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三

長坪,地處宋、陳、齊交界,應為陳的屬地,其下又有一十二縣,其中西北六縣在宋界內,東北兩縣則向齊繳稅,官員實職的人員也都是這兩國派遣,應該說屬于僞地,這當中當然是有原因的。

宋、齊、梁、陳、晉、衛、仲、楚、曲、大小韓,原屬周地,歷經五百年的變遷,如今楚、曲、韓已被其餘七雄吞并,其下屬地自然也被瓜分,在平分土地的盟會之前,陳王耍了個聰明,先一步引軍占領長坪,意圖吞下這塊西北的天府之地,俗語說得好,有多大的能耐,才有多大的飯量,與宋、齊相比,陳自然弱了三分,所以即便占得先機,也還是不得不吐出已到嘴邊的肉讓賢。

如今中原之地,七雄之霸當屬西地宋國,宋王祖上為周皇室的後裔,歷經十代勵精圖治,才有了今日的霸主之位,當然,他們在鞏固地位的同時,自是不會吃一丁點的虧,長坪遲早會是宋的盤中之肉,這一點端看宋軍的架勢就知道。

三代陳王一向采取綏靖之策,與宋國交好,以致最後連禍上身,不得不一點點将長坪劃分出去,就是如今在邊界屯兵也是受宋王指使,所以與齊軍所對峙敵人實際上是站在陳國背後的宋國。

宋齊梁想用陳國的兵力威脅,測試眼下齊國的真正當權者到底是誰,是那個失蹤的異性将軍王,還是剛被扶上臺,還在尿床的黃毛小子……

“将軍,十五萬宋軍在巨榮集結,看樣子是打算為陳軍撐腰,我們打是不打?”

付寬為齊西北軍統帥,眼下陳軍招搖,宋軍虎視,戰況緊急,打與不打,關系着西北一地的安全,自然不敢輕舉妄動,在得知天盛已秘密抵達軍中之後,自然是首問這場仗是否開打。

“你覺得呢?”坐在羊皮地圖前,閉着眼,顯得有點昏昏欲睡。

“屬下以為應該立刻打!”見天盛不語,便接着說了下去,“陳軍兵弱,宋軍又在巨榮,一時趕不到長坪,若以最快速度拿下長坪,宋軍最快也要在三日之後趕到,到時我們可在長坪外的老鹿坡據險而守,兩方都是脫離後方而戰,誰占據有力地勢,誰就有更大優勢,所以屬下以為應該立刻決戰!”說罷偷眼瞧瞧正位上的人,還是沒有睜開眼,不免有些遲疑,甚至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哪裏想得不夠周到,怎麽将軍一句話也不說?

良久之後,天盛才睜開眼,大帳內安靜地連呼吸都聽不到。

“你的意思是,我們速戰速決,一舉占領長坪?”

“……是。”

“嗯,然後呢?”

“哦……”然後什麽?付寬吶言。

“占領長坪之後,宋軍一攻敗退,二攻,三攻如何應對?我軍糧草如何解決?”

“可在長坪當地征納!”

笑,滿帳的參将們威目,他們就怕大将軍笑,“是不是當地百姓拒絕繳納,你還要屠城啊?”

“不……可是我們若占據了長坪,稅糧自然是要交給齊國的,若不行,可以算作暫借。”

“暫借?今天你入城暫借,明天他入城暫借,一天一變,豈不就是搶?長坪一地富饒不錯,但百年來征戰不息,民風骁勇,你這麽‘借’豈不是逼他們造反,到時外有宋軍精銳,內有百姓叛亂,占長坪一日,可能就會失西北三城,以你付寬這點兵力,想跟宋軍平起平坐,你認為宋齊梁有這麽蠢到等你占據了長坪再出兵?”

“屬下該死!”不反嘴,單膝跪地。

“起來,打還是要打,而且要狠打!一直打到宋軍的耳根前!”

“……”衆人錯愕。

“他宋齊梁擺下十五萬精銳等着看我們的好戲,不能白白讓他們空等,就讓他看看你付家軍有多大的本事。”起身,圍着桌案轉過半圈,“三日後打進長坪,其後立即撤回小鹿山,輕易不要與宋軍對峙。”這樣一來,既多占了小鹿山以東的土地,宋軍又找不到說辭,同時也讓其他虎視眈眈的諸侯們瞧一瞧齊國的形勢,別妄想幹那些渾水摸魚的勾當。

“是,屬下等唯将軍馬首是瞻。”

“我馬上就出營,這一仗你好好打,糧草、軍饷一事,戰後我自然會給你解決!”西北軍的軍饷本來暫時由西北郡籌措,去秋遭旱,後又因齊王病情,致使內政稍有不穩,以致軍饷拖欠至今。

“将軍不留在營中指揮?”付寬詫異。

“你一個西北上将軍,這種陣仗還用得着我?”

