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帳中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蕭弋面色沉了下去, 但到底是按捺住了怒火。

趙公公壓低了聲音, 道:“皇上,待回到宮中,叫幾位老禦醫為娘娘瞧一瞧, 必然能瞧出其中症結。”

蕭弋道:“不必拖延,明日一早便啓程。”

趙公公躬身應道:“是, 奴婢這就去傳皇上旨意。”

幾個軍醫狠狠松了口氣, 這才告退離去。

顧念着楊幺兒身上未解出個結果的病症, 此時又哪裏還有心思去做旁的?

等二人一塊兒用了些飯食。

蕭弋便拿了自己的大氅,将楊幺兒整個一裹,帶到了另一處帳中。

帳子裏衆人已經在等候了。

因明日便要啓程,馬不停蹄往京城趕回的緣故, 所有的事便都要在今日處置妥當。

簾帳一掀,衆人齊齊朝門邊看去, 便見皇上擁着一道身影進來了, 雖說裹得嚴實, 但衆人倒也認得出來, 那不正是皇後娘娘嗎?

衆人垂下目光,心道,皇上與娘娘的感情果真是極好的。

那董參将先前竟然妄圖用娘娘來威脅皇上,實在歹毒至極!

這廂楊幺兒還未回過神來。

她稀裏糊塗地便被皇上攬着走到了這兒,她暈乎乎地靠着他:“在這裏?”

“嗯。”蕭弋的手掌按在了她的腦袋上,将她往自己懷裏按了按:“就在這裏,乖乖坐着, 等朕将事情忙完了,再帶着你回去歇息。”

衆人豎着耳朵,卻低下了頭,裝作一副“我聽不見也瞧不見”的模樣,很是自覺。

楊幺兒倒也不大懂得害羞,點點頭,便揪着他的衣襟,靠着他坐好了。

接下來不管蕭弋開口說什麽話,楊幺兒都不曾變換過姿勢。

花費了兩個多時辰。

趙公公端着熱茶和點心進來,低聲提醒時辰不早了,蕭弋往簾帳外瞧了一眼,果真是時辰不早了,天色都有些暗了。

蕭弋抿了抿唇,道:“不議了,旁的小事,你們大可自己做主。朕提拔了你們的位置,便也給予了你們相應的權力。”

衆人聞言,當然面露喜色,望向皇上的目光更顯得熱忱。

楊幺兒已經睡着了,連熱茶與點心的香氣都勾動不了她半分了。

蕭弋掃過那碟子點心。

在這樣的地方,點心都是粗糙的。

委屈幺兒了。

蕭弋眸光一動,随即将楊幺兒打橫抱了起來。

待回到京城,他便該好好補償她。

她喜好什麽,便給她什麽。

蕭弋目不斜視地抱着楊幺兒走了出去,衆人低下頭,沒有一人發聲,說這般舉動恐怕不合規矩。

嗨,什麽合不合規矩。

這樣瞧了,他們心下還豔羨得緊呢。

這悉數歷朝歷代,也少有皇後娘娘陪着一塊兒上戰場的啊!皇上這般寵愛,倒也不稀奇了……換誰不喜歡這般女子呢?

如此一比較,從前京中盛傳的什麽李四姑娘,什麽常家姑娘,又什麽烏孫王女……哪裏抵得上娘娘好呢?

蕭弋抱着楊幺兒走遠了。

楊幺兒似有所覺,睫毛動了動,鼻尖也跟着皺了皺,大抵是聞到了蕭弋身上一貫攜着點藥味兒的氣息,楊幺兒便又将雙眼閉得更緊了,睫毛連顫也不顫了。

蕭弋垂眸瞧了瞧她。

彎眉、挺鼻,淡粉的唇。

這世上怎會有這樣的女孩兒,讓人恨不得将一切都捧給她才好。

……

轉眼到了第二日。

衆人都已經整裝好,就等着啓程了。

而楊幺兒卻仍在熟睡之中。

蕭弋不願她再睡,怕她是當真患上了什麽疾病。

但方才将冰涼的手貼到她的面頰上,凍得她抖了抖,蕭弋便先一個不大舍得了。

先回京城罷。

蕭弋皺了下眉。

他便像昨日一樣,又将楊幺兒抱了起來,如此抱着上了馬車。

這馬車是臨時備下的,為了方便蕭弋養傷,因而并不寬敞。二人坐在裏頭,便不得不摟在一處。

如此一直到了邊城,方才換回了更大的馬車。

而也是到了這時候,楊幺兒才從睡夢中睜開了眼。

春紗、蓮桂等人已經尋回,她們一直同騰骧衛等在邊城,見蕭弋攜着楊幺兒歸來,她們還來不及抹淚,就一塊兒匆匆啓程了。

楊幺兒打了幾個呵欠,吃了兩塊點心。

抱着枕頭坐在馬車裏,左右都覺得不大舒坦。

蕭弋本是在閱覽信件,見她動作,當她是哪裏不舒服了,便忙放下了手中的信,一手扶住了她的腰:“哪裏難受?”

