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四

顯然,在巨榮以小緞的能力絕對逃不出紫袖近衛的手掌心,所以在離開客店的幾個時辰之後,兩人便出現在城外的一處舊院子裏,這院子很小,只有五六間茅草小屋,最西邊的屋頂已倒塌,腐朽漆黑的舊木□在積雪堆裏,白與黑的對比異常醒目,尤其在夕陽落下的剎那。

“喂!你們不能殺我!”小緞被兩個高大的男人箍住雙手,未能跟玉玲珑繼續前行。

玉玲珑回頭,卻被一旁的男人攔住,示意她繼續往正對門的屋裏去。

“我是宋人,難道你們連自己人都殺!”小緞繼續為她的安全做最後辯駁,顯得有那麽點窩囊,想當初在天一堡裏可要比現在大義凜然的多。

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晖沉入地平線,四周霎時一片灰藍,茅草屋的門內散發着清冷的黑暗,玉玲珑很遲疑,腳停在門檻上始終沒敢跨進去。

屋內靜得猶如午夜的星空,空靈、噬人。

良久,當視線逐漸适應了屋內的昏暗後,她環視一眼四周,在靠東側的一處角窗前站了個人影。

在她身後的紫袖近衛側過她跨步進去,擦燃火折,點亮案旁的朱雀燈,屋內的黑暗霎時被暈黃驅散。

那紫袖近衛掐滅火折,對窗前男人的背影微微一躬後,退了出去,徒留下駐足門口的玉玲珑。

北風搜刮着門口的枯葉,燈火也在穿堂風中歡快地跳躍着,似乎想打破這滿室的靜谧。

男人終于還是轉過了身子,燈光下,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雙眼睛,深邃、黑亮,納氣吸神。四十歲上下的年紀,身形颀長,面貌清瘦,但算得上偉岸,一身暗紫長袍,尤顯得一身尊貴。

他盯視着玉玲珑,似乎想從她的臉上尋找些什麽,繼而淡笑,似乎是找到了,又似乎沒找到。

“玲珑……你母親取得名字?”聲音低啞,帶着融融的笑意,那笑意不是為她,這一點玉玲珑感受的到,那笑意似乎是因着某種回憶,很久遠的回憶。

她知道他是誰,雖然有點不敢相信這樣一個人會出現在這種地方,但她确定他就是那個人——那個将她母親納入羽翼,卻又送至齊國的人,宋齊梁,一個高高在上的男人。

她曾經一度很好奇,宋齊梁與母親到底有怎樣的淵源,他們之間又是否存在情感?是他,還是那個齊王傷了母親?以至于母親那般冷漠。這疑問萦繞在她的心間,一直沒人能回答,但是有一點她卻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正是眼前這個人殺了她的父母,毀了她原本幸福的生活,不管出于什麽樣的理由,眼前這個人都是她絕對不能饒恕的人。

“不!我父親!”她不想讓自己看起來柔弱無助,唯唯諾諾。

“父親”二字讓對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停在琴弦上的手一動不動,随後,手指用力壓下,琴弦不負重荷,脫離了指尖的按壓跳躍起來,粗重的音調更像是人的心情——不悅!

“你知道我是誰?”視線再次回到玉玲珑的臉上。

“知道。”這兩個字說得清淡無比。

“那你也該知道,我為什麽會見你。”

“想從我這裏找一樣東西。”甚至為了這樣東西,還殺了她的父母。

顯然,她的回話很合他的意,微微揚眉,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但——我不會告訴你那樣東西在哪兒!”話音中透着堅決,為死去的家人。

出奇的,宋齊梁笑了,手離開琴弦,視線轉到她的身上,道:“像她,但愚笨。”也許是父親不夠聰明的原因——在心裏加了這麽一句。

落座琴案前,視線定在那張略顯破舊的古琴上,手指偶爾撥弄琴弦半下,音弦聲短促,并不成調,“她沒有給你任何東西。”這話算是肯定句,也顯得有點得意。

玉玲珑并不确定他為什麽突然這麽肯定自己沒得到母親任何的交代,也許他只是在測試自己?

