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殿中一片寂靜,誰敢對皇帝提意見。
“怎麽不說了,來,你既然對朕選的皇後有意見,想來平日裏也沒少對朕不滿,說來聽聽。”秦枕寒看向殿下跪着的禦史。
“臣不敢,臣萬死也不敢如此啊陛下,臣,臣,”禦史顫抖着說,他又不是活膩了,敢對皇上不恭。
只是事到臨頭,已經容不得他回頭,他一咬牙,說,“陛下明鑒,臣有證據,鎮國公府的小姐當初至死都雲英未嫁,從未曾與外男有過來往,更別說遠在順州的馮家。”
“馮家唯一的公子身體不好,從未來過玉京,他娶得是當地富商家的女兒,後來身體不好早早去世,妻子也已經改嫁,他本就是三代單傳,人沒了之後馮家就已經不存,這全都是可以考證的啊陛下。如此種種,那盛曦光怎會是鎮國公府的表姑娘,臣懷疑,此舉是鎮國公府有意媚上,特意選了一位和先皇後相似的人來迷惑陛下!”
“此等來歷不明之人,如何能做皇後,陛下若是喜歡,做個妃嫔也使得,皇後,是萬萬不可的啊陛下。”禦史不敢停歇,生怕鼓起的這口勇氣就此歇下,一口氣說完。
秦枕寒沒急着說話,只是皺起眉,作勢不悅。
果然,話音剛落,還不等他開口,又有幾人跳了出來,贊同禦史之言。
“胡言亂語,封後诏書已下,你們如此,便是污蔑皇後!可知罪責如何?”秦枕寒冷聲威吓,等着看還會不會有更多的人跳出來。
果不其然,這句話一出,群臣以為秦枕寒這是心虛了,忙又有幾人出來,跪地勸誡。
鎮國公饒國公,以及六部尚書,左右丞相等老臣,卻都一動不動。
皇帝心狠手辣,是個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人,若有違逆,定會斬盡殺絕,心虛?那絕不可能。
“那就讓朕看看你的證據。”眼看着來來回回就這些人,那些老不死的一個都沒動,秦枕寒坐下,施施然的說。
衆人心裏頓時一緊,覺出了不妙。
禦史來之前早就做好了準備,那所謂的證據就在宮外候着,不多時就上了殿。
憶起之前調查的種種,還有證人親口所說,禦史才松下心,然而,等證人拿着證據跪在地上,一開口,他就懵了。
“陛下,陛下救救草民,這位大人拿住了草民的家人,讓草民來說什麽話,草民什麽都不知道啊。陛下,您快救救草民的家人吧。”
禦史滿臉空白,什麽家人,他怎麽好像聽不懂。
“你胡說些什麽,不是你說的,蕭家姑娘從未和外男接觸過?”他立即喝問。
被尋來的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婆子,她這會兒哭天抹地的說,“我家姑娘是曾與一位姓馮的公子結緣,生下了一位姑娘而後去世,這公府裏的老人都是知道的,是瞞不過去的,這位大人,您就別逼我老婆子了。”
“陛下,老臣冤枉啊,我那女兒自幼身體不好,卻喜歡出門游玩,當初就是帶人去了東南一帶,結果就在順州附近遇上了馮家公子。我和老妻對她病無所求,也都應下,兩人是正經拜過天地,走過三媒六聘的。只是後來脾性不和,方才好聚好散接了回來,結果就有了身孕。後來九死一生掙命生下了曦光,身體不好便被臣送到了神醫處好好養着。陛下,老臣所言種種,句句屬實,絕無虛言。”
這事情,都是真的,只是那公子不姓馮而已。
早在定下人選的時候,秦枕寒就早已經安排妥當。蕭家姑娘有孕是真的,但是卻是出門游玩被人哄騙,正好就在順州附近。那一家人已經被鎮國公給弄得家破人亡了,她也的确是懷了身孕,只是不同曦光,她沒要那個孩子,但卻在落胎時九死一生,後來輾轉病榻幾月,到底沒撐過去。
