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賀淵收回了自己的視線, 垂下眼睫,斂住了自己微微閃爍的眸光。
而他的解釋顯然也沒能完全說服之前被吓到快崩掉的同伴。
“面,面具什麽的就算了, 可是那只蟲是怎麽回事, 大家不都看到了嗎?那, 那麽大一只——”
劉天宇手舞足蹈地比劃着,偶爾會不自覺地擡眼看向天花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面具,下一秒就像是怕眼珠子被咬到一般飛快地縮回視線。
江初言看到他好幾次都在摸放在背包側袋的自動雨傘。要不是擔心丢臉, 劉天宇可能真的會在房間裏打傘。
“這他媽還讓人怎麽住啊, 靠,我都有心理陰影了!”
白珂也一直在抱怨個不停。不過他不算是正面對上那種蟲子, 如今看上去倒是比劉天宇冷靜許多。
“啊,那種蟲啊, 我想起來了, 那個一到雨季偶爾也會出現。”賀淵聳了聳肩, 有點無可奈何似的解釋起來, “倒也沒有什麽好害怕的啦, 這其實也是龍沼這邊的特色。之前我不是也說了嗎, 龍沼這邊的面具都是用獵物的頭做的……”
跟其他地區的面具不同,龍沼的面具并非用木,泥, 石這種死物做成, 因為他們相信靈魂是無法俯身在那種“死”物之上的。最好的面具材料,一定是用動物的頭, 經過一系列工序制作而成。
“頭顱裏一般會有腦漿啊頭骨啊, 跟身上取皮子不一一樣, 想要原樣剝下動物頭部的皮很麻煩很容易破, 所以龍沼這邊的人會用一種這邊才有的食腐蟲對新砍下來的頭顱進行處理。”
“啊?你說的處理是?”
“就是先讓蟲子吃掉腦漿和肌肉什麽的,這裏的蟲子只會吃腦漿啊血液肌肉這種湖的組織,而不會傷害到最外層的面部皮毛,所以除了惡心一點外還蠻好用的,”賀淵撓了撓頭,又瞥了江初言一眼,“唯一的缺點就是,畢竟是蟲嘛,所以有的新手會處理不好,面具裏偶爾會殘留那種蟲子的蟲卵,等面具挂上去之後,遇到條件合适的情況,蟲卵就會孵化然後從面具中掉下來。”
說話間賀淵也擡起了頭,小樓的層高很高,僅僅只靠房中暗淡燈光,根本無法照亮天花板下的那團陰影。
那些面具就一直隐藏在影子裏,空洞而扭曲的臉一動不動地凝望着下方的人類。
“我們住的這棟樓平時不會來人,估摸着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掉蟲子了。明天我去村長那拿點防蟲粉,再讓他過來檢查一下面具,把長了蟲卵的面具都取走就好了。”
說完,賀淵拍了拍手,站起來了身來。
“好了,不過就是蟲子嘛,倒也沒有必要被吓成這幅熊樣。”
他說道,黑皮卷發的高大男生那副萬事不在意的态度,多少還是讓在場的其他人也冷靜了下來。
這個小插曲便也算是就此翻篇。
劉天宇戰戰兢兢提着行李又走了一遍樓梯,上了二樓當機立斷就選了最向陽幹燥也最舒服的那個房間。于是乎留給賀淵和江初言的,就只剩下二樓走廊另一邊的兩間房。
江初言倒也沒有什麽異議,提着行李随便選了一間房走了進去。
房間裏陳設其實比他想象的要好,雖然簡單,但是基本也能算是幹淨,而且有床有窗的。
江初言在房間裏環視了一圈,本來還挺滿意的,結果再仔細一看,他就有點愣住了。原來,除了大門之外,在這間房間的另一面牆上,還有一道門,而那道門上只有一張薄薄的門簾,一掀開就能直接跑到隔壁房間去。
那正是賀淵的房間。
“怎麽了?”
