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殺馬
“喂,往這裏走,這方向有亮光!”小緞招呼一聲身後的玉玲珑。
夜色正濃,但天光晝亮——遠處的山谷中烽火正盛,雨雪相互夾雜着自紅通通的夜空落下,說不出是冷還是燙。
小緞自信自己比身旁這位嬌小姐能吃苦,只要雨水一澆,這小姐便會像霜打的茄子一樣,但一路被雨雪折騰了半夜,也沒見她吱一聲,心中竟生出了點敬佩,難得她還能撐得住,雖然看上去步履有些踉跄。
所以說女子該學點拳腳功夫,就算不為了争強好勝,也可強身健體,不用弄得跟病怏怏的柳樹一樣,東垂西挂的,小緞見不得女人柔弱,當然,更多人也見不得她跟野馬一樣就是了。
“有沒有聽見什麽聲音?”扶起滑倒的玉玲珑,耳際聽到了一些類似人的呻吟聲,大晚上的,聽起來有點瘆人。
玉玲珑非行武出身,聽覺自然沒有小緞靈敏,擦擦臉上的泥漿,搖頭。
兩人抓着山道上枯爛的灌木枝往有亮光的山頭爬去,這個該死的宋齊梁,把她們兩個女人扔到雨雪交加的荒山野嶺,是打算放她們,還是打算讓她們自生自滅?小緞一邊爬一邊低咒。
雖然曾視宋齊梁為神,但見識過了真人後也不過爾爾,還是舅舅說得對,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也未必就是好人,搞不好也是天生的腌臜胚,一邊爬山一邊在心中暗暗碎念。
玉玲珑的體力不及小緞,沒多久兩人的距離便落下了一大段,最後實在爬不動,便席地而坐,想休息一下。
雨勢似乎漸漸小了下來,相反雪卻慢慢變大,雪花抱成團,沒多會兒便成簌簌,玉玲珑擡頭望向紅通通的夜空,雪花如落櫻,紛紛而下,眩目迷眼。
一股血腥味幽然而至,很淺,但聞得清晰,玉玲珑不禁将雙手擡高,以為是自己的手受傷了,手掌上的确被荊棘劃出了一些細碎的小傷口,但不足以生出血腥味,難道是……她的?想罷轉頭尋找小緞的身影,這時候哪裏還找得見!
心一急,腳上也有了力氣,手腳并用,沿路爬了上去,一直見不到小緞的身影,越發心急,雖然與她并不算熟,但此時此刻,有夥伴才有繼續往前的動力,即使不很相熟。
終于,在山頂的一塊大石旁看到了小緞,她正扶着石頭往山下看,玉玲珑略帶興奮地喊了一聲,她卻沒回頭,似乎看什麽看得很出神。
剛才爬山時,玉玲珑左腳上的鞋子陷在了泥漿裏,因為擔心小緞出事,來不及撿,現下便只能打赤腳了,剛才心急不覺得怎麽樣,此刻走在石屑上,腳硌得生疼。
一瘸一拐着來到小緞身旁,眼睛卻被山下的火光刺得微眯。
“走,那裏還有匹馬!”小緞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山下去。
足足走了七八步玉玲珑才看清眼前的場景,不禁停下腳步。
山坡上橫七豎八地躺着很多屍體,煙火此一處,彼一處,在大雪中燒得正旺,烘烤的整個山谷水汽蒸騰,血腥味肆虐……這裏俨然剛經歷過一場慘烈的厮殺。
這場面太過震撼,玉玲珑只瞠目站在山坡上,魂靈似已出竅。
“喂——過來幫忙啊!你要站到什麽時候!”小緞拽着一匹不願意離開主人身邊的馬兒,吆喝着玲珑過去幫忙。
良久,直等到小緞差點跳過來揍她,她才回神,踩着帶血的枯草,茫然地走過去。
那是一匹失去主人的黑馬,它的主人正半跪在一株斷裂的小槐樹前,面門中箭,雙目瞠大,似乎死得很不甘心,手裏還握着一把短劍,握得很緊……
看到他,玉玲珑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她對父親最深的記憶便是那最後一眼,與這個人一樣,面門中劍,瞠目着離去,帶着萬分的不甘。
“你認識他?”小緞拽着黑馬的缰繩,覺得她的神色很奇怪。
“不認識。”還是伸手将那人的雙眼合上,既然已經離開,那就徹底離開吧,不要再留戀。
“看不出來,你膽子還挺大。”小緞把缰繩交給她,自己去整理黑馬的馬鞍。
那黑馬在兩個女人的拖拽下不但不肯離開主人的屍體,最後竟還趴了下來,小緞不免氣餒,“你這個傻瓜,他都死了,難道還要跟他一起死不成?好馬要聽話,乖乖起來,把我們送出去,我保證以後讓你吃香的喝辣的!”