“是,那将軍意欲何往?屬下派一隊精兵護送!”

“不用了,我要去的地方帶你的人不方便,駐紮小鹿山後,讓人給我個消息便可。”

見天盛打算要走,付寬微皺眉頭,“還有什麽事?”天盛是停下腳步。

付寬示意帳內的衆将出去後,才開口,“恕屬下多言,王上新卒,此刻京都風雨飄搖,将軍離京太久,恐會生變,我等武夫乃将軍一手提拔至今,視将軍令不異于王令,若将軍有變,我等軍權必然有變,眼下邊界局勢不穩,我等武夫雖然不才,但還算用得上,若是此刻朝局變化,我等與将軍必然共進退,到時齊國怕免不得一場大亂,所以……所以付寬鬥膽,還請将軍及時回京,助幼主平複朝局動蕩,以免齊國政權他落。”講罷抱拳低頭。

“這些你們不必太在意,先把長坪一役拿下,想我死的人比比皆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如願的,朝局之事你們暫時不要插手,只先做好自己的份內事。”

聽了這番話,知道他已對朝局了然于胸,自然放下了心。

一出大營,屠伯便從密林中步出,“将軍,剛接到消息,根據您的意思,我們一直尾随那名女子,她果然将玉夫人挾制,帶入宋地!”

“現在到哪兒了?”

“巨榮城。”

哼笑,“那咱們就去巨榮看看吧。”

“将軍,還是由我等去吧。”巨榮駐紮了宋軍十五萬,一旦有疏漏,根本不可能輕易脫身。

“這算是我的私事,自然要親自去。”

他仍舊在利用她這是玉玲珑的猜測。因為她不費吹灰之力被人抓住,然後被帶走。

這個女人叫小緞,她認識,就是在天一堡被抓到的那個女刺客,還以為她已經被殺了,沒想到還活着。

“看什麽?別以為可憐兮兮的看我兩眼就會放了你,你這種眼神還是留給男人用吧,我可不吃這一套。”匕首在玉玲珑面前畫了兩下,“幹嗎轉臉不看我!”這人還真難伺候,看也不行,不看也不行,“哼,就說你這種女人下賤,非要貼着那種王八蛋!”觑一眼玉玲珑脖子上的吻痕,這麽多天了,還那麽鮮豔,就像向人示威男人有多愛她一樣。

玉玲珑艱難地伸手拉高衣領,纖細的手腕因為繩索的捆綁,早已被折磨出了無數條鮮紅的印記。

小緞就是讨厭這女人的默不作聲,甚至連句疼都不喊,她越這樣,她就越讨厭她,這種女人就是那種被稱作狐貍精的胚子,一掐能出水似的,讓男人軟腳,占足了便宜不說,只要她到男人面前一發嗲,不管到底是誰的錯,反正最後都是別人的錯。

“給你。”最終還是熬不過,看不得那張小嘴幹裂出血,把水袋扔到了她的懷裏,順便把她手上的繩索解開。

玉玲珑抖索一下雙手,擰開水袋,喝下半壺水,嗆得滿臉通紅。把一旁的小緞樂得夠嗆,原來長得再好看,也經不住醜态作踐,事實證明,美女渴急了,喝起水來也一樣難看。

“喂,你多大了?”

玉玲珑擡眼看她。

“問你話吶,看我幹什麽!”

“十七。”

“到也不小了。”只比自己小兩歲,“你——是天盛那個王八蛋的第幾房妾室?”等人很無聊,順便打聽一下人家的私事。

靜默,繼而搖頭。

“不說還是不知道?”

“不知道。”

“呵,那你完了,連自己是第幾房都不知道,肯定是不受寵的,還住在那種破屋子裏。”

顯然,這人說得很對,她的确是個笨蛋,連自己的位置都還不确定,就委身給人,雖然也不是由她做主,但她始終還是存有幻想的,就到剛剛,她還在幻想,也許他會讓人來救自己。

“也不對,既然你不受寵,為什麽宋王會這麽急着找你?”小聲嘀咕一句。

玉玲珑并沒有聽太清楚她說誰在急着找自己,此時門被敲了幾下。

小緞倏然起身,“誰啊?”

