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一

勢力的權衡與争突在上北城蔓延着,雖然人們仍然忌憚着那個異性将軍王的生死與否,但權利讓他們蠢蠢欲動,幼主年少,王室乏人,這種機會實在難得。

而就在這種大時刻,天盛卻毅然決然地從上北這個漩渦中抽身,與争權奪利相比,他更在乎如何收攏自己的網,如何讓齊國在諸侯之間的勢力不頹反盛。

玉玲珑自小隘那一晚後,一直住在一處荒山上,因為她也跟天盛一樣——被外界認定為死與未死之間的狀态,所以不能輕易露面,她不太清楚,那晚她昏睡過去後發生了什麽,只等她醒來時,脖子上全是血,卻不是她的,而那個人也早已消失無蹤,直至半個月後的現在。

那些灰衣近衛更似影子,輕易不會現身,只有在她跨出界線時,他們才會出現,看上去她沒有被囚禁,但實際上這荒山就是她的囚室。

這一夜,大雪初下,山間一片靜寂,站在崖頭眺望南方,遙遠的彼處偶有煙火綻放,讓她想起今夜已然是除夕,該是合家團圓的喜慶日子,而她,既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陪伴自己的就是這漫天大雪以及那間荒破的木屋,長到十七歲了,她沒有殺人放火,沒有奪人所愛,更沒有危害任何一個人,但是老天從來沒有眷顧過自己,除了那張被認為還算好看的臉蛋,她一無所有。

蹲在崖頭,窩在亂石之間,突然幹笑了起來,這世道原本就是不公平,卻同時又公平的讓人不恥。

活在這種世界裏,她還會有好日子嗎?像梁媽媽說得,嫁一個好人家,相夫教子,過普通人的日子,想普通女人該想的事,愁她們的會愁的瑣碎,她會有這一天嗎?還是會像兩儀閣裏的姐妹一樣,總有一天她會跟她們一樣,只是男人的玩物跟笑柄,這些天來,她一直有一種預感——她得不到幸福,一輩子都得不到,因為她被卷進了一個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漩渦裏,這個漩渦太大,她甚至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年輕的心容易被惡魔迷惑,當前途無望,當找不到解脫的方法,很容易徹底放棄自己,尤其面對她的只有無邊的孤獨跟黑暗時,一切的放棄顯得那麽理直氣壯。

踩着軟綿綿的薄雪,站在崖頭,風襲來,猶如飄升,伴着遠處忽閃忽閃的煙火,也許結束了還會從新開始……

一只手臂圈住她的腰肢,阻止了她的前傾,溫暖的氣息吹拂着她的耳側……

“這裏太危險,該回去了。”熟悉的聲音,熟悉的不容置疑,将她剛剛的飄然世外拉回了現實。

厚實的鬥篷裹住她的全身,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暖與被呵護感從頭一直灌到腳底,女人是水,躲不過溫暖的包裹,其實她們很簡單,只是需要溫暖。

沒有問她為什麽會去那麽危險的崖頭,也沒有問她剛剛的舉動是為什麽,只是将她用厚厚的鬥篷裹得嚴嚴實實,然後拉着她一同回到那間破敗的小木屋。

與她一樣,即使今晚是合家團圓的除夕之夜,但他并沒有十分渴望的團聚者,即使他不只一處窩居,但始終找不到那種歸屬感,天一堡沒有,其他地方也沒有,他這人天生就不屬于家庭,在發現這個事實後,也不再強迫自己建立家庭,那樣對自己跟別人都不太好。

她也沒有問他為什麽會這個時候來,或者為什麽把她放在這裏,因為知道他不會好心給自己解惑。

坐在炭火前,拍掉頭發上的積雪,剛剛在崖頭的那一瞬茫然悄然被火光驅除,生永遠比死來得更讓人向往,尤其對年少的人。

“鍋裏有飯。”見他四處打量,以為是在找吃得。

視線并沒有随着她的手指跟随過去,而是來到了她的臉上,确實,這張臉還太年輕,但無疑卻是美麗的,只是這種美麗并不被他欣賞,他心目中最得體的女子不是這種,但——她依然是令人喜歡的,男人的思考方式有時并不是有邏輯的,但若遵循最原始的異性吸引,情感似乎遠不及欲望能帶給他們的沖動。