黑馬對她的話毫不在乎,只将頭放到主人的肩旁,咬着主人的箭袋輕拽着,似乎是想讓他趕快起來,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讓人心酸。
玲珑伸手拽住小緞的衣袖,“它不會跟我們走的。”
“……你知道它想什麽……”小緞碎念,最看不上人婆婆媽媽,馬也是,“我還偏就要帶它走。”伸手拉起缰繩,拽的馬脖子歪斜,皮質的馬嚼子直勒進它的皮肉,可惜它就是不起來。
玲珑不再阻止,而是蹲到那屍體旁,從死者手中摳出了一那把短劍,劍身早已被血肉迷糊,只劍柄上依稀可見一個“黃”字,将劍柄倒轉,劍鋒朝下,正對馬頸——
“你要幹嗎?!”小緞詫異,她這是什麽動作?“喂、喂,你別亂來——”話音剛落,劍鋒便插進了馬頸,鮮血濺了她一身。
馬缰落地,小緞踉跄着退後一步,這女人夠狠的,竟然真下得去手。
黑馬不停地抽搐着,呼吸粗重,嘴微微張合着,但并沒有哀鳴,慢慢在大雪中沉寂了下來,大眼睛被火光照得閃閃發光,看着那只發亮的眼睛,玉玲珑微勾唇角,眼淚也跟着掉到滿是鮮血的手背上——她記起來了,母親是自殺的,自己撞向了那把劍。十年了,她終于記起來了——
“你……是不是瘋了?!”小緞突然有點懼怕這個女人,長得這麽漂亮,看上去這麽柔弱,原來狠起來這麽狠!比她還殺馬不眨眼。
擡頭,吓得小緞退後一步,“看什麽?既然它都死了,我當然不能再帶它走了。”她以為她跟自己賭氣才殺了馬。
玉玲珑沒有做任何解釋——對于殺馬,因為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突然這麽狠心,只是因為看到馬兒那雙憂傷的大眼睛,她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個場景……
當母親迎上那把劍的時候,她到底是怎麽打算的?為殉父親,還是為掙脫那個束縛她一生的男人?她那麽溺愛自己,那麽放任自己,幾乎給了自己所有她能給的,是不是因為擔心自己不能看着女兒的成長,而打算将一生的愛一次用盡……
“你……哭什麽?”小緞詫異,這女人不會真被這場面吓瘋了吧?聽說很多人因受驚被吓瘋了,還有一些直接給吓死的,像她這種嬌小姐,從小到大,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乍一見到這麽血腥的場面确實有點震撼,“來,咬住這個,可能會好一點。”從胸口掏出一只黑麻布的小袋子,遞到玉玲珑的眼前。
玉玲珑搖頭,她卻不依不饒。
“我沒事。”這些年很少哭,以為已經對那件事習慣了,看來還是不行。
“沒事就好,還以為你被吓瘋了,你剛剛那個樣子真挺吓人的,哎?以後你要是被那個天盛下堂了,跟我一道混吧,我教你點拳腳功夫,說不準你還能在道上成名吶。”将黑袋子重新塞到胸口,起身看了看四下,大雪漸漸淹沒了此一處,彼一處的煙火,原本光亮的山谷慢慢灰了下來,“宋軍跟齊軍一打起來,這仗怕是不簡單,我看咱們還是趕快離開這兒,等人來打掃戰場,想跑也跑不掉了。”從馬脖子上将那柄短劍拔下,并取了屍體上的劍鞘,這劍不錯,可以拿來防身。
