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噼裏啪啦的鞭炮聲接連響起, 吵得耳朵幾乎嗡響起來。

随之游的心便也跟這鞭炮聲轟隆作響了起來,她激烈咳嗽起來,陡然間覺得鼻間與口腔裏血腥味蔓延起來。

她深呼吸幾次, 想要讓自己冷靜下來,可一時間居然無法。

奇怪, 太奇怪了。

随之游想, 她不記得她是這麽容易感到緊張或者害怕的人。

她又覺得, 或許是身體告訴自己,今天注定會節外生枝。

幾個婆子将她扶到梳妝鏡面前,華麗的婚禮服與鳳冠精致至極,來來往往報信或是催促的婆子無比喜笑顏開,堂內的門嘎吱嘎吱作響。連帶着清風吹入,應和着殿外的鞭炮聲,熱鬧至極。

随之游如同乖巧的傀儡一般任由着她們在臉上描描畫畫, 也任由着她們将自己打扮成行動蹒跚卻又漂亮的新娘。

“嘎吱——”

門被推開。

後蓋頭被披在随之游頭上前,她斜睨了一眼銅鏡, 銅鏡中的女子便也笑着與她對望。那女子紅唇含笑, 眼睛彎彎, 白皙面上幾分緋紅。

緊接着, 一片紅遮住所有畫面, 紅蓋頭輕柔落在她頭上。

就在這一刻,連帶着銅鏡的女子中面容也模糊起來。

随之游被攙扶着慢慢走動着, 她有些困惑, 原來自己竟是笑着的麽?

将将出了門,便起了一陣輕風。

然而似乎又是要下雨了似的, 這風只刮來一陣沉沉的陰濕來, 卷着灰塵與泥土, 無端使人感到這氣息陳舊至極。

鞭炮仍在轟鳴炸響,唢吶鑼鼓齊鳴,漫天的紅紙飄揚灑下。

長長的隊伍整齊有序,漂亮的轎子立在他們之中,幾十箱聘禮也在其中。

送親的國公府衆人給足了面子,又哭又笑,仿佛她真是個表小姐似的。

随之游只感覺自己等了許久,才終于被扶上轎子。

帶頭的人揮鞭而下,馬兒昂頭嘶吼了下,轎子緩緩被擡起行進着。

天氣仍是陰沉沉的,雲層翻湧出新鮮的灰,吹響樹葉的風笨重凝滞。仿佛,仿佛這精心挑選的良辰吉日,就要下一場大雨般。

随之游坐在轎中的軟塌上,仍還有些怔忪。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的心髒居然狂跳不停,連手也一陣陣冒出虛汗來。

突然間,擡轎的人不知道遇到了什麽一般,轎子陡然颠簸起來。

恰巧又起了一陣風,那風猖狂肆意地闖進轎中,掀起一角紅頭蓋。

随之游一擡眼,竟恍惚看到轎外有個一模一樣的隊伍,一模一樣的紅轎。她愣了下,直接扯下頭蓋掀起轎簾探頭看過去。除卻幾個驚詫看向轎內動靜的人外,并無其他。

是太緊張而看到錯覺了嗎?

可是她為什麽會緊張呢?

随之游百思不得其解。

轎外的人也不知道行進到了哪處,轎子颠簸得厲害,随之游身子晃得難受,頭暈目眩得想吐。她努力拍了下胸口順氣,耳朵卻陡然聽到輕微的樂聲。

不同于鑼鼓唢吶那樣的喜慶,而是更加清冷華麗的樂曲之聲,恍惚中似有琵琶筝琴齊齊奏鳴,仿佛還有手鼓銀鈴的應和。

漸漸的,那奇怪的樂曲之聲竟越來越大,幾乎要蓋過一切,手鼓聲也一聲高于一聲,敲得随子游心慌意亂,伸手捂着胸口急促呼吸起來。

她的神思幾乎要跟随着這銀鈴手鼓恍然難受起來,全然不知道轎外的天空越發陰暗,随行的隊伍各個人都麻木起來。

他們跟随着樂曲而行,動作一致,步伐奇怪。

漸漸的,天空徹底暗下來,月亮卻越來越大,大得恍若要墜落一般。

這轎子每行進一分,隊伍後便有一座山拔地而起。

随之游終于察覺到這奇怪的颠簸與樂曲不對,她咬着牙,一面按着胸口掙紮起身,一面用力扯開轎簾。

“呲啦——”

轎簾被撕成殘破的紅布,略顯陰暗地陽光直直照射進轎內。轎外行人稀少,天空陰沉,送親的隊伍也在這時停下,詭異的樂曲聲消弭在空氣中。

随之游有些驚愕起來。

怎麽可能?