“姑娘,有兩位公子來訪。”客棧夥計的聲音很是平穩。

扒在門背上聽了半天,才拉開門,門外站了三個人,店夥計以及兩個褐衣男子,很高,卻并不很魁梧,見門打開,便讓一旁的夥計退下。随後其中一人從懷裏掏了一袋東西給小緞,“你可以走了。”說罷,二人徑直進屋。

“等一下!”小緞先一步跨到玉玲珑的身前,“我說人可以給你們了嗎?”

“錢已經收下,人我們當然要帶走!你想食言?”其中一人蹙眉,聲調卻很平穩。

“是啊,我是要食言。”

“這些夠了吧?”左面的人又從懷裏掏出一個袋子,扔給小緞。

“現在給多少都沒用,這單買賣,我不想做了!”見兩人手微攥,立即将一枚銀質暗器抵到玉玲珑的喉管上,“別亂動,她要是變成死屍,我們誰都沒好處!”

玉玲珑的視線在眼前兩個褐色衣衫的男人身上掃過,她會如此炙手可熱,自然是因為那個與她母親有着某種特殊關聯的宋齊梁,這兩人一定是他的人,她本來還以為小緞也是宋齊梁的人,現在看來,是她猜錯了。

“要多少,說個數。”左面的那人将袋子扔到一旁的桌案上。

“錢,先前約定的十倍——另外,再加上信城大牢的三個重犯!”

“哪三個?”

“就是……那三個刺殺信城郡守的。”

“好。”

“那好,咱們到時一換三。”答應的太快,肯定有問題,“你們要趕快啊,省得我一不小心把人弄死了,又或者……一不小心把人弄丢了。”将自己的要害部位全部藏在了玉玲珑的身後。

兩個褐衣男子見無可下手,只好先退了出去。

他們一出客棧,小緞迅速拉起玉玲珑,從客棧的角門出去,往東而去。直到一座青石拱橋上才停下來歇息,不說玉玲珑,她自己都有些喘不過氣來。

“喂,你跟宋王有什麽冤仇?”掐着腰腹,大口呼氣。

“我沒見過他。”第一次跑這麽多路,上氣不接下氣。

“你到底是什麽人?怎麽有這麽多位高權重的人花盡力氣找你?剛剛要不是我臨時起意,早被那兩個男人送上黃泉路了,這宋王也太狠了,我千辛萬苦,不惜老本為他把人找到了,還想要滅我的口。”那兩個紫袖近衛身上帶着很重的殺氣,很明顯是打算帶走這個女人後再滅她的口。

玉玲珑也想知道自己到底是因為什麽被人這麽惦記,似乎是某一個秘密将他們這幾個原本風馬牛不相及的人牽到了一起,始作俑者就是那個未曾謀面的宋王。

“狼煙——”二人正在橋上喘息不定,忽聽路人中有人高喊。

來來往往的人均被這聲高喊驚到,順着那人的視線望向東北方——晴天無風,數道狼煙直沖雲霄,看距離,離巨榮并不遠。

“定是齊軍打來了。”有人議論。

“他還敢打咱們宋國?”有人略帶詫異。

“那付家軍向來勇猛,齊王又剛死,掌權的成了那個異性王天盛,那是個虎狼之輩,有什麽不敢做的。”這人算得上挺了解眼下時局。

“老哥,你說咱們巨榮該不會撐不過去吧?”有人膽子小,懷疑起了自家軍的實力。

“說不上,辛酉年那會兒咱們宋軍就在長坪被齊軍打敗過,活活給人燒了五萬多人啊。”帶着無限的嘆息,“我看還是留點後路吧。”

路人紛紛議論,民心似有浮動,不管是誰,見到戰火燒到了家門口,多是恐懼大于信心的。

小緞的視線掠過周圍急色匆匆的行人後,定在了玉玲珑的身上,一個荒唐的想法油然而生,不會因為這個女人吧,難道說天盛知道自己的女人被擄到了巨榮,所以發兵來興師問罪?不可能,哪有這麽可笑的事,不過好像聽人講過,前朝時就有這種事,為了個女人,兩個國打了起來,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可是——那種人應該不會這麽蠢吧。

玉玲珑沒有注意到身旁這人的視線,她只是看着遠處的狼煙,戰争——這還是她第一次近距離接觸這只食人的猛獸……光是那滾滾的狼煙,就已經讓人生畏。

拱橋下的人群中,幾道詭異的視線掃過橋上的兩個女人,并迅速轉開,而街巷的角落裏,同樣也有幾道視線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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