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三

夜色深濃,石安巷裏一片黑漆漆、靜悄悄的,唯有枝頭夜鳥偶爾的鳴叫,更顯出幾分寂靜。

傍晚時分,九正的突然到來,讓本該激烈的争吵變成了如今的冷戰。

天盛很煩,因為麻煩的事一件接着一件,他所能從玉玲珑身上得到的安靜與乖順,被那張黃紙徹底糟蹋。

認真說起來,他對她并沒有十分深濃的感情,又或者可以這麽說,他對身邊的女人都沒有太濃的感情,能輕易得到的東西,往往也很容易讓人忘卻,即便再美貌的女子,也會有看厭的一天,如果那個女子再沒什麽值得人記住的特點,忘卻的速度更是加倍。

愛這種東西太嬌貴,也挑剔的很,像他這樣的男人,一百個人中有一個能生出這種東西都已是奇跡,所以對他也不能太過強求。

他是沒想過讓她愛上自己,他需要的僅僅是慰藉與乖順。

“城南有處院子,後天我讓人接你過去。”沒掌燈,屋裏黑漆漆的,他抱手倚着門框,她隔着床帳倚着牆,他認為她需要個安靜的地方仔細考慮一下,所以決定送她到偏遠的城南。

“不是送出城嗎?”她記得永安巷的那位是被送出城的,既然是下堂,也應該是差不多的待遇吧。

“你想出城?”

“想。”既然幻想都已破滅,何須再留下來?

“暫時還不行,京都最近需要戒備,一時間沒那麽多人手。”

“不需要,我沒有什麽仇人。”

“……”立眉,他明白了她的話意,原來她所說的出城就是指離開他!他剛還以為她想要去城外住,看來是會錯了意,“不要在這種時候跟我唱反調,如果你夠聰明,就該知道,這并不是什麽好時機。”

“你……會後悔的。”送走她,至少她現在還能控制自己的情緒。

屋內靜悄悄的,他——走了?

呼哧——帳子被大力地拉開,兩人近在咫尺。

“是誰?”誰将那張黃紙給她的。

“沒有人。”

“不可能!”沒人告訴她怎麽可能知道。

“你忘了我在什麽地方長大的?”擡頭,隔着灰暗仰望他,“那個地方的女人怎麽會不知道這種東西?”爬起身,“将軍,你我心裏都明白,我在你眼裏是什麽樣的人,你之所以留我在身邊,只是為了補償曾經用我做餌罷了,論年紀,我年幼無知,論身份,我出身低下,更別說什麽才情,美貌,而我之所以留在将軍身邊,是因為沒有家,沒有親人,在這世上,沒有我存身的地方,或者有,但都沒有将軍這裏的安穩,我們倆都是為了某個目的才委屈自己的,如今我的目的沒有了,我怕這麽一天天過下去,最後也會像永安巷的那位夫人一樣。”她不能變成那樣的瘋癫,她這一生都要認認真真地活下去,為了對母親的誓言,“所以,為了我們倆好,将軍送我出城吧。”

“然後呢?然後你再繼續找存身之地,投靠下一個男人?”不是他刻意這麽想,而是這個女人給他的感覺就是如此,雖然他不在乎她愛不愛自己,但他絕對不會跟別的男人分享一個女人。

“……”她沒想過離開他後會怎樣,只是想趕快離開這個男人,因為不想繼續在這個漩渦裏深陷。

“看來我必須跟你說清楚,跟了我,就只有一條路,絕對不會有第二條路。”握住她的雙肩,“如果你想要孩子,我現在就可以給你,但是我得提醒你,後果是你絕對不想要的,他(她)得不到我身後的任何財産,更不可能有繼承天一堡的權利,而且連姓氏都不會有,甚至于時刻都有被人刺殺的危險,将這樣的孩子帶來人世,你願意?”

“……”他是怎樣的一個人?怎麽會對自己的骨肉如此刻薄?!

在他壓過身來的剎那,玉玲珑使勁将他推開,卻得了他兩聲冷笑,“我可以給你要的安穩,即使我不在了,你依然可以有富裕的生活,這樣的保證可以了吧?”在她的耳際低吟,“後天搬家。”

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藍的夜色裏……她想不明白他強留下她的原因,他不會愛上她,更不可能跟她一生一世,這一點她已經有所覺悟,那他為什麽非要留下她呢?僅僅只是占有欲作祟?那為什麽他可以送走永安巷的那個?

茫茫夜色,沒人能給她答案。

……

“将軍,琉璃盞已經拿回,是否馬上送進宮裏?”天盛剛跨出巷口,羽申随即跟上。

“暫時不用。”停下腳步,“讓你辦得事,辦得怎麽樣?”

“三名灰衣近衛已在酉時初啓程,前往陳國,宋國方面也按将軍的吩咐派了人去。”

“太後那邊怎麽樣?”

“太醫說傷口已經開始愈合,需要靜養,不過太後傳話,想見将軍一面。”

“……回太後的話,就說我出城了,等回城再拜見。”

“知道了。”

“另外,讓屠伯、錦豐留守城南別院。”

略顯驚疑,不過很快恢複如常,“明白了。”

“那個叫小緞的女人,看好她,所有跟她接觸過的人,我全部要知道底細。”也許在那個女人那裏可以守株待兔,弄清楚上次那個帶指環的男人的身份。

“二爺常在江湖上行走,或許見過那枚指環,要不要通知……”

“不要把他牽扯進來。”

“……”欲言又止。

“還有什麽事?”

“明少俠……昨天進了京都。”

明鵬?他來幹什麽?“有沒有說什麽事?”

“好像……是來接玉夫人回天一堡的。”

他怎麽忘了,還沒有告訴天仰,他收了玉玲珑,不過他也不可能不知道這個消息,這會兒來接什麽人!“明天讓明鵬來見我。”

“是!另外,玉夫人的事也已查明,那張藥房不是別人給的,是夫人根據太醫的用藥避諱,猜出來的。”

她自己猜出來的?看來他還真小看了她,她并不是個一無所知的小女孩,想到此,不免想起她剛剛對他說的話——她留在他身邊,只是為了安穩的生活,跟擁有自己的親人……親人,刻意的詞彙,他不能想象,如果她真有了孩子,他會怎麽樣,“羽申,你說——我會不會是個好父親?”

“……”羽申無言以對。

天盛幹笑兩聲,“開玩笑的。”既然三十歲前都沒想過當父親,三十歲後自然更不能做這種打算。

三十一了,他的人生已經過半了,而現實還是這麽一塌糊塗,他不能浪費一刻的時間,只是——他想不通,為什麽剛剛不答應那個女人的要求,一個不願意留下來的女人,他卻不能豁達地放她離開,是因為占有欲的驅使,還是……還是第一次有個女人打算為他養育孩子……竟讓他有些感慨。

“她的傷沒什麽事吧?”他記得她的臉色很蒼白,一點血色也沒有。

羽申在确定他口中的這個“她”是誰,最終,還是猜到了:“傷勢不重,不過失血過多,躺了三天才下床,太醫說夫人的體寒血虛,最好能好好調息。”

“讓屠伯把庫裏的那些參茸帶到別院去,另外,把我的東西暫時搬到城南別院。”他打算在那裏住一段時間。

“是。”這種時候,将軍打算搬至偏僻的城南?也就是說,他還沒打算還朝?可眼下的局勢這麽緊張,他這樣撒手能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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