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試煉前夕
◎彙合◎
樂陶只有一個人, 像是匆匆從哪裏趕來。
雲乘月趴在陸瑩背上,不敢動,動一下就背疼。她擡眼看着樂陶的背影, 心中有無數疑問,就捏了一下陸瑩的肩, 示意她問問。
但陸瑩明明很狡猾一個人,以往從不放過任何打探消息的機會,這會兒卻像傻了一樣,低頭悶着, 始終沉默, 只管往前走。
雲乘月無奈。她現在說話也會牽着疼,所以很想能偷懶就偷懶……可能怎麽辦, 還是自己上吧。
她勉強擡起頭,問:“老師……情況如何了?這究竟是……”
樂陶快步往前走,背影透出十足的凝重。
“情況不大好。”她幹脆地說, 聲音是嘶吼過的沙啞, “你們失蹤了三個月,我都以為你們死了,誰知道這會兒開戰不久,你們又一個個都回來了……可惜了,我現在沒時間教導你們,也沒有多餘的人手能護送你們回太蒼山。”
“所以……你們這些新兵,也只能跟我們一起背水一戰,共存亡了!”
她語氣铿锵, 身上甲胄污跡斑駁, 透出一股蒼涼肅殺。
雲乘月一凜。
樂陶這段話給出的信息有三個:
第一, 他們失蹤了三個月。三個月?他們明明才離開一天。鯉江水府的異變, 難道導致了時間快速變化?
第二,一個個都回來?除了她和陸瑩,別人也都回來了?
第三,背水一戰……這是接下來的試煉內容?是的話,如果他們想離開這裏,就一定要通過這場試煉。
雲乘月又捏了一下陸瑩。她相信這個騙子也能聽出來這三個信息。
這一次,陸瑩總算不木讷了。她擡起頭,結果擡得太急,後腦勺直接撞在了雲乘月臉上。
“嘶……”
雲乘月被撞得倒不是很疼,就是仰脖子那一下扯着傷口火辣辣地痛。她龇牙咧嘴,懷疑陸瑩是挾私報複,就一眼瞪過去,可惜只看見陸瑩亂糟糟的後腦勺——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被火燒禿了一塊。
陸瑩悶着聲音,問:“老師,其他人也回來了?那……我們幾個人,能不能幫上你們的忙?”
樂陶突然回頭看了她們一眼。
黑貓似的将軍臉上也都是塵土和血,但她眼神銳利清亮,宛如兩點利刃的光,能刺破一切迷茫。
“嗯,你也成長了。”
她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唇邊仿佛掠過一絲笑意。她沒有解釋的打算,只說:“你們能幫什麽忙,沖上去當個人肉盾,都擋不了事。”
這話說得兩個姑娘都默然一瞬。
好……直接……
樂陶又說:“其餘人?你們是問雙錦,還是另外幾個申屠的人一起?一共四個人,前幾天都陸陸續續回來了。你們是最晚的,我還以為你們死了……這不活得挺精神嗎。”
她聲音裏透出一股高興。
雲乘月下意識戳了一下陸瑩,而後者也同時動了動腦袋。
“活着就好……”
雲乘月喃喃地,籲出一口氣。
這時,定宵軍的寨子已經出現在前方,以往被陣法遮蔽的大營,此時竟然露出了全貌,赫然呈現在天日之下。
而寨中處處插着暗紅的戰旗,不少都有破損。裏頭的人影都披上甲胄,門口也有人守備,俨然是森嚴戒備的模樣。
樂陶拿着竹筒裝的情報,仔仔細細将裏面的訊息來回看了幾遍,最後重重捏緊了拳頭。
“竟然連張荥也是叛徒……可恨!到底沒防着他,才造成西軍折損!”
