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皇上到底是少年心性, 上戰場仍要将皇後帶在一處, 這又如何能不出事?”

“皇後乃一國之母,本也該行到勸谏之責,皇上要如何, 她便也跟着如何,那怎麽成?”

“現在可怎麽是好?”

衆人口吻忿忿且沉痛地議論道。

然而到了此時, 孔鳳成反倒奇異地平靜下來了。

抛開方才一時的激動,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起了董參将。

孔鳳成知曉, 此次跟随皇上親征的幾個參将裏頭,有李家的人,應當也有越王的人……懷了其它心思的,不止董參将一人。可為何獨獨只有他一人歸來?

但董參将膽敢這樣上報, 便說明他篤定皇上已經身亡了……

一時間,所有的思緒都打了結。

孔鳳成禁不住皺了下眉。

“董參将, 此事可不敢……可不敢謊報!你可知你在說什麽?”有人厲聲喝道。

董參将這才抹了一把臉, 緩緩擡起頭來, 對上衆人審視的目光:“屬下願以命相賭, 絕無半句虛言!”

室內一時陷入了一片死寂當中。

董參将不着痕跡地輕輕松了口氣。他最怕的便是,回到京中來,這番說辭瞞不過跟前的這些人。可仔細想想,若是皇上沒了,說辭真假倒也沒人計較了。董參将想到此處,方才覺得肩上的壓力輕了些。

打破死寂的是一個小跑而來的官員,他到了門外, 并不踏進門,也不等着氣喘勻,便道:“邊城來消息了……急報!”

“我們都已經知曉了。”孔鳳成沉聲道。

那官員呆了下,道:“可……可邊城士兵方才到了城門口啊……”

“來人如何說?”這次出聲的卻是李家人。

官員咽了咽口水,道:“來人說,說邊城大捷……”

董參将猛地擡起了頭:“哪門子的大捷?”

一屋子的人也都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他們瞧了瞧董參将,又瞧了瞧那官員。

“那人可有信物?”

“有……有腰牌。”

董參将皺起眉:“腰牌算不得什麽。只怕有人假傳捷訊……”

一時誰也沒有應和董參将這番話。

眼下既然出了這樣的變故,那便說明其中有一人在說謊。他們都是老狐貍了,又哪裏肯在這樣的時候輕易表态,就這麽站了隊呢?

那官員還站在門外,他攏了攏袖子,戰戰兢兢地出聲道:“是真是假,諸位大人應當比小人看得清楚明白,不若将人直接喚到此處來,一問便知……”

“不錯。”此時有人應和了。

孔鳳成道:“将人帶過來罷。”

其餘人這也才紛紛出聲:“将人帶來,先作詢問。”

董參将臉色微變。

哪怕他心頭知曉此事不可能出差錯,但突然出了這樣的意外,到底也還是叫他心下忐忑。

他能坐到如今的位置,不過是因着軍中沒什麽人罷了,要真論起多大的本事,他是沒有的。

光是辦下這樁事,就已經耗費了他極大的勇氣和心力了……

待下了命令,其餘人面上已然恢複了平靜,這時候誰都不肯再輕易洩露半分情緒了。

就在董參将半跪在地上,腿腳都隐隐發麻的時候,那官員領着一個風塵仆仆的士兵過來了,士兵身上的盔甲瞧着又髒又舊,又一副灰頭土臉的模樣。董參将心道,瞧這叫花子似的打扮,一瞧便是個不靠譜的,這些個大人們若是長了眼睛,便不會相信他的話。

董參将哪裏知道,在見到這個士兵後,衆人不由得看了他一眼,而後又多打量了那士兵兩眼,如此一番比對。

那士兵可比董參将的模樣要狼狽多了。

若當真是再度戰敗,又出了皇上中毒垂危的大事,董參将焉能仍舊這樣整潔?

不該是比這士兵的模樣,還要更為凄慘嗎?

不論究竟如何,董參将身上的罪責是逃不掉了。

衆人垂下目光,心頭都一致有了數。

至于暗地裏同董參将是同一派系的人,也都默契地不做聲了。

孔鳳成這時當先看向了那小兵,出聲道:“你可是回皇城傳皇上令的?”

“是!邊城大捷!皇上連奪三城,已拿回越城、象城、保城!又一路攻下木木翰族內領地,先殺死木木翰大将烏力罕,後殺死木木翰大王胡思勒!……如今,如今皇上已在回程的路上,想來要不了兩日,便能抵達皇城!”那小兵一邊喘着氣,一邊快速地說完了。

董參将僵在了那裏。

衆人此時倒也并不再看他。

他們都已然被小兵這番話給震住了。

一路大捷?

殺死了烏力罕與胡思勒?

不僅拿回了丹州三城,更攻下了木木翰族內的領地?

一時間,大家都有一瞬的恍惚。

已經過去數十年,新帝又年紀尚輕,他要禦駕親征,衆人都只當他是急不可耐想要掌權,誰又想到過,當真能将丢失的城池拿回來,更一舉攻下木木翰,威懾四方呢?

室內半晌都沒有聲音再響起。

誰也不可能在此時問那士兵,是真是假。

士兵憋着呼吸,小心地喘了兩口氣。

他也心下疑惑。

這等喜訊,為何諸位大人面上不顯露一絲喜色?個個都平穩非常?

半晌,孔鳳成方才又出聲道:“便請諸位都暫且歇在此地。”

衆人對此自然都沒有異議。

此時誰人跳出來反對,那不正說明了他有異心嗎?

