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我喜歡她

“三月初四,綏陽長公主府,令儀落水,需阻之……”

路征挑了挑眉,心中訝異非常。很明顯這不是《詩經》,也不像是披着《詩經》皮的日記。這句話的語氣古怪,顯然是在記錄之前發生的事情,就像是提前知道了将來要發生什麽事,記下來,想要屆時再去阻止一般。

——這是宋愈的字跡,跟他拿着請路征鑒賞的自己寫的詩的字體如出一轍。按說宋愈是當朝探花,滿腹經綸,不至于連基本的時态都掌握不好。

而且,令儀不是周暄的小字麽?宋愈是如何知曉的?不對,去年,周暄只怕還不曾有字。這裏的“令儀”未必是周暄。那麽,還有別人叫令儀不成?

至于周暄,路征記得清楚,去年的三月初四,周暄從綏陽長公主府回家,途中馬車壞掉,他還送了她一程。

她那日并沒有落水。——可是,焉知這不是被人阻止後的結果?那天周暄是因為不小心污了衣衫,提前回還的。

路征知道,他該立即合上書本,放回原處。——畢竟這是他人*,不是他該看的。然而“令儀落水,需阻之”這幾個字引誘着他,默默地翻開了下一頁。

下一頁,仍是類似的句式,去年某月某日,在某地會有何事發生,需如何如何。下角又有小字,已成。

路征心頭疑雲更重,莫非這是一本預言書?或者是宋愈故意放在了此地,想迷惑于他?

不對,宋愈怎會猜到他會随手抽這一本書呢?這概率也太小了些。

路征想不明白,迅速向後翻去,每一頁均是這般句式,下角的小字并不相同,有已成,有未能成。所記錄之事,有家國大事,有宋家小事,另有兩個名字多次出現,一是令儀,一是阿蓉。

他記憶力極佳,一目十行,很快翻過數十頁。越看越驚,及至看到“姻緣締結,由此日起,需求親于周家”時,他更是眼皮突突直跳,心中慌亂不安。還是這一頁下邊的小字“未能成”,讓他稍感安慰。

這個時候,好奇占據了上風,他強烈的道德感先放置一邊。他幹脆直接翻到了後面,一看時間,卻是數年後的某月某日,“痛失吾妻令儀,今世重來,必珍之重之……”

路征知覺眼前一黑,他揉了揉額角,又往回翻看。若這書本記錄為真,那麽宋愈将會在明年迎娶“令儀”,之後傷其甚深,及至其香消玉殒。

路征深吸了口氣,從書本裏的其他記錄來看,這個“令儀”八成指的是周暄。無他,書本中多次出現了忠勇侯、周家……除了周暄,不可能是別人。

但是這跟現實并不符合,宋愈有沒有向周家求親,他并不知曉。可是宋愈目前還沒有訂婚,卻是真的。

——不對,那一頁上寫着,未能成。也許宋愈真的想了,并且試了,只是沒成功而已。

路征默不作聲将《詩經》放回原處,細細思索方才看到的內容。若按那書本的說法,皇帝會駕崩于四年後,以後繼位的會是二皇子,而大皇子和皇後朱氏會暴病而亡。大皇子妃侯氏會生下一子後自盡,其子由二皇子撫養。興國公府田家依然風頭無二&

當然,這些已然讓路征吃驚,更讓他耿耿于懷的是,按書本中說法,宋愈會迎娶令儀,卻不知珍惜,心中惦念那個阿蓉,然而又因為種種原因不能與其相偕,故此冷落令儀,傷害令儀,害其早逝……

