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雲芝等人只是笑着看她,沒搭話。

“你們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曦光回神後問。

“奴婢也不知啊,只是,姑娘你這孩子,總得早些才好。”小蘭笑嘻嘻的說,曦光腹中的孩子眼看着就四個月了,再拖下去,就不太好了。

曦光如何不如,她擡手捂住小腹,那裏已經不複曾經的平坦,微微鼓起。

這裏面的,是她的孩子。

“秦枕寒也還沒告訴我。”曦光本就沒怎麽生氣,只是不免嗔怪。

“您這不就知道了,前段時間您不舒服,整日暈睡着,陛下哪裏能說。”雲芝笑着道。

“好了好了,你們別為他說好話了。”曦光早就知道自己身邊的這些人都一心向着秦枕寒,一開始還沒發現,後來才覺出,她們總是為秦枕寒說好話。

“姑娘您這可就冤枉我們了,我們既然被送到您身邊,自然就是您的人了。”小蘭卻不同意,笑着說,“您想想,奴婢們說的,不都是實話嗎?”

做下人的,最忌背主,只是,她們有兩個主子而已。

“姑娘您若是有什麽不願意讓陛下知道的,您只管開口,奴婢保證不多言。”曦光只是随口一說,小蘭卻不敢大意,雖然是小事,但以後萬一發生了什麽被曦光記起,說不得就要生出嫌隙了。

“好了好了。”看她有些鄭重的樣子,曦光半坐起身,無奈道,“我就是随口說說而已。”

雲芝忙上前扶她,又墊好軟枕,笑道,“不止奴婢,便是周嬷嬷等人,既然被送到了您的身邊,奴婢等人的生死,就都系在您身上了。姑娘。”

這一年來的相處,她也算了解曦光,對尊卑什麽的都不太在意,便是她們這些身邊伺候的人,也都很是寬和。但入了皇宮,可不能再這樣了。

她們便是她的耳目,她的臂膀,必須互相信任才行。

曦光這次沉默了一下,生死二字,對她而言的觸動還是大了些。

“我知道了。”她說。

“姑娘,可要聽會兒說書?”小蘭笑着說。

她們這次回京,連着曦光常用的說書先生也給帶回來了。自從知道自己之前伺候的事未來皇後,這說書先生說起書來,都更賣力了。

曦光同意了。

不然這般整日躺着,實在是無趣了些。

夜色漸深,鎮國公府日落就閉上的大門被人叩開,秦枕寒到了。

蕭世安忙出門去迎。

“你自去,我去看看曦光。”終于回京,太極殿中的折子都堆成了山,秦枕寒是抽了時間出來看曦光的,便不準備耽擱。

不敢耽擱,蕭世安親自帶路,送了秦枕寒去曦光的院落,也沒有不長眼的跟進去,見着秦枕寒進院,便就候在了院外。

先生正說着書,時間不早了,曦光昏昏欲睡,忽然就瞥見了盛着月色而來的人。

“秦枕寒!”她不由的就笑了,跟着坐起身。

“別動。”秦枕寒先是一聲。

曦光就乖乖的坐好,沒再動了。

“不是說了,你現在動作不能急,要慢慢的。”秦枕寒過來将人攬住,才輕聲責備。

半個月的行程,曦光好不容易養起的精神又散了,這會兒更是消瘦了些,本來就白的肌膚,眼看着幾乎要透明一般。

她孕吐的反應前些日子總算沒那麽嚴重,可還是吃不下太多的東西。

這樣苦熬着,怕是還不等這孩子生下來,她就要熬幹了。

捏着她細瘦的手腕,纖弱的仿佛一折就要斷了般。

曦光看着他笑,伸手拂過他的眉眼,說,“這不是回京了,好好養着,過些時日就好了。”