楊幺兒也不搖頭也不點頭,她就着蕭弋的胳膊,鑽入了他的懷裏。

她靠着自個兒調整了兩下姿勢,方才覺得舒坦了,這便眯上了眼。

蕭弋怔忡了一會兒,方才反應過來……

“前兩日與朕窩在一處,窩上瘾了?”

楊幺兒慢吞吞地掀動着眼皮,盯着他,也不說話,像是在疑惑他這句話是何意。

蕭弋忍不住親了親她的眼睛,低聲道:“那便靠着吧。”

他強按住了胸腔中反複來回的沖動之情。

她愈來愈大膽了。

更懂得不張嘴,便自己想法子來滿足自己了。

她越肆意妄為越好。

至少說明了,他給予她的安心,已經叫她感受到了,已經足夠到叫她放開來了。

他擡手撫了撫她腦袋頂上的發絲,低聲道:“睡吧。”

她都這般撒嬌了。

他又如何能将她強拉起來,不許她再睡?

馬車一路往前行。

如此又行了兩日,董參将沒尋到身影,倒是終于見着了蕭光和。

蕭光和早卸去了身上的盔甲,他穿在盔甲裏頭的衣衫,也破得不成樣子了,灰頭土臉的,若非腰間還挂了一個亮閃閃的銀制的腰牌,旁人都不敢認他。

蕭成鈞将他帶到了馬車邊上,來拜見蕭弋。

蕭光和嗓音沙啞,像是吃了滿嘴粗粝的沙子似的,等到簾子一掀起來,他便問:“娘娘呢?”

“娘娘在。”蕭弋沉聲答道,倒是沒有同他計較,為何一開口便是問幺兒的問題。

蕭光和驟然松了口氣,肩膀也同時塌了下去,似是耗光了一切的精氣神。

蕭成鈞忙從後頭一把扶住了他。

蕭弋口氣這才溫和了些:“下去歇息罷。”

“是。”蕭光和艱難地從喉中擠出了一個音,然後便整個兒都挂在了他大哥的身上,全靠他大哥托着往回走了。

蕭光和往嘴裏胡亂塞了些幹糧,再匆匆灌了一壺水。

他擦了擦嘴,道:“董參将帶着手底下的兵先行回皇城了……他當我死了,便沒放在心上……”

蕭成鈞皺起眉:“不戰而逃,他憑什麽認為回了朝中,便不會挨罰了?他有何依仗?”

蕭光和又陸陸續續說了許多話,蕭成鈞都一一聽在耳中,而後都報給了蕭弋。

蕭弋倒是差不多猜到了此人的依仗在何處。

他一邊低着頭面無表情地繼續拆着信件,一邊方才淡淡道:“木木翰士兵要抓皇後,他定然以為木木翰士兵何其兇悍,自然手到擒來。而有了皇後作人質,上了戰場必然便會威脅到朕。而胡思勒會抓住這個機會,殺了朕。皇帝,領兵的将帥都死了,他回到朝中大可說是因為皇上身死,他趕着回朝中報此訊息……”

蕭成鈞罵了一句:“揣着一顆賊心!莫讓我碰見了他!”

“遲早會碰見的。他走得更快,必然還碰不上回皇城報喜訊的士兵。他滿心以為朕會死,若是回去先報了這個訊息,緊跟着士兵抵達,報了喜訊,那方才叫一出好戲呢。”蕭弋淡淡道。

蕭成鈞面上神色微微緩和:“不錯,不管他如何,這個算盤都是打錯了。到時候不過是他自取其辱罷了。”

“回去吧。”蕭弋說到此處,頓了頓,他低頭又瞧了瞧依偎在他懷中的楊幺兒,道:“加快腳程,快些回到皇城。”

“是!”

蕭弋的命令傳下去,軍隊上下便再次加快了腳步。

而正如蕭弋想的那樣,董參将帶着人馬跑得飛快,還真比士兵更先一步抵達皇城。

其餘人安插在軍中的探子,早已經被蕭弋拔除。有異心的參将都讓他殺了。如今經過木木翰一戰,軍中上下便只有一心效忠蕭弋的。

京中的大臣等了許久的消息,等了又等,自然是什麽也都等不來。

在董參将回京之前,衆人竟是都成了瞎子聾子,對木木翰那邊戰況如何,一概不知。

董參将冷着臉,一路打馬來到了皇城城牆之下。

他一回到皇城,消息立刻就傳往了四面八方,內閣大臣當先将他傳喚了過去,而兵部侍郎也跟着抵達了。

“怎麽是你一人回來?皇上呢?”孔鳳成沉下了臉。

董參将面色凝重,當先跪地,道:“皇上……敗了……屬下是緊趕慢趕,急着回來同諸位大人傳消息的。”

“皇上可有受傷?”這次問話的是李家的人。

董參将低下頭去,不敢叫他們看見他的臉色,他道:“木木翰人以皇後相要挾……皇上……皇上……”

“皇上如何了!”孔鳳成厲聲道。

他可以早已經同新帝站在一處了。

新帝若是出了事,他便也要緊跟着出事了。

“皇上他……中了毒,怕是已經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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