她頭也沒回,沖門口守衛揮揮手,将兩人帶入寨中。雲乘月明顯感覺到,四周投來警惕的眼神,還伴随着不自覺的殺氣。戰時,要對任何人都保持懷疑——她明白了這種氛圍,不禁一瞬繃緊身軀,然後又疼得咬咬牙。
樂陶将她們領到一處木屋前,指了指門。
“其餘新兵也在裏頭,你們兩人和他們碰個頭,休息一晚。到明日,我有任務給你們。”
陸瑩立即側過頭:“老師要給我們任務?”
雲乘月也努力說話:“不是說……我們當人肉盾牌,都不行?”
饒是渾身肅殺,樂陶也還是爽朗一笑。
“所以不叫你們去當人肉盾牌。”她拄着槍,語氣帶點玩笑,眼神卻相當堅毅,“這一次,你們幾個新兵都冒死為定宵軍帶回來了情報,想來在逃遁一道上,你們都頗為有天賦。”
“故而,我會交給你們一項機密任務,要你們相互合作,為定宵軍取得一樣致勝的寶物。有了它,我們就能擊敗神鬼異族!”
但她并沒有更多解釋的意思,只揮揮手,示意她們進去。
雲乘月怔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個線索。
她回過頭:“老師,申屠将軍在哪裏?”
“申屠?問他做什麽?難道……你們懷疑他?”樂陶拎着槍,轉身而又回頭。她的面容掩在頭盔的陰影背後,但咧嘴一笑時,雪白的牙齒閃閃發光。
“別擔心,誰背叛我,都不會是申屠。”
她理解錯了。
但雲乘月沒有追問的機會。
因為樂陶背上木槍,幾個縱躍,就消失在不知道哪裏去。作為定宵軍的主将,她必定還有很多事務要處理。
……
陸瑩背着雲乘月,推開了門。
“誰?”
屋裏的人立即站起。
季雙錦、樂熹、阿蘇、洛小孟……雲乘月環視一圈,确定真的是他們。
那四人也愣住了。
“你們都去哪兒了?”
他們異口同聲問,又互相看看,明白過來。
樂熹一拂衣擺,急急問:“難道你們也是第二天早上發現倉庫沒人,出來發現戰争開始,被往回趕?”
雲乘月沒搭理她。她身上痛,更懶得和讨厭的人說話。
還是陸瑩語氣冷淡地說:“嗯,你們也是?”
這語氣與她的“人設”差異很大。
樂熹顯然察覺了。他愣了愣,但來不及計較。
因為季雙錦已經小跑過來,輕咬着嘴唇,看看陸瑩,又轉來看雲乘月的傷。她手中托出一枚丹藥,毫不猶豫往雲乘月嘴裏一放,手掌又輕柔地拂過她的脊背。
雲乘月沒躲——也躲不開,下意識一張嘴。丹藥入口即融,化為甜絲絲的暖流。立時,她感覺背上的傷痛又好了很多。
她笑笑:“這是什麽好東西?雙錦,謝了。”
季雙錦盯着她,伸手輕輕碰碰她臉上的傷口,眼睛都有點紅了。
“對不起……”她嗫嚅着說。
陸瑩略偏過頭:“季大小姐道什麽歉?”
阿蘇跟在季雙錦身邊,聞言,立即忠心耿耿地瞪了陸瑩一眼。
雲乘月也愣了愣,片刻後明白過來,季雙錦是在為她守夜選擇和樂熹在一起、沒選擇她,而道歉。
她不禁又笑了一下,低聲說:“你有什麽可道歉的……你們才是關系更深厚……”
季雙錦仿佛想搖頭,卻又立即停下這個微小的動作。她抿住嘴唇,沒說話,眼神卻流露一絲迷惘。
背後,樂熹忽然皺眉:“雙錦,你拿出的莫非是三陽丹?”
“三陽丹?”
洛小孟正在門口張望,忽而扭頭,脫口道:“就是傳說中的一品靈丹?”
靈丹與靈物、妖物一樣,也分九品,一品靈丹都是絕少見的珍寶,僅有幾位煉丹宗師才能煉制得到。
季雙錦雖然是季家的小姐,但她是庶女,這粒三陽丹對她來說肯定相當貴重……雲乘月油然而生一股歉意。
樂熹是真心痛了,甚至有點焦躁地抱怨:“三陽丹能讓瀕死之人保住神魂不破,你也只有一粒保命,這下可好……唉!”
