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回到小院時, 已經是下午的時分了。

京城仿佛并不歡迎他們一般,原本好好的天氣又陰沉着臉,厚厚的雲朵灰撲撲的。

院中卷起落花, 讓着狹窄的地界愈發顯出些詩意和幾分荒涼來。

這一趟,他們是收拾東西的, 準确來說, 是收拾随之游的東西的。

大批衛兵下人有序地守在院外, 華貴卻又低調的轎輿停在他們之中。

仲長貍與随之游這一路并未說話,直到進了院子,随之游才微微擡頭看了眼她。

他握着扇子敲在掌心,輕聲問她:“可是生氣了?在生氣前竟也不想問些什麽?”

“拿錢辦事,哪有生氣不生氣的道理。”随之游語氣倒是很輕松,但說完又忍不住頓了下,才繼續道:“只是為何如此突然, 連和我說一聲都不願意呢?”

他們既然敢謀劃造反這種事,自然不會有什麽臨時起意。

但直到現在才陡然将她推到臺前, 她多少會覺得有詐。

随之游心中猜疑起來。

仲長貍笑起來, 打開折扇搖了搖, “這件事籌謀已久, 并非我不願意告訴你, 只是其中環環相扣,輕易不得透露。”

這麽說, 也确實是, 畢竟這個計劃中她這草民頂多算個棋子。

随之游想了會兒,又道:“我相信以你們的能力, 應該會有更好的人選, 為什麽偏偏是我?”

這是她的另一個不解, 大費周章花這麽些錢把她帶到京城,難道只是為了這一場婚禮麽?

她看向仲長貍,想看看他的表情,卻見他一打扇子遮住了半張臉,狹長眼眸彎彎。

他話音溫柔至極,眼神缱绻,“即便只是做一場戲,但我也不願與不喜之人成婚。不是偏偏選了你,而是偏偏只能是你。”

随之游:“……行吧。”

她并不是很好摸清他的想法,但反正該做地都做了,就算成婚入洞房也不過是換一種做法罷了。

随之游不再想這事,一推門進了房中。

她的行禮本不多,但這麽些日仲長貍給她置辦了不少東西,收拾起來竟都堆成了小山似的。

随之游有些頭疼,她問:“你怎麽這麽能買呢?”

仲長貍也很頭疼,“不知道啊,見到了就想讓你試試才買下的,不知不覺竟有這麽多了。”

随之游很煩地推他一下,他便身子骨一軟,懶洋洋又笑哈哈地倒在滿床的衣服與首飾上。

“別躺着啊!”随之游一想到院子外這麽人等着,又忍不住拉他袖子,“起來,給我收拾啊!”

“可是你推得我好疼,我有休息。”仲長貍很是無辜的樣子,又伸手一拉她,“來嘛,一起躺躺,收拾半天了,休息休息。”

随之游被他拉扯得身子也晃蕩,沒忍住也一躺躺在他身邊。

“你也不怕人家等急了進來砍人。”

“不怕,子游武功這麽高強,一定能保護我。”

“拜托,武功再高也怕人家進來一頓亂砍好嗎?”

“子游,你在國公府裏要待一段時間,這段時間我也有事要忙,我們會好久不見。”

“是啊,那也沒辦法。再說了,這次任務結束我們本也要分道揚镳了。”

“……”

仲長貍沒再說話,兩人肩并肩躺着,黑發交纏在一起,開始望着牆壁。其實這小院實在窘迫,近日又連日下雨,牆壁上早就爬滿了青色的細紋。在兩人的沉默中,這青色細紋仿佛要順着空氣紮根進他們的鼻息中,再從喉嚨中生出細細的青苔。

許久,仲長貍才輕輕說:“是啊。”

他側過頭,黑眸盯着她的側臉,慢慢地笑起來。

仲長貍又翻身,身後一攬将她擁入懷中,讓她的臉貼在胸膛上。

随之游有些納悶,伸手推了推他,話音有些嬌嗔,“幹嘛呀,黏黏糊糊的。”

她額頭傳來輕微的顫動,仲長貍笑出聲來,話音從上方傳來。

他道:“舍不得呀。”

他又長嘆了一聲。

仲長貍又低頭看她,笑得春風得意間,那雙堪稱勾魂的風流眸子卻垂落了眼睫。

他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若是你在國公府碰到了什麽委屈,便寫信給我罷。也不對,若是你遇到了什麽委屈,多半是你自找的,反而要擔心是不是你太過分了。”