這一樁往事,也是秦枕寒沒逼曦光的原因之一。
說到底,落胎的确會讓蕭家姑娘身體虛弱,但她當時也已經沒了活下去的念想,這才……
當初這也是醜事,蕭家早就把時候自家姑娘的嬷嬷和丫鬟下人們都遣散,不管問誰,都是真的。
只是,眼下這個恰到好處在太極殿上纰漏真相的,是特意安排好的而已。
事到如今,傻子也知道這一切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他們跳出來的太早了。
饒國公垂眸,嘆了口氣。
行了,經此一遭,更加敲定了那盛曦光的身份,馮家早已經家破人亡,再無人能置喙一句。
那禦史頓時就癱在了地上。
完了,一切都完了。
“拖出去,給朕問清楚,到底是誰,讓他如此大放厥詞,于朝會之上,污蔑朕,污蔑朕的皇後。”諸人俯首,秦枕寒冷冷斥道。
外面禦林軍立即進殿,拖了那禦史下去。
秦枕寒眸光掃過衆臣,在秦順安的身上停了一剎,方才冷冷的說,“娶皇後的是朕,相伴一生,同葬帝陵的,也是朕。朕的皇後如何,由朕來決定。”
“諸卿想做朕的主?可以,殺了朕,坐上這把龍椅,随你們如何。”
這話一出,殿中諸人全都跪下了。
“陛下聖明,臣等,絕無此意。”
皇帝此言,俨然是皇後與他視為一體,質疑皇後,就是質疑他,這樣一來,誰還敢說些什麽。
秦順安低頭,恭敬順從,一如既往。
沒人知道,他袖中的手,早已經攥緊。
他費心安排的一切,在自己父皇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之後,一直等到散朝,也沒人再敢說什麽。
殺雞儆猴,不外如是。
衆臣散去,秦順安想了想出了宮,去赴秦定思的約,在一家茶樓裏,可等聽完對方說的話,他直接打碎了酒盞。
“有孕?”他不可置信的說。
同饒國公府一個心思,諸位王嗣也将曦光有孕的消息牢牢遮掩住,不敢露出分毫。
畢竟,一個被聖上偏愛的皇後,和一個懷了龍子的皇後,意義可決然不同。
今□□堂上還有不少人提出異議,但若是知道曦光有孕,懷着皇帝唯一的子嗣,那這些異議,立時就能少掉一半。
女人陛下想要,随時都可以有,但是懷了他子嗣的女人,卻只有這一個。
如此的意義非凡,莫說是大肆修葺鳳儀宮,封之為皇後,便是再隆重些,也無人敢多嘴。
“太子殿下,聯手如何?”看着面色慘白僵硬的秦順安,秦定思笑着說。
不論兩人目的為何,這個皇子,都是他們的攔路虎,自然……該早早除去才好。
“不如何,這個消息多謝堂弟告知,孤還有事,就先走了。”秦順安便是想做些什麽,也不準備和秦定思聯手,這人撐着一張笑臉,心思深沉無比,讓他一見就想起伺候在秦枕寒身前的常善。
兩人某些時候看,真的太像了。
和秦定思合作,秦順安還要擔心他什麽時候反咬一口。
斷然被拒絕,秦定思也不生氣,看着他走了,才慢悠悠喝了口茶。
這個答案他早就想到了,不過沒關系,他最主要的目的已經達成了。紀王府在京中的勢力還是太單薄了些,很多事情都無法做到,倒是東宮——
雖然屢屢被皇帝削弱,但支持的人卻也越發的怕失敗後的下場,一個個都是傾全族之力,倒是令得太子的勢力更勝從前了。
只是不知,最後勝的,是皇帝,還是東宮了。
安王府置辦在玉京的府邸中,燕靈璧正在和管家詢問着京中的事,沒多會兒,就有人向她禀報了太子的動向。
“秦定思這個人怎麽樣?”找來了小兒子,她問。
“怎麽說,就看着似乎挺好的,但是兒子總覺得他有些別扭,反正我不喜歡他。”秦定堯今年才十歲,被送到玉京來也是個湊數的,這會兒聽了自家娘親的詢問,直接說了自己的感覺。
“他和太子的關系呢?”