如果那個“令儀”真的是周暄,若真是周暄,他怎麽能忍?他怎麽舍得?一直被家人捧在手心,被他當做寶貝的周暄應該是永遠開心快樂的。

路征微微閉上了眼,如果他沒猜錯,那個宋愈可能跟他一樣,也不是現世的普通人人。他是來自異世界,而宋愈,則是重活了一生。

——若是別人,可能不敢憑一本模糊不清的書本就下這樣的定論,然而路征自己經歷過生死,又是穿越之人,什麽都見過了,也不覺得很難以接受。

不過,宋愈是重生也好,不是重生也罷,跟他關系不大。反正,周暄跟宋愈不會有任何關系,過去不會,将來也不會。

他奇怪的是,若按書本所說,宋愈對令儀有愧疚而無情愛,心中惦念的全是旁人。那麽既然重生了,為什麽不在未成親前就追尋心中所愛,而是去招惹上輩子早逝的令儀呢?既然不愛,何必還要去求娶回家中?從字句上看,宋愈明明對令儀愧疚很深。如果覺得對不住她的話,最好的做法難道不是放手讓她自己幸福嗎?以補償的名義去招惹,去娶回家,真的好麽?

還好,求娶那一頁上寫着“未能成”。不管這個“令儀”是不是周暄,路征都悄然松了口氣。

在翻看完那本《詩經》的十分鐘內,路征已暗暗下了決心,想辦法,和她永遠在一起。他喜歡她,他有信心,也有能力讓她幸福。為什麽不主動去争取?難道真要她嫁給別人?——不,他永遠都不想看到那個場景。

他想周暄還是嫁給他自己比較好。——誰知道別人什麽樣呢?這世上,真的還會有人比他更珍視她,待她更好麽?他不放心,也不願意讓她嫁給別人。——若說之前他只是單純的喜歡,還想着可以我喜歡你,是我一個人的事情時,在這一刻,心思就發生了變化。

他不會把她拱手讓人。

那廂宋愈随着下人走出書房後,忽的想到放在書架上的那本特殊的《詩經》,心中不安頓生。然而,轉念一想,誰沒讀過《詩經》呢?恐怕路征早就把《詩經》背的滾瓜爛熟了吧?路征是不可能去翻那本書的。

書架上的書那麽多,名家詩集不知有多少,有的更是有價無市,千金難求,對文人吸引力很大。珠玉在前,路征又怎麽會去翻閱一本早就記熟了的書呢?宋愈尋思着,雖然說,那本《詩經》放的位置很顯眼,但是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可是又有誰會想到那本書裏有他最大的秘密呢?

退一萬步說,即使路征真翻了,路征又能看出什麽呢?——當然,路征是絕對不可能看到的。

這麽一想,他放心不少,步子也快了許多。到父親的書房外,他整了整衣衫,慢慢走了進去,施了一禮:“父親有何吩咐?”

泾陽侯瞧了兒子一眼,放下手裏的書,指着椅子道:“坐吧。”

他同林樾蓉親事已定,許是好事将近,他看起來精神了許多。三十幾許的年紀,保養得當,又長期居于上位,面容俊朗,隐含貴氣。

宋愈依言坐下,暗暗打量着父親,想到父親容光煥發的原因,心頭一酸,有些酸楚,有些遺憾。

泾陽侯難得勉勵了兒子一番,誇贊其近來懂事,知道上進了,又談到兒子的交友問題,說道:“那個路征,你多與他來往也行。他與你年齡相近,又是皇上面前的紅人。只有一點,你需記得,不可全抛一片心……”

他這個兒子也就在寫文章上聰明,在與人來往處事,着實愚鈍不堪。——若非如此,也不會發現不了阿蓉的好,錯把珍珠當魚目。

泾陽侯嘆了口氣,阿蓉看着倔強,內心卻比誰都柔軟,早年吃了不少苦,才會用這樣一副面孔來對待別人。但是沒關系,以後,她的人生有他,他會護着她的。

說來,宋愈不大精明,也有他這個做父親的責任。發妻早逝,他那時還不懂得如何教導孩子,對宋愈管教不多,才讓他養成了這種性子,幸而他身體還硬朗,也能照拂宋愈多年。不過,以後等他和阿蓉有了孩子,他一定好好教導,把所有該知道的,都交給他(她)。