季雙錦微微瞄了他一眼,垂下眼簾,不吭聲。
陸瑩突然開口,語氣竟有點刻薄:“那也是季大小姐自己的東西,愛給誰給誰。樂公子如此心疼,別是打算關鍵時刻自己拿來用吧?”
這話一出,其餘人都呆了一呆。
“你……你說什麽?!我怎麽可能……你,你真是陸姑娘?!”
樂熹自然不可置信,不明白陸瑩為何突然“變得”陰陽怪氣。
就是洛小孟也愣了愣,有點古怪地看着這邊,那深思的眼神大約可以解讀為:你怎麽不裝了?
連季雙錦也呆了一下,猛地眨巴了幾下眼睛,驚奇地看着陸瑩。
雲乘月也驚了一下,但不知道為什麽,她好像也沒有特別驚訝。
她甚至笑了一下,慢吞吞地動了動胳膊。三陽丹是一品靈丹……不愧是一聽就很厲害的丹藥。
“謝了。”
雲乘月感覺身體好多了,雖然還是疼,卻能勉強行動,就試着從陸瑩背上下來。她站在地上,左右看看陸瑩、季雙錦,幹脆兩臂一伸,把自己壓在另兩個姑娘身上。
阿蘇本來想攔,又猶豫了,傻愣愣地看着她。
雲乘月對她笑眯眯,手裏再拍拍兩個姑娘:“麻煩扶我過去坐會兒,謝啦。”
“啧……”
陸瑩立馬“啧”了她一聲,卻沒有拒絕,默默照做了。
季雙錦也是下意識扶她過去。
雲乘月忍着痛,挪到旁邊的幹草床鋪邊,坐下時輕輕舒了口氣。
此時,她才對季雙錦點點頭,鄭重道:“雙錦,這個情我記住了,來日必定重酬。”
季雙錦卻面色微微一變,有點着急地說:“你跟我說什麽謝,我、我不是……”
雲乘月擺擺手:“我也沒想跟你生分,你別急。出去再說罷。現在——”
她環視一圈:“我們來說說各自的情況。”
季雙錦雙手交握,有點可憐地看看她。之後,她才像想起來樂熹,扭頭看他,用目光征詢意見。
樂熹面色還是有點難看,但他修養風度到底不錯,已經調整過來,還能回季雙錦一個無奈的笑。
“我先來吧。”
他說:“我和雙錦是三天前回來的。我們在倉庫中一夜無事,第二天清晨卻發現只剩下我們。出了倉庫,外面戰火滔天,我們被一位定宵軍的勇士攔下,讓我們帶回來緊急求援的消息。”
季雙錦輕聲補充:“我們是最先回來的。”
她沒說路途有多艱辛,但看她渾身也很狼狽,就知道她和樂熹的歸途也相當驚險。
接着,洛小孟和阿蘇對視一眼。
洛小孟開口道:“我們昨天到,也是差不多的情況,只是負責送回一副敵人行軍的地圖。”
阿蘇點點頭,表示此話不假。
雲乘月和陸瑩也将她們的遭遇簡單說了說。
“……這麽說,”雲乘月又道,“我們都聽樂陶老師或者申屠将軍說過,明天要接任務的事?”
其餘人點點頭。
“那看來這就是試煉內容了……只是不知道有多兇險。”雲乘月沉吟道,又看向季雙錦和樂熹,“你們家族中有沒有記載,如果在試煉之地中死亡,會發生什麽?”
兩位仙門世家子遲疑片刻,低聲交換了幾句信息,才說:“似乎不會真的死亡,而是會被傳送出試煉之地……不過,鯉江水府狀況詭異,不知道又會如何。”
雲乘月想了想,恍然:“就是說可能真的會死嘛……你們說話怎麽這麽含蓄。”
兩位世家子:……
季雙錦有點不好意思:“習慣了……”
陸瑩則幹脆翻了個白眼:“險境中提到‘死’字,很不吉利!”