随之游之前沒掙脫他的懷抱,這會兒反倒是被他胸膛的溫熱浸染得有些犯困,淡淡的梨花味混合他身上的香味更讓她有些微醺。

梨花是有些腥味的,但這腥味綜合他身上的味道卻很是好聞,像是動物毛絨絨的皮毛一般,而且着這皮毛還用皂角洗過又曬了太陽似的。

随之游吸了好幾口,咕哝了句:“你聞起來好像手感很好。”

仲長貍:“……”

他又笑出來,一道尾巴悄悄從衣服下伸出來,晃了下。

“表小姐,這篇詩文無論皇上會不會問起,您是一定要援引一兩句的。”

“表小姐,請您重新交上一副字帖,您現在的字實在不堪入目。”

“表小姐,您的儀态實在太差了,這些朱釵請您全部佩戴上。”

“表小姐,您走路時不能邁如此大的步子。”

“表小姐,這些話本子我們會收走了,煩請今天抄上一份女戒當做懲罰。”

“表小姐……”

“表小姐您……”

……

随之游在國公府待了五天,整整五天,她感覺她的人生已經過了五年。

救命,這什麽鬼地方,地獄都比這裏輕松。

這裏盡是些沒完沒了的陳腐規矩,沒完沒了的唠叨,她甚至除了學習這些破東西外連門都出不了,因為大家閨秀是不能随便出門的。話本子也看不得,因為大家閨秀看這些是有春思欲望,是廉價低賤的表現。

這群人是不是瘋了啊?!

随之游不知道這群人瘋沒瘋,但她這段時間反正是發瘋發了不少次了,每次出手就打傷不少人和一堆東西,但沒多久就會換上一批新的嬷嬷和奴才。并且新換上的人會十分順理成章繼承上一批人的教學內容,用着一樣的話術與語氣,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仿佛随之游的記憶都是錯覺一般。

第五天結束時,随之游疲憊的臉上終于出現了放松。

明天就要和皇子一起面見聖上,再過兩天就能定下日子了,這看不到盡頭的折磨終于要有盡頭了!

随之游幾乎是熱淚盈眶地躺在了床上,剛倒下,服侍的奴婢便呈上了一封書信。

自然是仲長貍的。

這麽些日子,仲長貍的書信十分準時,一天兩封,早一封晚一封,感覺非讓她跟吃藥一樣早晚各服一次。有時候他興致起來,一天三四封書信也是有的,信紙展開能有兩米長,內容極其無聊絮叨包含大小事還有無數黏糊糊的話。

随之游每次看完都感覺仲長貍比她現在還瘋,而這一點也在昨日得到驗證。

因為進宮面聖的事情,昨日清晨,皇子就來到了國公府與她對口供,商量計劃的進度。

根據随之游的觀察,這個皇子其實倒是很膽大心細,行事缜密,唯一的壞處便是很難容人。她記得自己就挑了個他話中的缺漏處,他表面雖不說,但眼裏卻很是惱怒煩躁。

怎麽說呢,這皇子感覺也不是不适合當皇帝,但是未免不太适合跟随。

仲長貍也不怕這人成了事兒立刻開始處理後患,別可共苦不能同甘。不過他這般圓滑,又總是笑眯眯的樣子,想必也能處理吧。

她想着有些走神,便順嘴提了句仲長,皇子見狀便說他正好在附近忙一些事,而自己也有事找他一敘,若是她想就帶她一起去。

随之游當時心想:見不見不重要,能出去就行。

因而很快就同意了。

但沒多久,見到了仲長貍她就後悔了起來。因為這位皇子帶着她到了附近的地牢。

地牢裏守衛重重,囚犯們嚎哭咒罵不斷,陰暗濕冷的環境中,她看見不少竄得飛快的老鼠與蟑螂。濃重的血臭味和囚犯身上猙獰的傷口共同營造出一個極為驚悚的背景。

就在這種背景下,随之游看見了仲長貍的身影。

他依然是一副風流貴公子打扮,身上環佩叮當,站在其中愈發遺世獨立,但問題是他身邊的人在給囚犯抽鞭子。

那犯人幾乎已經是個血人了,皮肉翻飛,血液飛濺。說不出一句話,嘴裏也血肉模糊,喉嚨裏盡是嘶啞得吼叫聲。

“啪——”

“啪啪——”

