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車廂裏忽然多出來的那道影子看上去很怪。

它就像是沒有骨頭似的, 整個人軟綿綿地從車座後面耷拉下來,滿身鮮紅。

不……應該說,是從脖頸處的斷口處噴湧出來的血, 浸透了它的身體, 才讓它看上去是紅色的。

【“快逃——”】

伴随着它的低語, 脖頸的橫截面上有一點白白的東西動了動。

仿佛,是它的聲帶。

血沫子咕嚕嚕的從殘次不齊的血管中冒出來,空氣中那種又甜又腥的味道無形中變得更加濃郁。

“……”

江初言被那恐怖的場景吓得倒抽了一聲冷氣。

“怎麽了?”

聽到青年急促的喘息聲, 賀淵轉過頭來不由問道。

“後, 後座——”

江初言喊道,一下子就把後座三人的注意力都給吸引過來了。

“江初言?”

“哇, 又怎麽了?江初言你那表情真吓人。”

“初言,你沒事吧?”

……

然而, 就在江初言回頭, 仔細朝着後座望去時候, 他發現剛才眼角餘光瞥見的人影早就不見了。

搭在車靠背上的, 不過是一條紅色的圍巾。

伴随着車子的颠簸, 紅圍巾一直一聳一聳的晃動着, 估摸着是剛才賀淵找塑料袋時翻找雜物,不小心将圍巾翻出來了。

……原來是錯覺啊。

仿佛有個聲音在他耳畔嘀咕了一聲。

江初言徐徐吐出一口氣,整個人瞬間放松了下來。

“沒什麽, 我看錯了。”

他回答道。

江初言并不懷疑自己産生了幻覺, 畢竟這段時間他一直都忙着各種各樣的課業,每天晚上都是噩夢連連的, 精神狀态也一天不如一天。

劉天宇拍了拍胸口猛地坐了回去:“害, 不是我說, 江初言, 你剛才那下也太真了,吓死我了,我還以為真的有啥呢。”

“咳,這種路況,看錯什麽也正常……不過初言你臉色是有點差啊。”

徐遠舟打量着江初言,有點擔心地開口。

“初言哥剛才應該也是被吓到了吧?剛才那只雞确實吓人呢。”

白珂也貌似關切地朝着江初言望去。

“……不過初言哥,你還是要注意身體啊,老是想太多精神壓力會很大的。”

年輕男生快言快語地說道。

“抱歉。”

江初言垂下眼眸,回過了頭。

幾秒鐘後,他下意識地微微側臉,正好對上了賀淵的眼眸。

“你——”

“我真的沒事。”江初言說道,眼看着駕駛座位上男生嘴唇翕合,他不由自主地補充了一句,“我也不想吃糖了。”

“……哦。”

呆滞了片刻,賀淵幹巴巴說道,目光重新落回了道路上。

兩人之間的對話很輕很快,可是江初言卻莫名有點後悔。

因為他總覺得,在他本能地拒絕了賀淵的糖之後,身側那個男生看上去,竟然有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沮喪。

就,很怪。

有了這麽一個小插曲,接下來的行程所有人都變得格外沉默。除了實在受不了路況,後座三人輪流請求停車下車幹嘔過幾回之後,就再也無人開口說話。

天色漸晚,賀淵駕駛着車在山裏也不知道繞了幾個圈子,越到路程後半段,生長在道路兩邊的植物就越是茂盛。茂盛到幾乎可以稱得上“蠻荒”的那種程度。到了最後,就連向來冷靜的江初言心中都生出了一種古怪的慌張。他總覺得自己似乎正在一點點脫離熟悉的世界,他正在毫無抵抗之力的,被賀淵一點點拖入黑暗而蠻荒的原始叢林。

好在,在最後一絲光線消失前,他們總算抵達了這一次的目的地——龍沼村。

看到龍沼村的所處位置後,江初言有一瞬間幾乎說不出話來。

确實,能夠在如今這個時代依然做到人跡罕至,遠離文明世界,龍沼村所在的位置是必不可少的條件之一。

圍繞在那個小小村落周圍的,都是幾乎與地面呈九十度角的岩石懸崖。

整座村子就像是不小心掉進深井中的微觀模型,四面環山,唯一連接外界的出入口,也就是西面懸崖中間的一條窄窄縫隙。

在兩片高聳的懸崖之間,類似于“一線天”的景觀下又開車開了好一會兒,他們終于得以親眼見到龍沼村的全貌。

在如此陡峭的懸崖下方,突兀地出現了一小塊平緩的坡地。

龍沼村古老的建築就稀稀散散着落在這塊坡地上,帶有濃郁民族特色的小樓周圍是一塊又一塊深淺不一的綠色田地,田地與田地中間又有蜿蜒曲折的小溪穿過。

“我靠……這簡直就是桃花源記啊?!”

劉天宇趴在車窗旁看着驟然映入眼簾的村落,不由喃喃道。

“哇,真美,難怪賀少你會來這裏這麽多次!這才是真正的原生态啊!”

徐遠舟也驚呆了。

經歷了這麽慘烈的一路跋涉,終于看到村落,而且還是這麽古老別致的少數民族村落,車上衆人除了賀淵之外,都或多或少地感受到了震撼。

在靠近村口的位置是兩棵看不出品種的古樹,估計對于龍沼村來說這裏就是村子的大門。賀淵在樹下找了個地方停下了車。

所有人都急急忙忙地打開車門跳了下去,江初言也不例外。

“歡迎歡迎!歡迎你們到來啊!”