此時,地上已是一層薄雪,腳踩上去軟綿綿的,猶如棉毯……
屠伯牽着兩匹馬站在山頂,注視着山坡下那影影綽綽的屍體,以及踉跄爬上來的兩抹纖影。
在距離相隔數丈時,小緞已感覺到了山頂有人,拔出剛撿來的短劍背在身後,讓玉玲珑走在她身後,漸行漸近,她卻發現距離越是接近,對方的呼吸聲越小,甚至于當她們倆站到山頂時,那呼吸聲竟沒了……
“夫人——”一道低沉的男音從兩人背後的石影裏傳來,小緞反身便朝聲音的方向刺去,卻被輕松躲過。
屠伯早已站到了玉玲珑的面前,而小緞的短劍卻朝着反方向刺去,正好插進石縫裏,一時拔不出來。
玉玲珑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屠伯,雖然不知道他叫什麽,但很清楚他是誰,而且他叫她——夫人?
“将軍讓屬下接夫人回去。”跟在她們身後一個晚上,之所以現在才出現,是擔心宋齊梁耍詐。
将馬缰遞到玉玲珑手中,“将軍正在關內等夫人。”
等她?他……會等她?
“沒想到在宋軍的威勢下,天盛也是個縮頭烏龜啊——不敢應戰,吓得躲回烏龜殼裏啦”小緞已将短劍從石縫裏拔了出來,悠哉游哉地在一旁說風涼話,她可沒忘上次在天一堡差點被整死的仇,就因為這仇她才花盡了力氣尋找玉玲珑,光為了那點賞錢,她才懶得繼續摻合,又不像舅舅那麽貪錢。
屠伯何等人,沒有絕對必要不可能與人交談,翻身上馬後,靜等着玉玲珑,絲毫沒有被小緞的風涼話激怒。
“你回宋國嗎?”玉玲珑将馬缰遞給小緞,“回去的話,這馬給你。”雖然一切起因都緣自這個女人擄了她,但她并不讨厭她。
小緞瞥一眼一旁的屠伯,“我連紫袖近衛都蒙了,起碼要個兩三年等他們消氣了才敢回去,不過如果你願意帶我一程,我到是樂意到齊國走走,當然,到了京都我就不會賴着你了。”她也沒那麽傻,那邊得罪了紫袖近衛,這邊的灰衣近衛也不怎麽待見她,這玉玲珑看樣子還算受寵,先粘她一段時間,這麽一來灰衣近衛念着這位玉夫人的面子自然不敢擅動她,而紫袖近衛也拿她沒辦法,時間一長,肯定也就淡忘了她這個小喽啰,到時想去哪兒都沒問題了。
一個躍身,先一步坐到了馬上,随手将玉玲珑也拉了上去。
玉玲珑見屠伯不反對,也沒說什麽,她心裏很清楚小緞現在的處境,就像她一樣——沒有歸宿,所以她願意與她同行。
重山之外,烽煙依舊,戰鼓聲被一座座山巒漸次傳遞着,輸的會死,贏的也會死。
望着眼前簌簌的大雪,玉玲珑在記憶裏用心尋找着那個正在等她的男人的面孔,記憶猶新,但她知道,他與那個宋齊梁是同一種人,這種人給不了女人真心,但她不要他的心,她只要一處安身之地,一種安穩的日子,她不會像母親那樣,因為那結局她不喜歡。
憧憬與幻想是年少女子的特權,但夢想始終不是現實的對手,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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