鞭子抽動風再落到人身上,引起更加高亢的吼叫。

仲長貍便笑眯眯圍觀着,話音還帶點奇怪,“這也不說麽?何必呢,嘴巴閉得這麽緊,也沒有人幫你贖罪的。繼續加。”

下一刻,施刑的人用了更大的勁兒,皮肉綻開瞬間新鮮的血液飛濺四散。

濺落在仲長貍面上,他淡然地從懷中拿出帕子。

随之游才注意到,他兩手盡是血污,帕子上也幾乎染紅。這說明他剛剛也親自給囚犯上了酷刑,并且殘忍到兩手都沾染血污。

她心中愈發驚疑起來。

偏偏這時,仲長貍似乎感覺到有人來了,轉了過身,正正好對上她的視線。

随之游呼吸停滞片刻,他渾然不覺似地眨了下眼,澄澈的黑眸彎了起來,春面桃花……可惜面上卻盡是濃稠猩紅的血跡。

他很有些開心地擡手,一轉眼又看到她身旁的皇子,手立刻放下了,看她的狹長眼眸便挑了挑,顯出些任性來。

還是皇子率先朝着仲長貍點了點,他便淡笑了下,握着帕子一邊擦手,一邊朝着他們走過來。

陰暗狹窄的地牢裏,他步伐潇灑,偏偏“嘎吱嘎吱”聲不知從何起來,一只老鼠飛快從牆角竄起來。

下一秒,随之游看見他那雙祥雲錦繡厚底靴正正好踩在那只飛竄的老鼠身上,老鼠頃刻如肉泥似的留下髒污血團來。

仲長貍也有所察覺,只擡起腿蹭了下,又笑道:“已經死了。”

随之游一時間分不清他在對誰說話,說的是老鼠,還是那名囚犯。她只感覺身上有些冷。

她見過更多不堪的血腥場景,但仲長貍這種反差多少讓她有些不适。

就好像……目睹了漂亮的貍奴撲殺鳥兒老鼠似的,明明知道食肉的動物大抵都是如此狩獵,但真正看到還是有些驚心。

皇子送她回國公府後,他們再次聊起仲長貍,随之游才知道仲長貍當初說自己只是個買的官,不用上朝全靠啃老都是假的。

他一路從六部做到內閣,今年卻以病告假回了江南休息,如今他根本不是上京城,而是實打實回京城。

她被騙了!

随之游是想過仲長貍身份不簡單,但也真沒想到他居然為了騙她硬是跟她一起住那小破院子住了這麽久……這也太能忍了吧!

最後回到國公府時,随之游又問了最後一句話。

“他行刑的手段向來如此嗎?”

“呀,你與仲長這般關系竟是不知道麽?京城裏都在傳,他是能教菩薩開口,只要他審的案子,無論口風再緊都能張開嘴。”

皇子說這話時很想笑着和緩氣氛,但卻還是沒忍住皺了下眉頭,很有些不适似。

随之游聽懂了他言下之意。

這下子,算是徹底讓她看清楚了自己被他算計着卷入了更複雜的事情當中了。

一切都太不符合常理了。

他這樣的人為什麽偏偏選中自己?

随之游想着想着陡然意識到,自己跟仲長貍竟似颠倒一般。明明前不久還是他說她總讓他想不明白,如今便換她百思不得其解他的所作所為了。

她昨日到現在,反複考慮跑路的事情,但一想到還有好多錢壓在仲長貍手裏,她又不是很想前功盡棄,也愈發好奇仲長貍到底想要做什麽。

随之游深呼一口氣,搓了搓胳膊,拿起信看了眼。

當看到時,她有些驚訝。

信上只有一句話:“今晚我去接你。”

……是要帶她出去玩麽?

今天似乎也不是什麽特別的日子,晚上有什麽好玩的呢?

随之游有些奇怪。

她再次聯想起來昨日的見聞,感覺自己很有必要偷偷佩劍,以防仲長貍突然露出真面目。

如此能僞裝,恐怖如斯,此子斷不可留!

夜色深深,随之游見到仲長貍的時候沒忍住伸腿要踹他。

仲長貍便很委屈似的閃躲了下,“怎麽了?”

随之游也很委屈,“你算計我!國公府裏根本不是享福的地方,我給你寫信,你居然說也挺好?”

“還好吧,感覺規矩也沒有很多?”仲長貍仿佛回憶了下,又笑道:“可能是你沒有動力,就忍受不了。”

随之游:“工錢押在你那裏一大半,你讓我哪裏來的動力?”