結果他剛踏上龍沼村的土地,旁邊驀地傳來了一聲古怪的男聲。

就像是大舌頭似的,聲音有些含糊不清,雖然只是最簡單的句子,聲音起伏和咬字卻有種說不出的生硬和刺耳。

江初言一怔,再擡頭才發現樹下正站了一個穿着民族服飾,身形佝偻的男人。

……這個人是什麽時候出現的?

江初言坐在副駕駛,賀淵停車時候他分明什麽人都沒有看到。

“歡迎遠方的客人到來!”

對上江初言的視線,男人擡起臉,笑容滿面地又用那種奇怪刺耳的腔調說了一遍歡迎詞。

第一眼看到男人時,江初言本能地以為那應該會是一個老人,然而如今看到了對方的臉,他才發現自己高估了對方的年齡。

那個男人的臉看上去跟普通人不一樣,皮膚在暮色中簡直白得仿佛透明一樣,圓鼓鼓的臉上就像是嬰兒一樣平滑,沒有哪怕一絲皺紋。眉毛的顏色淡得好像沒有,眼珠微微鼓起,眼珠子顯得格外黑,格外大,好像一點反光都沒有。

不得不承認,哪怕很快就辨認出來這個男人應該就是龍沼村的村民,可江初言還是被他吓了一大跳。

“布達措措!”

賀淵沖着男人喊了幾句聽不懂的土話。

随即轉過頭來,沖着車上下來驚疑不定的幾人介紹到:“他是龍沼村的村長。”

“賀淵,您終于來了——”

說話間,名為布達措措的男人已經弓着背來到了幾人面前,他恭敬地沖着賀淵躬了躬身。

“我一直很擔心,您比預定的時間晚了許多,若是太陽阿嗒回家,只靠月亮阿姆提燈的話,即便是祖靈也很難保護您的安全。”

布達措措用雙手捧住了賀淵的手,嘴裏念念有詞。

“不用擔心。”

賀淵對于布達村長的殷勤顯得倒是不怎麽在意。

他側了側身,好讓布達措措能夠看清楚自己的幾個同學。

“……這些就是我之前在電話裏跟你提到的,需要跟我一同進入龍沼并且居住一段時間的朋友。”

布達笑了起來,他轉動着鼓起的眼珠,無光的視線從左至右掃過了車旁的大學生們,表現得愈發熱情。

“賀淵的朋友就是我們龍沼的朋友,歡迎你們,這裏好久好久都沒有這麽熱鬧過了——”

他一邊笑着,一邊朝着大學生們張開了手。

江初言目光在布達措措的手臂上停了一瞬。他覺得,跟身體比起來,男人的手臂似乎也有點偏短。

江初言絕對不是那種淺薄的外貌協會人士,他也從來沒有因為他人的外貌,尤其是身體上的一些小缺陷,而産生過任何歧視之心。唯獨今天,他站在身體比例失調,五官奇怪的布達措措面前,總有一種極為不舒服的感覺。

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周圍幾個人,跟神經緊繃的他完全不一樣,其他人顯然都已經為村長的熱情感染,他們與漢語不太好的布達措措寒暄着,臉上都浮現出了輕松而愉快的笑容。

而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白珂掏出手機,對着面前和藹可親,熱情殷切的少數民族大叔拍了起來——他看得分明,村長今天來迎接他們穿的這一套服裝,可不是那種所謂的“民族村”裏随處可見的義烏貨色。

他穿的是那種在如今社會已經非常非常罕見的正經老式民族服裝,針腳很細密,是那種一針一線,花費了大量人力物力精心繡出來的。

男人的脖頸和腰上也都佩戴着大量的銀制品,雖然已經因為日久天長的佩戴微微發黑,看上去倒是稱不上華麗,可那一小片一小片疊在一起銀片,還是可以看得出來是在模仿魚身上的鱗片。

無論是款式還是風格,布達措措這一聲看上去都格外特別。

而網絡世界最喜歡的,就是這種“特別”。

白珂覺得自己拍到的素材說不定能讓他在網上火一把,然而,他這邊才剛舉起手機,察覺到他的拍攝後,上一秒還笑容滿面的男人卻猛然間變了臉色。

“*&……¥——!!!!”

只聽到他口中爆發出一聲響亮的土語,原本身形佝偻的男人竟然在一瞬間就撐起了身體,整個人看上去竟像是憑空大了一圈似的。白珂甚至都還沒有來及反應過來,就見到布達措措沖到了自己面前,一擡手就把他的手機打飛了出去。

“你他媽發什麽神經?!”

眼看着自己剛買不久的新手就就這麽飛走,白珂瞬間炸毛,沖着布達措措就罵了起來。

對于現代人來說,手機就相當于自己的體外器官,如今白珂“體外器官”正躺在泥巴地裏生死不知,白珂有一連串國罵等着招呼面前這個窮鬼神經病。

然而,那些罵聲最後卻全部卡在了白珂的喉嚨裏。

因為他對上了布達措措的臉。

白珂被吓了一跳。

或許是因為情緒激動,正在對着他又跳又罵的山民村長一張臉就像是變形了似的,圓鼓鼓的腦袋恍惚間變寬了許多,兩顆眼睛更是越來越鼓,仿佛下一秒鐘就要從眼眶擠出來似的。

網紅少年瞳孔微縮,一股寒意倏的竄過後頸。

“布達措措!”

就在這時候,賀淵的聲音傳來。

高大的黑皮男生雙手環胸,用無比流利的土話喊住了暴跳如雷的村長。

然後,他才轉向臉色蒼白,驚魂未定的白珂。

“龍沼村不允許任何形式的拍攝,白珂,你腦子進水了?這麽快就忘了注意事項?”

“啊?”

白珂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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