他并沒想過要把這個小女人占為己有,但小隘的那一夜不得不讓他改變主意,既然有過不軌的舉動,自然就要對她負責,這有些違背他一貫的堅持,這個小女人的身份很尴尬,不但是玉茵茵那個女人的女兒,還在風塵場所長大,他一向提醒二弟,要遠離這種女人,可現在自己先破了例,恐怕以後就不能再信誓旦旦地教訓人了。

玉玲珑被他看得有點發毛,不禁讓她記起了在小隘那一夜的事,本能地開始退縮,連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對這個人是什麽樣的恐懼,怕他,卻同時又覺得他身上有一種溫情,這可能就是為什麽一次又一次在他面前受害,卻還不強烈反抗的緣故吧,看來自己還真是有些犯賤的嫌疑。

“有兩個地方,你任意選,一個是繼續留在這兒,一個是往北到塞城。”伸手脫下被雪水沾濕的外衫,只餘內衫貼在身上,依稀可見其內泾渭分明的肌理。

玉玲珑忙低下頭。

“你選哪一處?”将衣衫丢到一旁的木凳上。

“我……能回風城嗎?”起碼那裏是她長大的地方,還有疼愛她的梁媽媽,雖然青君姐對她嚴厲,但她知道她不會害她。

“不能。”堅決又簡單的答案。

擡頭,“你不是說過,一旦賭贏了,我可以任意去我想去的地方?”

“我說過贏了嗎?”

咬唇,“那我什麽時候能回風城?”

看着她,微微揚起眉梢,這小女人還算是有點倔強,只是在他身邊的女人都不能太倔強,因為他沒這個心思對付她們的任性。

這時,門板被敲了兩聲,天盛起身出去,走到門口時轉過頭,“想好了,明天就動身。”

他這一出去,到後半夜才回來,進門時,玉玲珑已經倚在木椅上睡了過去。

蹲在這個還算得上女孩的身前,天盛在琢磨,到底是将她放在何處。

依照常理來說,此處離他将要去的長坪最近,也最不易被人察覺,但是一旦長坪動起幹戈,這裏必然不安全,可要是将她送到塞城,很難說沿途不會被那些嗅覺靈敏的東西發現,以此很容易類推出他的生死與否。剛才上北城來了消息,幾個愚臣開始作怪了,想趁他不在的時候冒險,雖然不擔心這些人會鬧出大事來,但是攘外之際,最忌諱內部出亂,看來還是要早早地把這網收緊一些。如此看來,還是要把這個女人留在這間破屋子裏……

手撫在她的額角,引來椅子上的人一聲輕淡的戒嗔,輕吟的聲音似乎勾起了男人胸口某個特殊的區域,即将到來的大兇大險讓他頭腦充血,精神的加倍活躍自然也帶來了雄性的另一種激越,既然已經算是他的人,又何必有所芥蒂,他并不是個好耐性者,在這方面。

一向少情,欲望又多用在開疆劈地上,且常年以軍營為家,戎馬過活,品嘗一次溫香軟玉要跑上數千裏到京都,久而久之,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竟會對這樣年輕的小女人生出興致,甚至于有點急切,就像在小隘那一夜。

屋外,夜狼長吼,頭狼正在召集它的家族打算做一次冬夜獵殺,而屋內,這頭“狼”也在為即将到來的血雨腥風蓄積能量——從一個女人身上。

一陣驚喘不定的低呼讓熟睡的羔羊徹底清醒,瞪大雙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這張臉……

羊入狼口,是依如千年不變的獵殺定理,還是乍然的神話,沒人能輕易就蓋棺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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