼在耳邊,如絲纏繞着,卿舟雪在親吻她的鬓發時,不甚在嘴縫間銜住了一縷。

自古有精衛這種小雀,銜住了一根小枝條,便可以振翅,飛過千裏萬裏的大洋。她現在仿佛也是化身為這樣的小雀,銜住了自己信念的一縷,因而很是安心,哪怕前方是什麽,一切一切的煩憂,都在此刻消融掉。

她興許可以填平這片汪洋。

……

……

此刻月亮甚圓,已經快要東去。外頭的雨還在下,滴滴答答,像是要滴到天明。卿舟雪在偶爾漏出的一縷風之中,嗅到了泥土的潮濕味,和雨水刮蹭葉子的清香。她再吸了一口氣,鼻間還有九和香溫和得幾乎飄渺的味道,令人心曠神怡。

“師尊,要睡了麽。”

風聲,的确是停了。

雲舒塵似乎還想撐起來最後一分力氣,去親一親她的唇。但是她緩慢地挪到了卿舟雪唇邊,剛一貼上,便吻得有些醉醺醺的。卿舟雪一動不動,垂眸看着她緩慢地依上來,而後堵住了自己。

這一吻以後,她呼吸均勻,沒什麽動靜。也沒有半點要撤去的意思。卿舟雪的手撫上她汗濕的臉龐,此刻整個人都被壓得動彈不得,她亦沒法起身去給自己與她擦一擦這汗。

好像是睡着了。

動靜不能過大,她也無法靠法術來擡。下次她定得記得在一旁備一盆熱水,免得這會兒還得推醒師尊去取。

僅此一日罷。

她瞧了她半晌,忽覺心滿意足,将她抱下來,慢慢地放平,而後如以往那樣擁着她。兩人長發交結在一起,衣裳亂壓在一處,甚至分不清你我。

窗外春雨不停,屋內燈火已熄。

相擁而眠,有枕邊人,是如意夢,溫柔鄉。

因為審核緣由,幾乎重寫了一份,與之前的大不一樣……好累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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