沒等江初言反應過來,紅底大牡丹花的喜慶門簾就被人掀開了,身形高大的卷發男生微微低頭,直接就從門簾後面探出頭來,一雙淺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對上了沉思中的江初言。
“抱歉啊,這裏條件可能确實有點差勁。”
賀淵臉上浮現出一絲尴尬。
江初言連忙搖了搖頭:“沒關系,挺好的。”
猶豫了片刻,江初言開口試探性的問道:“不過,這個門洞,是不是要找東西擋起來啊?”
賀淵眨了眨眼睛,納悶地看着江初言,這麽頓了幾秒鐘,男生忽然咧開嘴笑起來:“費那個勁幹什麽?怎麽,怕我晚上夜襲你嗎?”
江初言垂下眼眸,濃密的睫毛在眼底打下了一小片青影。
确實,這種兩個房間連同的子母房在很多地方都很常見,然而……
“因為我是同性戀。”
江初言細聲細氣,十分平靜地沖着賀淵解釋起來。
“這扇門沒有鎖只有門簾,所以你要是介意的話,就可以——”
結果賀淵卻在此時幹脆地打斷了江初言,他滿臉坦然地開口道:“沒關系啊,我也是。”
“?”
江初言錯愕地看向賀淵。
他壓根沒想到賀淵會如此幹脆地向他出櫃。
不,應該說,他壓根沒有想到賀淵也會是同性戀。畢竟以賀淵的家世,就算他再低調也能算是學校裏的風雲人物,而他都進校三年了,無論從哪個方面看都沒有透出一絲絲gay的氣息。
賀淵沖着江初言直笑,眼睛裏似乎有微光閃爍了一下。
“我今天快累死了,實在懶得拖東西擋門,”男生聲音低沉,聲音裏透着一股微微的酥,“……你應該不會介意我也是同性戀吧?”
江初言還沉浸在賀淵也是gay的震驚中,一時間沒搭得上話,而這時賀淵已經縮回了門簾後面。
“天黑了,我去收樓梯。”
男生的聲音聽上去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好像剛才丢下炸彈的人壓根就不是他一樣。
“初言你收拾好就下樓來吃晚飯吧——剛才點火塘時我在裏頭埋了芋頭和紅薯,很好吃哦。”
緊接着就是“嘎吱”一聲門響,賀淵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只留下江初言自己在房間裏站了好一會兒才回神。
“靠。”
江初言嘆了一口氣,始終覺得賀淵有點叫人捉摸不透。
不過不得不承認的是,賀淵忽然向他表明同類的身份……确實讓他感到了一絲輕松。
江初言有點心不在焉地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然後就聽到了窗外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徐遠舟,你那邊也要用力——”
這是賀淵的聲音。
“我在用力了,窩草這他媽什麽落後的玩意,一點力都不好使。”
這是徐遠舟。
江初言不自覺地來到了窗邊。
他房間的窗口下面就是小平臺,這時候剛好就可以看到賀淵和徐遠舟兩個人正弓着背把木質的樓梯一點點收到平臺上來。
兩個人身後隐隐約約還站着一個人,因為背光,江初言也沒太在意,只是本能地以為又是白珂在黏在徐遠舟。
木階梯是活動的,不過在這麽偏僻古樸的村落裏,用的也是最原始的機關,壓根不可能有城市裏的電動輔助裝置,想要把兩米多的木樓梯收上來确實還需要點力氣。
也許是嫌礙事,此時的賀淵脫了外套,只穿了一件短袖。
站在江初言的角度,一眼就能看到男生在用力時,胳膊上塊塊隆起的肌肉,淡褐色的緊實皮膚下有微微青筋隆起,明明穿着那麽寬松的T恤,賀淵整個人在夜色中,卻依然如同被油浸潤過的銅牛雕塑一般,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感。
江初言的目光下意識地凝在了賀淵寬闊的肩膀還有小臂的肌肉上。
練得真好……
他有些隐約的羨慕。
連他自己也沒有注意到,在看着賀淵的肌肉時候他的喉頭滾動了一下。
而就在此時,本來還在用力往上抽梯子高大男生就像是察覺到了一旁的窺視似的,忽然就回過頭來,目光筆直地望向了窗口。
江初言心頭一悸,瞬間就躲到了窗後。
過了幾秒鐘後,他才錯愕地反應過來:他躲起來幹什麽?!