偏偏也是在這時,那樂曲居然再次奏鳴起來,轎子再次被擡起,颠簸至極。

随之游伸手攥住轎內的窗框,指節蒼白,只覺得腦中有什麽東西終于順着樂章舒展開來。

恍惚中,窗外浮現一支送親的成婚隊伍。

那支隊伍不知為何越走離他們越近,幾乎完全靠攏過來一般,再然後便徹底與他們隊伍重合成了一支隊伍似的。

随之游身邊便陡然出現了一名紅衣的新娘。

她坐在軟墊上,身體幾乎要彎曲起來,看着這一切,冷汗從額頭落下。

那道紅色的身影坐在她身邊,兩手幾乎緊緊攥了起來。

随之游看着那道身影,只感覺胸口抽緊了些。

那道身影坐在轎中很是緊張慌亂一般,翻來覆去地開始玩手指,最後便實在難以忍受一般扯下來了紅蓋頭。他眉眼中含着笑,朝着随之游湊近,卻輕松穿過了她,兩手扒着窗框輕輕撩起簾子望外偷偷看。

——是仲長貍……?

随之游的心髒不知為何再次緊張起來,莫名的情緒竟似從他身上傳到自己身上一般。

殷切的期盼,緊張,害怕,好奇……

無數種情緒毫無防備地闖過來,讓她的頭腦幾乎思考這些詭異的事,只是忍不住按住胸口想要平靜。

下一刻,她的神魂仿佛便跟随着這道紅色身影一般。

她看見他雀躍卻又克制地将自己的手放進一名新郎的手中,她聽到內心那些嘈雜的思緒,卻又感受到那幾乎無法掩藏的興奮與快樂。

她聽到他在想,子游,子游。

他連腦子都動不了一樣,只能不斷在心裏默念名字。

天翻地覆之間,她與他共同坐在婚房內。

“咻——”

煙花響起之際。

他便開心地掀了紅蓋頭,晃動着毛絨絨的尾巴,又扒着窗框望外看。

随之游坐在床上,靜靜地看着那道身影,感覺眼睛濕潤了些,卻又無從察覺到這種情緒的原因。

她想,原來這是他要與自己的成親的理由?

子游或許是自己的前世麽?

他果然是妖怪!居然還有尾巴!

随之游這麽想着,又擡頭卻看仲長貍。

仲長貍仰着臉笑起來,但下一刻,他面上的笑意便浮現出怔愣來。

随之游便也同步一般,感覺到胸腔內陡然積郁起來一陣陣的茫然與無措,她奇怪地看過去,卻看見一道帶着火的箭瞬間飛入窗內,穿過他的肩膀将他狠狠擊飛釘到了牆上。

她瞪大眼睛望着這一切。

下一刻,無數支箭如漫天星河垂落一般飛過來,将仲長貍射得萬箭穿心。

他的鮮血在順着箭緩緩落下,滴答滴答,幾乎流成一道小溪。

婚房內火焰燃燒,無數穿着甲胄的士兵團團圍住此處,頗有些駭然地望着被鮮血染得更為靡豔妖冶的仲長貍。

其中一人更為驚詫,“你……是妖怪?”

所有人都注意到他身後被血染紅的尾巴了,立刻身體緊繃起來,慌亂叫喚着,再次舉起弓箭。

無數弓箭對準他,似乎只等帶頭的人一聲令下。

仲長貍歪了下頭,渾身是血,卻并不叫疼。

他只是有些哀切地問:“子游在哪裏?”

他又道:“你們把子游怎麽了?”

随之游胸口一震,意識接近昏厥,她攥住了手。

不要再讓她看下去了。

她的心髒幾乎驟縮成一團,忠實地将他所有的感情全部輸給她,就連疼痛也是。四肢百骸,細密又尖銳的疼痛紮得她幾乎無法動彈,身體的力量逐漸被抽離一般,腦子混沌得無法思考。

在恍惚中,她看見自己抱着他到了山裏。

“我殺了好多人,子游,我好害怕。”

“沒關系的,是他們罪有應得。”

“那你怎麽辦呢?你不是還要在他們那裏做事嗎?”

“啊,不幹了,不想當官了,太無聊了。”

“那以後……”

“以後我陪你,一起歸隐也不錯。”

“真的嗎?”

“真的。”

“那——”

“呲啦——”

随之游握住手中折扇,寒光亮起。

随之游眼睛仿佛被閃了下,再睜開眼,卻見他已經被自己抱在了懷中。

她看見自己手中的長劍刺入了他身體裏,他還是歪着頭,源源不斷的血液從喉嚨中噴湧而出。

随之游聽見自己說:“對不起。下一次,不要相信人類了。若有來世,你來找我報仇,我絕不猶豫。”

她吻了吻他的額心,輕聲說:“對不起。”S

仲長貍只是看着她,眼睛慢慢地紅了,他好像完全說不出話來一樣,喉間發出悲鳴之聲。

那是動物一般的哀嚎,山谷仿佛為之悲恸,将這哀鳴之聲源源不斷傳向更深處。

随之游閉上眼,只覺眼睛微微發熱。

再次睜開眼,她再次身在轎中,轎子已經恢複了平穩,那詭異的樂曲聲已然停止。

“咻——”

一支弓箭瞬間刺入轎中,離她的脖頸僅有半寸,一張字條懸挂其上。

随之游摸着胸口喘了口氣,将箭拔下來,拆開字條。

“子游,這一次,換你來見我。”

随之游疑惑起來,卻感覺轎子陡然停了下來。

她離開轎簾,一眼看見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對準了她。

随之游:“……”

她能不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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