“一般吧,我們這些人,就沒幾個和太子往來的。”
“一般?”問到了答案,讓兒子退下,燕靈璧若有所思。之後,她發現不止秦定思,其他諸王子嗣也有幾人練□□,心中頓時盤算起來是否有可用的地方。
曦光歪在榻上,一截腕子搭在榻邊,窗外越發燦爛的日頭照在上面,竟能清楚的看見裏面青紫色的脈絡。
手指纖纖,指甲修剪的整整齊齊,尖尖的指尖,幾乎如同美玉雕成的一般,而且還必須得是世間一等一的雕刻大家,不然雕不出如此絕美的作品。
丫鬟們正在笑着和曦光說些外面的趣事,雲芝在一旁,和內造司來的人說着曦光衣裳的尺寸,至于大致的樣式和繡樣,剛才已經讓曦光過目看過了。
忍不住看去一眼,大紅色的嫁衣已經被收拾妥當包好,放進了托盤之中。
但剛剛所見,卻依舊在曦光心中,大紅色的裙裳,上繡牡丹和鳳凰,漂亮的鳳羽在日頭下仿佛燃着金色的火焰,甫自跳動着。
裙擺上的牡丹是暗繡,晃動間,才能看到朵朵各式各樣的牡丹在裙擺中綻放。
這樣一身,金紅兩色交織,絲毫不顯豔俗,反而華美至極,卻又高貴而雅致。
“姑娘,這鳳冠您可有意見?”說完了嫁衣,該說鳳冠。
顧忌着曦光的身體,那些沉重的珠寶之類的并未鑲嵌,但這并不影響這頂鳳冠的奢華。
金子被鍛成薄如蟬翼的模樣,又細細雕刻了紋路,加上纖若毫毛的金絲編織,共九只鳳凰,一只在前,眼睛鑲了紅寶,口中銜着珍珠流蘇,在頂部靠前的地方,則是一顆圓潤的,泛着瑩潤光澤的紅色珠子。
這頂鳳冠無疑是極美,極其巧奪天工的,這樣繁雜富麗的樣式,拿起了竟很輕,絲毫不顯得沉重,大抵與那一身嫁衣差不多重。
曦光認真看了看,只覺得很好看,很漂亮,直接就說沒意見,只是很好奇,“這珠子,是什麽做成的?”
這事內造司的人自是清楚的,忙上前,帶着兩分激動興奮的說,“禀姑娘,這珠子是前朝的古物,據說是從石中開出,生就這樣圓潤的模樣,甚至無須雕琢。據說,前朝皇帝極為喜愛,曾稱之為世間再一和氏璧。”
這樣珍貴的東西,前朝皇帝也只是拿出來過幾次讓心腹觀賞,內造司根本沒想到,當今竟然會取出,命她們鑲嵌在皇後的鳳冠之上。
“原來真的是這個。”曦光不由驚嘆,她聽過師傅和師兄說過不少野史,這珠子自然也在其中,只是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裏見到。
大致看了一會兒,曦光就有些疲憊了。
見狀,雲芝便沒有打攪她,引了內造司的人去了別的屋子繼續商量。
曦光躺了一會兒,就睡着了。
外面有人找,小蘭出去一趟拿了帖子回來,看着上面趙嬛音的名字好奇。
太子妃的帖子怎麽遞到這兒來了。
“怎麽了?”總算送走了內造司的人,雲芝過來看了一眼,聽她說完,就笑了。
“咱們姑娘和太子妃的關系素來不錯,以前在宮中也是常來往的,她這帖子,應該是想看看姑娘吧。”
“恐怕不只是看,我看啊,這個太子妃怕是還想知道,姑娘還不是原來的那個。”小蘭說着噗嗤一聲笑了。
“姑娘應該會見一見的。”看她打趣,雲芝笑着說。
等曦光一覺醒來,日頭又高了些,她打了個呵欠,懶懶的也不想起身,聽雲芝說完,也沒看帖子,直接就說了見。
鎮國公府上上下下都忙活着,準備好好籌辦這場嫁女的事情。
原本就沒人敢怠慢,等今天早朝的事情一出,就更沒有人了。
一轉眼,又是一天,到了十三。
曦光早上等着趙嬛音來,可她等到困了,也也還沒到,索性就先睡了。
而趙嬛音,恰好在此時趕到。
她去年終于得了機會,搬去了行宮,一住就到現在。托太子做的事,也沒人說什麽。只是沒想到,今年會收到曦光重病去世的消息。
當時她特意趕回宮中,卻只見到了曦光的棺椁,和越發冷肅的皇帝。
在那一天,趙嬛音想起了史書上的記載。
盛曦光去世就在這一年,而根據記載,武德帝明年就會去世,太子被史書除名,但是野史記載,他會在今年被武德帝淩遲處死。
一想到這裏,她就心慌。這段時間來,她已經算了解了這個時代,若太子真的做了什麽事,那一定會連累她這個太子妃,還有她的家人,該怎麽辦?
後來,還是嬷嬷看出她的不安開解了她,說是既然陛下允她在行宮居住,那便是對趙家的恩赦,讓她放心就好。
雖然趙嬛音不知道這裏面的關聯,但是嬷嬷既然敢這麽說,她也就信了。
再然後,她就又開始擔心起了武德帝的安危。
目前來說,他這個皇帝還算不錯,而他若是沒了,天下就會亂上幾十年,趙嬛音不知道亂世是什麽樣,但是她知道定然不會是什麽好事。
偏偏,她又不能明說,這一輩子雖然各種糟心事都有,但是她還是很惜命的。
如此思來想後,趙嬛音便寫了那個話本子,希望能被武德帝注意到,然後提醒一二。
若是被發現了,她就說自己亂寫的,反正裏面也沒有指名道姓。
但她沒想到,聖上南巡,竟然會又帶回了一個盛曦光,而且還封為了皇後,封後大典都已經籌備了起來。
趙嬛音是懵的,史書根本沒寫這一段!!!