“你在看什麽?”
樓下的徐遠舟見賀淵忽然轉身擡頭,不由也順着對方的目光望過去。
然而他能夠看到的,也就是亮着微光的,空蕩蕩的窗口。
雖然沒看到任何人,徐遠舟的眉頭還是不自覺地頓時擰在了一起。
“看江初言。”
賀淵淡淡道。
這下徐遠舟心頭瞬間就開始冒起火來。
“你看他幹什麽——”
結果他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聽到賀淵一字一句地同他說道。
“我想追他。”
繩索與平臺之間發出了一聲尖銳的摩擦聲,徐遠舟完全顧不上手中沉重的木梯,整個人牙呲欲裂地看向了賀淵。
“你他媽再說一遍?!”
“我覺得江初言特別可愛,所以我想追他。”
“你——”
“徐遠舟,你這麽生氣幹什麽?”賀淵仿佛沒有看到徐遠舟已經快揮到自己臉上來的拳頭,黑暗中他的眼睛就像是動物一樣反射着古怪的冷光,而他發出的疑惑,聽上去竟然也十分真情實感,“搞得好像我想追的不是你發小,而是你對象一樣……”
徐遠舟整個人瞬間僵住,他大口大口喘息着,驚疑不定地望着賀淵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他的心髒在狂跳,整個人是又驚又怒。
“初,初言這麽可能跟你這種人在一起。”
半晌,徐遠舟才從自己好像上了鏽一般的嗓子裏擠出了一句話。
“我可不會允許——”
賀淵又一次粗暴地打斷了他。
“噗嗤。”
在偏僻山村陰冷的黑暗中,男生的嗤笑裏滿是嘲諷之意。
“江初言喜歡男生,我也喜歡男生,我們兩個也都是成年人了,我追求他是我的事,他接受不接受我是他的事。”賀淵偏了偏頭,毫不忌諱地在徐遠舟面前又一次表明了自己的性向,“我記得你也就是他朋友而已吧?我追求他這件事,跟你有什麽關系?”
“你!”
徐遠舟被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然而,除了那一聲短促的“你”之外,他卻什麽話都說不出。
他根本不敢去想,自己喜歡男生這件事情要是被其他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他沒有辦法承擔出櫃的後果。
“你,你這種人,怎麽可能真的對初言好,我太了解你們這種,這種富二代了。初言他跟你們不一樣,我才不會讓你們這種人玩弄他的感情。”
徐遠舟聽到自己空洞地沖着賀淵低吼道,只是那聲音怎麽聽怎麽都很虛弱。
賀淵忽然在徐遠舟面前站直了身體。
“你可不要诽謗我。”
男生表情緊繃,聲音嚴肅。
“我追初言是奔着結婚去的,而且,你了解我了解個屁,”賀淵伸手指了指自己,“我可是一個初吻初戀初夜都還在的男人,那句話怎麽說來着,男德,對,我很守男德的。我這輩子就指望着跟初言過日子了,你可別在這裏亂說話。”
“至于玩弄感情什麽的……這種下三濫的賤人才會去做的事情,我才不會幹。”
話音落下,賀淵沒再理會徐遠舟。
沒有那個呆若木雞的家夥的幫助,賀淵卻依然十分輕松地,直接将木質的樓梯獨自拖上了平臺收了起來。
“我操你媽——”
眼看着賀淵就要回屋,徐遠舟才像是終于活了過來似的,他的表情扭曲,眼看着就要沖過去直接跟賀淵扭打在一起,一樓的大廳內卻忽然傳來了白珂凄厲的尖叫。
作者有話要說:
小賀:我跟初言談戀愛,關你這個妖怪什麽事?(笑眯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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