董參将額上冷汗簌簌而落。

但事情已經到這一步了,他也只能咬着牙道:“此人分明是在撒謊……”

其實若不是有董參将先報了一聲,皇上中毒危矣,他們乍然聽見士兵捷報,心下也會震驚不敢信。但正因為董參将與這士兵各持說辭,那士兵的可信度反而倒被拔高了。

董參将正暗暗焦灼,想着有什麽法子為自己辯駁脫身的時候,孔鳳成走到了門邊,低聲吩咐了幾句。

不多時,這裏便被圍将起來了,任誰都不得輕易出入。

這室內的大臣們,個個都地位不低,但也正因為,他們互為政敵,才越是會緊盯着對方,絕不給對方做小動作的機會。

董參将在快活了大半個月後,終于迎來了他極度煎熬的時刻。

這一等就是七天。

衆人處理事務便都在此處,吃喝歇息也都在一個院兒裏,誰都沒有帶貼身伺候的人。幾天下來,衆人都有些憔悴,但董參将卻是最憔悴的那一個。

他臉色泛着灰白,兩頰微微凹陷,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精氣神。

董參将不覺得皇上還能活着回來!

天淄國的毒,他是見識過的,一旦中招,誰能逃得過?

可被困在這裏,傳遞不出半點消息,到底是讓他一日比一日焦灼了。那種一顆心懸吊起來,始終挨不着地的滋味兒,實在折磨得人幾欲發瘋。

“大人。”有人來到門外,吞咽了一下口水,方才順利地往下說道:“大軍……大軍歸來了!皇上的銮駕已經抵達城門外了……”

素來穩如老狗的孔鳳成這會兒也忍不住跳了起來:“還愣着作什麽?禮部!”

禮部侍郎當即躬身道:“早已備好,只管往城門口去迎皇上便是……”

衆人匆匆擱置筆墨,起身往外走。

聽到皇上銮駕,不管是誰心頭都松了口氣。不說別的,至少不用再窩在這兒受苦了。他們大都年紀不小了,平日裏小厮丫鬟伺候慣了,身邊還總要帶上長随……現在擱這兒一待,個個都跟苦行僧似的,誰受得了?

董參将自然不信皇上回來了。

他咬咬牙,便也跟了上去。

這時候也沒人注意到他,大家混着一塊兒就出了門,整裝後便立即往城門口去了。

城門外。

蕭弋早已帶着楊幺兒,換上了皇帝方才能用的車輿。

車廂內很是寬敞,不過大抵是已經習慣了倚在他的懷中,楊幺兒睡着睡着便難免要往他懷中鑽去,只有等她醒了,便立時抽身,自個兒坐在一邊的小茶案旁,翻看着蕭弋帶去的書,能識得的字就背上兩句,識不得的時候才又想到他。

倒是叫蕭弋心下,又好笑,又說不出的氣惱。

不過轉念想想,若是幺兒這樣依賴他,此後便也離不開了。

大抵也算得上是一樁好事。

同幺兒是不能談情愛的,倒不如同她談實際的需求來得更直接。

蕭弋正盯着楊幺兒發髻微微出神,便聽得一陣腳步聲近了。

士兵已經将百姓們攔到了一旁,分出了一條寬闊大道,而那大道之上,便是文武百官、皇親國戚站得筆直……

他們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緊盯着那車輿上挂着的簾帳。

這時候,簾帳動了動,從裏頭伸出來一只手,打起了簾帳,而後露出了一張俊美又威嚴的面容。

衆人一怔,隐約間感覺到了一絲煞氣。那是從戰場上下來,見了血的人,方才會有的。

是皇上!

衆人不敢再多作打量,不自覺地便低下了頭:“臣等恭迎皇上大捷歸來!”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簾帳完全掀起,衆人方才瞥見原來裏頭還有一道身影。

是皇後娘娘。

他們忙再度低下了頭,又道:“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董參将揉了揉眼,再揉了揉眼。

不錯。

不錯!

是皇上,還有皇後……

他們都平安歸來了……怎麽可能?

胡思勒呢?

胡思勒難道真被殺死了嗎?

不可能……

董參将的身體顫抖了起來,臉上血色盡失。

李家人也好不到哪裏去,他們埋着頭,一顆心墜到了底。屈然到底幹什麽去了?

而這廂蕭弋緩緩走出來,立在了車輿前端。

兩邊百姓,這才頭一回見着了皇帝的模樣,個個立時心生敬畏,拜倒在地不敢擡頭。

衆人只聽得皇上淡淡開口道:“此次征木木翰,幸有皇後福運,分與朕,分與大晉士兵,方才有今日大捷。”

衆人都是聰明人,立時便想到了先前欽天監的那一卦。

而孔鳳成就更是個中的聰明人了,他想明白了皇上的用意,于是再度拜倒:“皇後娘娘洪福齊天!大晉國運昌隆!”

這樣的漂亮話,一旦有一個人開了口,後頭的就必須得跟着開口了。

衆人就算再有自個兒的小心思,也不得不齊齊開口道:“皇後娘娘洪福齊天!大晉國運昌隆!”

這一開口,便再無人可指摘皇後的位置了。

皇後得上天庇佑,保木木翰之戰,又保皇上綿延益壽,天下百姓便還指着能保大晉國運昌隆呢……

同樣的,皇上的位置便也更穩固了。

一旦與上天庇佑,天降福運……此類種種扯上關系,王公大臣信不信不重要,百姓們信了,那誰來撼動,便會是不忠不義的奸賊!人人得而誅之!

那廂董參将聽着四周響震天的話語,腦子裏一時嗡嗡作響,他緊緊盯着那道修長挺拔的身影,張嘴道:“你當死的。”

“你當死的!”

怎能不死呢?

皇上不死。

死的便是他了!

後頭的蓮桂等人心頭一跳。

原來……

在這兒呢。

說那話的便是這董參将呢!

皇後娘娘果真靈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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