就算是這個婚禮出現了意外,只要武德帝發過這樣的聖旨,那史書定然會有記載。
然而,趙嬛音徹夜不眠的去回憶自己當年背誦的全文,依然确定,裏面絕對沒有這一段。
武德帝秦枕寒,終其一生,只立過一任皇後,名曰盛曦光。
絕對沒有第二任,還也叫盛曦光這樣讓人遐思不斷的事情。不管是正史還是野史,都不曾聽聞過。
莫非是她的到來改變了什麽?但趙嬛音回憶一番,她什麽也沒做啊?
這個變化讓她驚喜又不安,還有點生氣,覺得莫非武德帝也像話本子中的那些男主一樣,找了個替身?又想若真是改變了,他能活的長久,也是一樁好事。
懷揣着種種亂七八糟的心思,趙嬛音登上了鎮國公府的大門,見過鎮國公夫婦後,便被引去了一個院落。
本以為終于能見到人了,卻被引到了正廳小坐。
“雲芝?”看見來上茶的人,趙嬛音驚住了。
“你,你,”她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雲芝之前一直是伺候曦光的,如今卻出現在這裏?莫非也是皇帝的注意,想讓這個替身更像些?
“奴婢見過太子妃。”雲芝放好茶,屈膝行禮。
“盛姑娘呢?”趙嬛音問,不管是真是假,只要見到了就知道了。
“姑娘正在休息,勞煩太子妃稍候。”
休息?
趙嬛音看了眼外面高高升起的太陽,現在已經快巳時了吧?
曦光不在,為了表示對太子妃的看中,雲芝親自伺候。
睡了一會兒,迷迷糊糊醒來,曦光無精打采的半坐起身,這睡得久了,便覺得連睡覺也很累人了。
小蘭及時端上膳食,不忙着先和她說趙嬛音的事情。等曦光用完了,才開口。
“嗯?我這就去。”曦光起身,衣袂輕動,蓮步輕移,仿佛飄動一般。
小蘭見着都怕一陣風來把她刮走,忙過去将人扶住。
趙嬛音出神等着,總忍不住想起這陣子的種種。她身後的丫鬟有些不滿,就算是禦封的皇後,也不能這樣将她們家太子妃冷在這裏,未免也太傲慢了些。
這個點,睡什麽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總算傳來了一陣腳步聲,衆人頓時看去。
曦光輕提裙角,邁過門檻,擡眼見着趙嬛音滿眼驚愣,對着她柔了眉眼。
“嬛音,許久不見。”她溫聲說。
“曦光,真,真的是你?”趙嬛音不可置信的說,看着眼前活生生的盛曦光,幾乎回不過神。
可她不是死了嗎?
史書上都說她死了。
但這樣像的容貌,根本就是一模一樣,只是消瘦些,世界上真的會有這麽像的人?
她到底是怎麽活下來的?
那歷史上呢?
一連串的問題在腦海中湧現,趙嬛音直接愣在了那裏。
跟着她的丫鬟們也愣住了,眼不錯的看着,雲芝過去叫了她們往外走去,不想讓她們繼續聽下去,免得聽到了什麽不該聽的東西。
丫鬟們都是宮中待過的,心中警醒,卻還是先問了遍趙嬛音,這才出去。
“你以為是誰?”自從昨天收到帖子,曦光就想過趙嬛音會有的反應,見狀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我,可,不是說你死了嗎?還葬入了帝陵。”趙嬛音結結巴巴的說,上前幾步,仔細看過,終于确定,這就是曦光。
容貌可能像,但一些細節處,是騙不了人的。
曦光往屋內走去,小蘭等人都退去了屋外,她輕輕壓低聲音,說,“之前是假死脫身。”
假死?
難道歷史上也是嗎?但根本沒有記載,難道她最後沒有回來?
“可,可,”趙嬛音忍不住說,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的話本子我看了。”曦光也有很多問題要問她,直言道。
趙嬛音表情一頓。
“你寫的是我吧?秦順安死也就算了,你為什麽會寫秦枕寒死了?”這是曦光最介意的事情,雖然可能是趙嬛音瞎編的,可一想起對方身上的不對,還有和上輩子截然不同的性格,她就沒辦法忽視。
莫非,她真的知道些什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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