輕輕皺起的眉被揉開,秦枕寒只是看着她,挪不開眼。

“我都有好好用膳的,你放心就是了。”每次說起這事,曦光總有些心虛,便就格外粘人撒嬌起來。

她的主意自始至終沒有更改,哪怕吐得沒有精神,整日走幾步路都累,曦光也都只是笑着。

而且,還以死相逼。

秦枕寒被人說狠心絕情了這些年,到頭來,卻要自己體會一遍這種滋味。

可他拿曦光沒有辦法。

“記得你說的話。”秦枕寒只是說。

曦光立時就知道這一關過去了,看着秦枕寒笑,湊過去親了親他。

秦枕寒能出來的時間不長,但是瞧着曦光有些困了,便陪着她說了會兒話,等到人睡着了,親自送到榻上,方才轉身離去。

回京當晚,皇帝就按捺不住去見了盛曦光,這份愛重不舍,讓人咂舌。

同時,京兆尹的牢獄之中。

葛玉茹和張世奇鎖在陰暗髒亂的牢房中瑟瑟發抖,聽着耳邊的哀嚎,連呼吸聲都不敢太重。

止不住的抽泣,回憶起這段時間來被關在陰暗房間裏得經歷,葛玉茹是真的後悔了。

曾經俊美淡漠的皇帝在她心中已經變成了一個惡鬼。

“爹,娘,”她輕聲抽泣,之前身為侯府貴女的一切還近在眼前,可葛玉茹現在睜眼,卻只能看見眼前的牢房,一片昏暗中,她甚至想不起都有多久沒見過太陽了。

張世奇就被關在葛玉茹對面,他到底年長,比小姑娘要穩得住氣,可面容卻已經變得僵硬麻木。

他遠比葛玉茹知道皇帝的狠辣,比起猜想中生不如死的歸宿,只是被關在這牢中中,竟也算得上是不錯的日子了。

正想着,牢房深處又是一陣哀嚎。

葛玉茹的哭聲都被吓得止住,生怕被人想起,而張世奇也不由的往角落裏縮了縮。

沒一會兒,渾身是血的人被獄卒從兩人面前拖了過去,留下一地血痕。

“吃飯了。”有人拎着桶過來,給每人牢門後放着的碗中舀上一勺看不出是什麽的稀糊糊。

旁邊牢房的人連滾帶爬的過去吃了起來,葛玉茹默默的過去,抱着慢慢喝了起來。

這種東西,她一開始被關起來的時候看都不肯多看一眼,等到後來餓的幾乎沒了氣,竟也都能眼睜睜的吃下去了。

“吃的這麽慢。”送飯的人過來看了一眼,有些驚訝的說。

兩人都得了一件空的牢房,而兩邊的人這會兒正争搶着吃,誰也不敢慢人一步,有早吃完的,已經搶起了別人的。

這句話分明什麽都沒說,可一看左右,葛玉茹就渾身一涼。

對上衆人貪婪的目光,她也不由加快了速度,然後又縮進了牢房的角落裏。

宮中,秦順安看着手中的帖子,暗自沉吟。

“秦定思……”他不自覺的喃喃出聲,這個當初備受矚目,所有人都以為會是下一個太子的人,如今竟然給他發了帖子。

為什麽?

伸手翻開,上面寫的是邀他赴宴。

猜不透對方打得什麽主意,秦順安回了一個帖子,同意了。

外面內侍匆匆禀報,說是秦枕寒回京了。

秦順安臉上的溫和不在,提筆落墨,字字幾乎要飛出白紙。

秦枕寒,欺人太甚。

他忍了這些年,可他現在不想忍下去了。

夜色漸深,整座玉京都變得安靜起來,燈火熄了大半,只有寥寥些許還亮着。

然而,天牢之中的燈火是不熄的,昏暗的光一直亮着,不管是看守天牢的獄卒,還是牢中的囚犯,大多都睡着了。

獄卒巡視一遍,就睡着了。

這時,一個牢房中的人悄悄起身,也不知道怎麽做的,竟然出了牢房,然後進了張世奇的房間。

悄無聲息的,捂住了他的嘴,掌中一點寒光閃爍,就往張世奇的脖頸送去。

這時,張世奇也發現了不對,他睜開了眼試圖掙紮,卻無論如何也掙紮不出來人的手。

動手的人只是牢牢的禁锢住他,利刃已經逼近了他的脖頸。

他明明答應了,可還是有人不想放過他。

是誰?他的好父親,還是他的那些好兄弟?若是能再來一次,他絕對,絕對不——

鮮血流出,頸間劇痛,張世奇睜眼看着眼前的牆壁,心中不甘又怨恨。

他感覺自己活不了了。

就在這時,一聲悶哼,捂住張世奇的人緩緩倒下。

張世奇總算能動,連滾帶爬的跑遠,才敢回頭去看。

牢房外,候保正籠着手笑。

“等了一路,沒想到是今晚下手。”他淡淡的說,看向張世奇笑了笑,道,“張二爺,看看認識嗎?”

內衛上前,翻過地上的人露出了那張臉。

清清楚楚的看着,張世奇隐約覺得面熟,半晌總算想起了他的來歷。

“是我三弟身邊的人。”他咬牙說道。

候保只是笑,說,“那張二爺,你現在有什麽話要和我說嗎?”

張世奇神情陰晴不定,最後道,“好,我說,只是,你們要保證等我說了就放了我。”

既然都準備要他的命,那他也不準備顧忌了。哪怕這是內衛的算計,他也不在乎了。說到底,他的命才是最要緊的。

“沒問題。”候保笑了。

不枉費內衛這段時間在饒國公那些人身上費的功夫。

若能扳倒饒國公,陛下必定大喜,這可是大功一件啊。

……

第二天一早,朝會之上。

陛下南巡兩月有餘,如今終于回京,這第一個朝會自然無比盛大。

群臣拜見之後,便是一系列這段時間積壓下來的事問過秦枕寒的意見,眼看着說的差不多了,有人上奏,道盛曦光出身存疑,不可母儀天下,請聖上三思。

秦枕寒垂眸看着眼前的人,禦史臺一個不起眼的小禦史,也不知道是誰的手筆。

寬闊高大的太極殿中,禦史的聲音清晰而明亮,于一片寂靜中,在殿中回蕩。

自始至終,秦枕寒都沒有說話,準備看着這禦史還能說些什麽。

見着皇帝始終沒有動靜,不怒,也不笑,只是冷漠的看着自己,那人垂着眉眼,眼見着鬓邊都沁出了汗,聲音,似乎也有了些幹澀。

“陛下,皇後身份尊貴,為天下女子表率,萬萬不可輕忽大意,臣,請陛下收回成命。”說完,禦史咚的一聲跪倒在了太極殿的地面。

“那你覺得,皇後該如何?又該是什麽樣的人,才能當皇後?”秦枕寒問。

禦史喉間發幹,說,“應,德行貴重,通曉事理,識大體,懂大局,如此才能輔佐陛下。”

“那皇帝又該如何?”秦枕寒笑了。

衆臣看見這個笑,心中一寒,禦史預感不妙,已經趴下了。

“皇後都要德行貴重,通曉事理,識大體,懂大局。”秦枕寒一字一句将禦史所言複述出來,站起身昂然負手,看着殿中諸人。

“那朕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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