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旁敲側擊

路征心裏一咯噔,面上卻絲毫不顯,他微微一笑,答道:“算是吧。周伯父和周伯母都待我很好,視若親子。”

這些宋愈當然知道,但這并不是他真正想問的,他追問:“那路兄和周家小姐可曾相熟?”他還記得前世他剛和令儀成婚時,兩人那時感情還好,隐約聽誰說過,路征跟令儀自幼相識,關系不錯。

路征垂眸片刻,點一點頭:“是,卻不知宋兄問這個做什麽?”

宋愈神秘一笑,說道:“路兄有所不知,小弟曾有幸見過周小姐幾面,淵源頗深,想着路兄與周小姐可能認識,故有此一問。”

路征瞧他一眼,只想着宋愈寫在《詩經》中的種種,一臉驚訝,問道:“是嗎?不可能吧?周,周姑娘她一直養在深閨,不知路兄是怎麽見到的?還不止一次?”

聽到這裏,宋愈吸了口氣,有些得意,有些心酸。得意的是他自有法子能見到她,心酸的是,她若還是他的妻子,他想見就見,哪裏還用使盡手段?

面對路征,他說到:“我自有我的法子就是了。去歲在公主府,在忠勇侯府,不止一次見過周家小姐,我與她,我與她……”想到他與她幾次相逢,卻總是不歡而散,他有些煩躁,搖搖頭,嘆了口氣。

“公主府、去歲……”路征心中冷意更甚,又莫名覺得惡心。宋愈說這種暧昧不清的話,可曾想過旁人聽在耳中會怎麽聯想?宋愈是不是想讓外人以為他與周暄有私?

他卻不知宋愈确有此意。

宋愈又壓低了聲音,說道:“路兄既與周家相熟,來日還希望路兄能在周大人面前,幫小弟周旋一二。”

父親提點過他,他後來也細細回想過,他可能是哪裏沒做好,沒能入得周恕的眼。——明明前世岳丈對他的人品才氣頗多誇贊的,也沒有說過什麽令儀年幼,暫不許親。——但現在想這些,已經沒什麽用了。他只能想法子補救。

他想,也許父親親自提親還不夠,若是周家都知道,他确實是有才氣的,且他與令儀互有情意,以周家對令儀的寵愛,鴛盟多半能諧,。只若如此,還有一樁難事,那就是令儀心裏待他,究竟是怎樣的,他并不知曉。——令儀端莊內斂,每每見了他,就低頭疾行,不願跟他交談。他固然滿意她的驕矜自持,又遺憾自己并不是特殊的。——他尋思着,如果岳父岳母從旁人口中得知,他和令儀的事情,定然會向令儀求證。屆時,無論令儀如何回答,恐怕都會被當做是女兒家的嬌羞……

路征斜他一眼,并不答話,心說你想得可真美,我又沒病,為什麽要幫你?

宋愈只當自己暗示得不夠明顯,又低聲道:“大家日後多半是要當親戚的……”

路征忽的站了起來,不想再聽下去,他怕他會忍不住将拳頭揍上宋愈的臉。他打斷宋愈的話,說道:“宋兄此言差矣,我沒爹沒娘,五服俱亡,怎麽敢跟宋兄做親戚?如果我沒記錯,宋兄将來的親戚是萬安伯家吧?”

他本是随口一說,話一出口,卻見宋愈臉色遽變,青白交加。路征愣了愣,繼而才想到林大姑娘曾向宋愈表白,卻又與宋三爺訂了親,即将成為宋愈的繼母。這種感覺,一般人恐怕不能體會。他說這話,倒像是諷刺宋愈了。做不了你妻子,就做你母親,死也要冠上你的姓。這林大姑娘倒挺會往宋愈心頭紮刀子。

卻不知道,這話着實戳着了宋愈的痛腳,有什麽比心中真正喜歡的人成自己的繼母更讓人難堪難過的?他本要勃然作色,但是到底還是沒動路征發火,他臉色變了幾變,只說自己身體不适,不能再奉陪了。

路征點點頭,告辭離去。走出宋家許久,他才心中靈光一閃,想到不知在哪裏聽過,林大姑娘的閨名似乎叫做林樾蓉。等等,那《詩經》裏的“阿蓉”指的不會是林大姑娘吧?

不可能吧,這樣也太狗血了。而且,宋愈當日不是拒絕了林大姑娘嗎?這事兒京城人人皆知。要阿蓉真是林大姑娘,宋愈暗戀繼母卻要娶別人,真是又慘又不要臉。

路征止住了念頭,算了,還沒弄清真相,就這樣在心裏罵人家,終究不算很好。

離開宋家,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周府,他很想見到周暄,想确定她是健康的,安全的。

然而周暄卻不在府中,下人告訴他,周暄今日受陳芸所邀,去了長公主府上。

路征點一點頭,暫時放心一些。他在小院那邊坐着,默默思索。宋愈聲稱曾與周暄多次在公主府見面,恐怕不是假話。周暄跟元敏郡主熟悉,路征是知道的,那宋愈的父親宋三爺又曾與公主交往密切,他們真能在公主府相遇,也不是不可能。

一想到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宋愈曾經帶着目的去與周暄想見,他就很不舒服,甚至有點後悔方才在宋家,沒對宋愈做出些什麽來。

他等了約莫有半個小時,周暄才回到府中。周暄看着心情不大好,秀眉微蹙,面無表情。路征不免心疼,想起《詩經》所說的,她會年輕早逝,他更是心中堵塞,難受得很。他想不明白,若那真是周暄的前世,那麽周暄受苦的時候,他在哪裏?他怎麽舍得看着她過得不好?