父親教誨,宋愈不敢怠慢,忙站起身,恭恭敬敬聽着。他心裏明白,他與路征來往,可不是因為年齡,他的實際年齡不知要比路征大多少呢?——不過是因為路征與周家來往密切罷了。

林大姑娘即将成為他的繼母,前世今生,種種绮思也該斷了。他只能,也必須娶回令儀,好好對待她,補償她。若是上天垂憐,就把上輩子那個原本屬于他們的孩子也還給他們。

這輩子,他一定好好待他們。

宋愈一一應下,很是聽話。

泾陽侯點一點頭,努力忽視心中的那點不适。——畢竟未婚妻子之前惦念的是自己兒子,任何一個男人都不能毫無芥蒂,但是他願意相信阿蓉,盡管會有些不舒服。

他忽然提高了聲音,說道:“你母親即将進門,你這做兒子的,要有做兒子的樣子!不要因為她年紀小,就輕視了她。我要你日後敬她,如同敬愛自己的親生母親一般,你可做得到?”

宋愈一驚,連忙稱是。是了,父親這是要與他定下名分呢。他苦笑,父親是小瞧他了。他不會做出格的事情的。若真想做,這一世,在父親與林大姑娘定親前,他就出手了。他很清醒,他雖然一時半會兒放不下林大姑娘,但是他是要娶令儀的,那才是他的妻。

泾陽侯默默嘆一口氣,知道此事一時半會兒難以徹底解決。他揮一揮手,令兒子退下。

宋愈卻不肯離去,反而開口道:“父親,這又過了一年了,周家姑娘可是又年長了一歲……”

泾陽侯呆了一呆:“你這話什麽意思?”他想,兒子主動提起周姑娘,或許是想說他對阿蓉無意,思慕的是周姑娘,想讓父親放心。

宋愈道:“兒子想讓父親幫忙……”

泾陽侯哂笑:“為父去年替你求過親的,周家給拒絕了。怎麽?嫌你爹這張老臉去年沒丢盡,今年想再丢一次?”

他對兒子急着想成親一事有些反感。——他兒子都要成親了,他卻娶個年輕貌美的小姑娘,像是個老不修一般。

宋愈忙道:“當然不是,去歲她年紀小,今年她長了一歲,自然不同。父親不妨再試一次。”

周暄年歲漸長,已是說親的年紀,他現在已不敢篤定她是他的妻,總得要娶回家中才放心。或許怎麽娶的,過程不重要,他以後會對她好就行了。

泾陽侯皺眉,他并不想再腆着臉在周恕面前低聲下氣,但是,為了兒子,再試一次也無妨。

瞧父親神情似乎有松動之意,宋愈又道:“父親放心,若兒子成了親,定一心一意過日子。父親可以請了媒人,在人前提及此事。”

果然,泾陽侯聞言,眉峰聳動,點一點頭:“也好,那就再舍一次這老臉吧。”

宋愈再三謝過父親,心說,多求娶兩次,鐵石心腸的人也會被打動的。更何況,名聲傳出去,人人都會知曉他思慕周暄,都會知道周家與宋家正在議親。——若還不能成,那只有采取非常手段了。——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這麽做。

多給彼此幾次機會吧。

這樣一來,她肯定會嫁給他。他想,她或許會不開心,會跟他置氣,但只要成親以後,他順着她,護着她,心裏眼裏只有她一個,她肯定會接受的。

宋愈向父親告辭,回到自己書房後,他也忘了《詩經》的事,只想着未來的親事,眉目間喜色隐約可見。

路征冷眼看着,一面在心裏回想着方才看到的東西,随口問道:“看宋兄眉飛色舞,是有什麽喜事麽?”

宋愈笑了一笑,沉默了半晌,才道:“也不算什麽喜事。路兄與周大人家是姻親,跟周家的每個人都很熟悉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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