“那為什麽你會花這麽大的力氣抓我來?”這豈不矛盾?

“來證明你母親沒有背叛我。”指尖壓在琴案上,眉角蹙起。

荒謬的說法,殺人的人竟然找被殺者的後代确定那死者沒有背叛自己,不管母親曾經與這個人有怎樣的糾葛,但離開他絕對是母親的大幸,玉玲珑此刻已有點理解母親的遺言——嫁一個像阿爹那樣的男人,而不是眼前這種人,“對,母親确實沒有給我任何東西,所以她沒有背叛你。”這樣滿足了嗎?

“……”宋齊梁發現自己有些失态,因為一個乳臭未幹的黃毛丫頭的話,其實他完全沒必要親自見她,但畢竟她是茵茵的女兒,而今天也正好是茵茵的生辰——這世上唯有他知道的日子,那個女人的一生都活在他的羽翼下,不管生還是死,但她始終還是跳脫了他的掌控,那結果便是有了眼前這個女兒,她曾說過不要孩子,連他的都不要,可最終還是食言了,所以那個能得到她認可的男人不得不為自己的“好運”而死。

他取了那男人的性命,作為“回報”,茵茵将她跟他的秘密也一起帶進了黃泉,不告訴任何人,連他也不說,這個女人最終還是用她的方式結束了他們之間的糾葛,他不信她喜歡那個盜匪,但她卻願意與他同生共死,這是他不願意接受的結果——輸給一個一文不名的盜匪,而那時,只要她回到他的身邊,一切都會不一樣,她将會得到任何她想要的東西,甚至包括他的寵愛。

遇上這樣的男人,不愛明智,愛要理智,或者根本就不要追尋他的內心,只為他羽翼下的安憩之地,但——情字從來分不清理智與瘋狂的界限,更沒有什麽明哲保身,不為別的,因為你生靠他,死靠他,所有的希望都靠他,你讓他成了神,成了天,所以他便是神,便是天,一切的悲苦情殇便從此糾糾纏纏,有的人希冀良人回頭,可回頭做什麽呢?用來歡喜還是鄙夷?

這也許便是玉茵茵最終歸宿的所有解釋,她的幸福與悲苦都是來自于這個男人,最終她看清了,于是一切歸于平淡,完整了她短暫的一生,但是并非所有人一出世便可看盡人世,孟婆熬湯,只為人生數十載——那輪回不斷的轟轟烈烈,情仇恩怨、悲歡離合,都看清了,到也沒意思了。

玉玲珑,她仍是一塊無暇的玉,未經雕琢,未經磨難,甚至找不到自己的性格,在宋齊梁的眼中,她比清水透明,看得穿,看得透。

燈光搖曳,風聲乍起,遠處傳來悠長的號角聲,伴着宋齊梁指下那時有時無的琴聲,調出了異樣的雄渾。透過角窗,可見東方天際一片火光,還在打仗……

宋齊梁不再與玉玲珑說話,雙手撥琴,琴聲漸緊,伴着遠處時斷時續的喊殺聲,突然,一根老弦斷落——

兩個紫袖近衛無聲地閃進門內,以為出了什麽事。

“告訴蕭崇山,三日後,我要登小鹿山。”雙手鋪在琴上,如此命令。

“王上——”兩人微呼,小鹿山已被齊軍占領,去登山豈不兇險!

“告訴他,要是我在小鹿山上見到半個齊人,讓他不必再來見我。”語氣謙和無波,卻下了一個異常為難人的命令,這令一下,标志着長坪一地将會有一場殘酷的激戰,對陣的正是實力雄厚的宋軍與新銳之師齊軍,一個是絕不打算禪讓自己的霸者地位,另外一個則躍躍欲試,年少輕狂!

“我不會殺你。”這是他給玉玲珑的最後一句話。

千裏迢迢地将她抓過來,卻又輕輕松松地将她放走,不說玉玲珑,就是一直尾随她的灰衣近衛也納悶不已,以致一直沒敢現身,徒留兩個女人在荒山野嶺間游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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