仲長貍用折扇點了下下巴,低聲道:“可是那是按照皇子規格的婚禮诶,婚服應該是十分華美,婚宴也是極其隆重的,難道你不期待大婚那日的盛景?”

随之游匪夷所思起來,“你瘋了還是我瘋了,婚禮是假的,觀禮人是假的,身份是假的,連嫁的人也是假的,到底有什麽好期待的?”

是啊,但他當時為什麽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呢?他當時日夜期盼地日子,根本沒有什麽意義。

可是明明沒有意義,卻也日夜期盼……共着喜服,攜手拜堂的那一日。

仲長貍揚起眉頭,修眸泛起些波瀾,唇邊有了些弧度。“這麽一說是,有什麽好期待的呢?也許是我瘋了。”

你這麽說話,就有點恐怖了兄弟。

随之游:“……你正常點,我有點害怕。”

仲長貍卻沒有接她的俏皮話,一伸手握住她,往前走:“走吧。”

随之游跟着他,“要去哪裏玩麽?還是做什麽,這條路我感覺十分偏僻。”

“不是玩,是祈福。”仲長貍握緊了她的手,語氣和緩,“我聽聞有一顆古樹為神狐所供奉,在古樹面前,便可以留下願望。”

随之游“啧”了聲,“你到底從哪裏聽聞了這麽多神鬼志異的事啊?”

仲長貍手指輕輕點着扇骨,“也許是天生就知道?”

随之游:“長得這麽漂亮,果然是妖怪。”

仲長貍:“客氣了。”

他語氣悠悠,拉着随之游走了一刻鐘,終于停下了腳步。

随之游一擡頭,卻先看見一片幽幽得綠光,螢火蟲飛舞跳動着。幾人合抱粗的古樹枝幹盤根錯節,枝葉濃茂,遮天蔽日,幾乎要遮住所有月光一般。

這棵樹位于一處山坡之上,但這樹實在太粗大,又太漂亮聖潔了,讓人看了只覺得疑窦叢生,覺得這樹絕對不該位于這樣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內的小山坡上。

随之游站在樹前,幾乎無法抗拒地感覺到怪異。

她看向仲長貍,“既然是祈福,為什麽連祈願的絲帶或是簽文都沒有?”

仲長貍拉着她慢慢地走近,“興許是我覺得這裏景色很好,便用謊言诓騙你的呢?”

随之游扯起嘴角,笑起來,“那的确有可能,畢竟你可诓騙了我不少呢。”

仲長貍笑吟吟道:“看來這位皇子殿下嘴巴實在不嚴,又或者是,子游實在是聰慧,很會套話。”

“我此前總覺得你或許是把我當做了誰。”

随子游突然道,散漫的眼眸盯着他,繼續道:“所以我并不在意你的秘密,只覺得拿錢辦事,但是現下我卻覺得……你這樣的人大抵是不會因為我像某個人而做出這些事的人。”

她最後道:“你身上的秘密,與我有關?”

仲長貍歪頭,仿佛沒聽懂似的,“你現在問會不會太晚了,事情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了,無法再回頭和後悔了。”

随之游笑出聲來,“我從不回頭,更不後悔做的每一樁事。”

她又認真說:“我雖向來不遵守規矩,輕易反水,但這一次我卻決意就這般走下去。我實在太想知道了,你到底想做什麽事,到底非要如此隐瞞身份将我帶到這裏。”

仲長貍很乖巧也很安靜地等她說完話後,才走近了些,攬住了她的腰部,

他低頭用鼻尖摩挲了下她的額頭,“不要吵架好不好?”

随之游本來并沒生氣,他這樣子一哄反倒是讓她覺得有些惱火了。伸手便拽着他的衣領喊道:“是我想吵架嗎?難道不是你将我欺騙到這——”

她話還沒說完,下一刻,便看見仲長貍如天鵝一般彎下脆弱白皙的脖頸。

他用尖尖的下巴摩挲了下她的虎口,慣常翹着的薄唇顯出些殷紅,他的唇輕輕貼在了她的虎口處如啄木鳥似的吻了起來。

溫熱的觸感如此輕柔,像是純然無助的撫慰,又像是別有用心的勾引。

随之游:“……”