周暄今日去公主府,本以為是陳芸想她了,然而沒想到,陳芸一見了她,就沖她大吐苦水。說是長公主知道了她的打算,罵了她一頓,兩天都沒理她。

周暄不解,問陳芸是什麽打算。

陳芸本要回答,卻轉了轉眼珠,又不肯說了,只含糊說道:“反正不是什麽好事!你不聽也罷。”

她怎麽能告訴周暄,她原本打算着,将林二調.教成宅鬥高手,再想法子把林二嫁給宋愈,好讓宋家姐妹窩裏鬥呢。母親聽後,啼笑皆非,說是姐妹怎可為婆媳?而且,做這種事情,沒的辱沒了自己的身份!

綏陽長公主自視甚高,并不承認她曾和泾陽侯論及婚假,但是見女兒要使這樣的手段,心疼之餘,又頗為恚怒,她不願意女兒沾染這些腌臜事,憑她們的出身,若要教訓誰,直截了當就行,這樣使手段又算什麽呢?沒的讓人笑話!

周暄既然不知道緣由,自然也不知從何安慰,只得胡亂勸說,權當寬慰她的心了。

陳芸氣性大,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又拉着周暄說起別的事情,中午還留了周暄用飯。周暄午睡習慣養成多年,下午便恹恹的,奈何陳芸拖着她,她只能捱到此刻才回還。

見到路征,周暄微微一愣,并不知道路征是在等她,她福了一福:“路哥哥……”

路征點了點頭,說也奇怪,之前在宋家,他心緒不寧,想過很多見了她,要說什麽,做什麽,但是真正見了她,反倒平靜下來。

想那些還未發生的事情做什麽呢?有他在她身邊,還能讓別人欺負了她不成?

路征輕聲道:“你這是怎麽了?難道在公主府受了委屈?”

他想,不會是宋愈去了公主府特意堵她吧?不不不,宋三爺跟公主關系淡了下來,宋愈估計不好意思到公主府去。那是為什麽呢?

周暄納罕,說道:“我看起來很不開心嗎?”

路征點頭,一本正經道:“是,你臉上有字。”

“什麽字?”

“我不開心。”

周暄一愣,笑了起來,她摸摸臉頰,說道:“哪有?是我午間不曾休息,困了。郡主很熱情的,沒人教我委屈。”

路征心下了然,笑道:“哦,是了,孔夫子順過,中午不睡,下午很累。”

周暄呆了一呆,随即笑道:“你又胡說了,看我告訴舅公去,孔夫子何曾說過這種話?”

路征故意道:“是麽?竟然沒說過麽?是我記錯了?或者是孟子說過……”

周暄哪裏聽不出他在胡攪蠻纏?她瞧四下并無他人,用手輕輕刮着自己臉頰,比劃着羞他:“羞不羞,還是太子少保呢,這都不知道……”

路征道:“興許孔夫子真說過,只是沒人記下了。”

“偏給你知道了。”

“對,偏給我知道了。”路征笑吟吟看着周暄,他喜歡看她這種嬌憨的模樣,清麗無邪,真是看不夠。

說笑一會兒,周暄又有了幾分精神,就尋思着先回房去。

路征觀其神情,度其心思,率先說道:“今日我下朝,竟碰上了宋探花。”

他看見周暄原本已經舒展的眉,又蹙了起來,他的心也跟着動了一動。

周暄并不說話。

路征又道:“他邀我到家中去,我本以為是真要與我讨論詩詞,沒成想,竟是去打探你的。我竟不知道……”

他其實也很想知道,宋愈暧昧的語句背後的真相是什麽。周暄年歲不大,見過的同齡異性又不多。那宋愈單看外貌,着實不錯,又有探花光芒加持。宋愈帶着目的去接近周暄,後果如何,他不敢想象……

周暄忽然開口道:“我不認得他。”

路征聽這語氣生硬,不像是被提及心愛之人後那種開心又害羞的樣子,心裏的不安消散了一些,但一顆心砰砰直跳。他佯作無意,說道:“哦,是嗎?他說他多次跟你相見……”

周暄臉色發白,心中怒極,那個宋愈怎麽回事?求親被拒,讓爺爺和林樾蓉幫忙還不夠,還想要路征也跟着勸說她嫁給他是不是?

這人怎麽這麽讨厭!

周暄斜了路征一眼,路征心中一凜,忙止住了話頭。周暄面上沒有一點含羞帶怯的樣子。

“我跟他沒見過幾次面,這位宋探花莫名其妙的很。他日後再跟你打聽我,你就掩了耳朵,不要聽。他說的話,你也不要相信。”

不知為什麽,周暄并不想讓路征以為她和宋愈有什麽,甚至是宋愈曾求親于周家的事情,她也不想讓路征知道,仿佛那樣,她在路征面前,就矮了半截似的。

她說的認真,路征連忙保證:“你放心,我下回見着他,他說的一個字我都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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