她被癢得輕哼了聲,想要抽回手。

但這一聲輕哼,卻點燃了他黑眸中的火焰似的,那星點火焰瞬間撩起他身上所有被壓下的風流與惑人氣息。

仲長貍微微眯起眼,手臂用了力将她禁锢在腰間,從她的虎口一路親到手臂,又吻向她的脖頸,一路往上啄。

随之游确實有點吃這套,喉間吞咽了下,面上蒸騰出些熱氣,“你正經點。”

他不說話,只是殷切地看着她,手插入她的黑發間輕輕揉搓,極輕的唇一路吻到她的唇上。

他好像知道自己很好看,也知道她很喜歡看他,因為此刻他的雙眼如水霧纏繞一般欲氣叢生,面頰潮紅地望着她。

古樹的陰影下,兩人相互依偎擁抱,身邊的螢火蟲頃刻散開又聚合。

漫長的夜像是不會再亮起似的安靜,或許也并不安靜。

許久,兩人沒有說話,只是沉浸在安靜又不安靜的夜色中。他們只是任由螢火蟲或是蝴蝶停在面上,或停在指尖,亦或者是肩膀上。

随之游沒有再繼續追問那些欺瞞,也沒有再去問接下來他的籌謀與算計,以及即将要來臨的處處詭異的婚禮。

她現在感覺十分平靜,虛無,只想追求一些世間盡頭的真理。

又是許久,她聽到仲長貍:“子游,我不想讓你面聖。”

随之游的賢者時間終于結束,大腦讀條結束,恢複運行。

她淡淡道:“你忘了嗎?你自己說了,事已至此,沒辦法回頭了。”

仲長貍面上還有幾分緋紅,眼睛裏幾乎要淌出水來似的。

他低低地說:“不是這個,是另一個。為什麽你要面聖呢,你要嫁的是我,為什麽呢?”

随之游:“……不是,你這個醋吃得我就不理解了,名義上我嫁的就是皇子啊。”

“不可以,我不想讓你見他們,他們跟你應該沒有關系的。”仲長貍的下巴又靠在了她的肩膀上,他的胸膛貼着她微涼的背部,話音擦過她耳朵:“你昨天跟那位皇子站在一起的時候,你知道我在想什麽麽?”

随之游:“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反正就是你想殺了他對不對?別發瘋了,人家是皇子,你自己選的隊伍嘛!”

仲長貍搖了搖頭,面頰也摩挲着她的面頰。

他笑起來,道:“是你選的。”

随之游:“……?”

仲長貍又說:“我身上藏了好多秘密,全是關于你的,子游。你曾和我說,五界輪回,再遇見你,我可以的找你報仇。所以我來了,但是就算是報仇,就算是我這麽的恨你,但——”

他話音未落,粗大的古樹驟然散發出陣陣光芒,枯瘦的枝條從光中伸展出來,将他們兩人緊緊包裹住。

剎那間,空間仿佛颠倒混亂,她被緊緊擁在溫熱的懷抱中。

許多只顏色不一的狐貍不知從何浮現,尖細的聲音混合在一切,嘈雜直接,古怪的音樂陡然奏響。她仿佛看見許多只狐貍在奏樂一般,又放看見包裹着自己與仲長貍的古樹伸展處更多藤條将他們裹得更深。

“藤生樹死纏到死,樹生藤死死亦纏。”

怪異的音調與歌聲陡然響起。

仲長貍在這樣嘈雜的歌聲中,繼續說完了那半句話:“但,他們總不該站在你身邊。”

他要讓她痛苦千萬倍,卻受不了他們之間有半分容人的間隙。

那就直接大婚吧,在這個人間裏,讓天地颠倒,陰陽混淆,讓那些痛與恨都找到最合适的位置。

子游,那場箭羽紛飛的婚宴後,你來救我哄我只是為了最後那一劍。

你從來就知道,那是一場必然會被毀掉的婚禮。

你也知道,區區凡人殺不了我,你只是為了耗空我的妖力而已。

所以你才在最後出現,說帶我走,說要與我共同歸隐。

可是為什麽呢?

子游,為什麽呢?

教我如何放下,如何不恨。

仲長貍手指輕輕撥動幾根藤蔓,日夜晨昏突變,小小人間鬥轉星移幾次,時間一轉便是幾日後。

他與随之游化作散落的星光,消失在古藤纏繞的樹中。

子游,痛苦一點,再痛苦一點吧。

不要再辜負他了。

他已經撐不下去了。

……

光芒消失,時間憑空過去幾日,随之游悠然醒來之時,一睜眼便看到一片紅。

她心中平靜無波,要了命了,她為什麽感覺對這種畫面都要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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