雲乘月偏了偏頭。陸瑩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在別人面前,怎麽也如此放飛自我……這個詞沒用錯吧?下意識想到,就拿來用了。
她又思索片刻,直言道:“就算真的會死,我們也沒有別的辦法,唯有全力闖關。那不如現在各自休息,養精蓄銳,我也盡量恢複些傷勢,等明天,我們齊心協力完成試煉。”
她說話時,又調出生機書文。
“生”字筆畫舒展,将淡白靈光四處灑下。其餘人被生機浸潤,面色好看了一些。
不過,花費力氣的雲乘月,看着就要累很多了。
她盡量撐着,做出輕松的模樣,不讓旁人看出來,不過……等側卧一沾枕頭,她幾乎立刻睡着了。
被她收回識海的生機書文,靜靜散發靈光。
而在她意識深處……
……
雲乘月睜開眼,看見一片漆黑的空間,以及一張熟悉的卧榻。
好像并不意外……
她趴在寬大的卧榻上,感覺到身下柔軟的床褥,一時簡直要感動落下淚來。
“有家真好。”她衷心感嘆。
“……區區一個空間吊墜,也稱得上‘家’?”
雲乘月正色道:“這就不對了,有挂心的人所在之地,就是家。”
帝王坐在她身旁,聲音清淡空靈:“我倒是未曾見到有何讓你‘挂心之人’。”
雲乘月自然而然道:“你啊。”
他一默,又淡淡道:“油嘴滑舌,看來是苦頭吃得不夠多。”
薛無晦站起身,往邊上走去,大袖同時一拂,又扔下個什麽東西在雲乘月眼前。
東西還挺沉,砸出一聲悶響。
她定晴一看,發覺那是一只小巧的圓形盒子,還是用金絲纏繞、寶石鑲嵌出的一只極為華麗的小盒子。
她研究并欣賞了一會兒上面的花紋,才問:“這是什麽?”
“傷藥。”
薛無晦已經坐在一旁,手裏拿着之前得到的翡藍石、金銀異生蓮的蓮子,不知道在琢磨什麽。
他沒看這邊,只冷冷清清道:“試煉之地中的傷,既有在軀體上的,也有在神魂上的。你現在神魂受傷,目前的生機書文還不足以療愈。用這個,也好讓你不拖別人後腿。”
“我什麽時候拖過別人後腿了,我覺得我明明才是被抱的大腿。”
雲乘月下意識擡了擡頭,又疼得“嘶”了一聲。
她再垂眼看看那只小盒子,思考了一會兒,又試着比劃了一下……不行,好痛。她趕緊縮回手,重新把手背墊在下巴下。
“那個……”
她慢吞吞地開口,還輕咳了一聲:“你能不能……幫我一下?”
“……什麽?”
雲乘月又咳了一聲:“就是,你看,我傷在背上,自己夠不着,而且擡手又很疼……你幫人幫到底,幫我塗一下藥,可以麽?”
他沒說話。
也沒動。
雲乘月等了一會兒,反而把自己那點羞澀等沒了。
“你別害羞。”她無奈道,“你就當自己面對的……嗯,是一塊豬皮,需要你往上塗抹點東西,不就行了?”
“……豬皮?”
他的聲音和語氣都變得很微妙。
雲乘月一怔:“哦,你們那時候不管豬叫豬?那叫什麽?那你想象成随便一塊什麽肉好了。”
從薛無晦的方向,傳來了細微的窸窣聲。似乎是他捏緊了書冊,也像是他衣衫與其他事物摩擦出的聲音。
“……雲乘月,你這人,怕是腦子裏缺了點什麽。”
他無聲地走過來,冷冷地扔下一句話。
雲乘月哭笑不得:“你突然說我幹什麽……嘶!好冰!”
背上傳來猛一陣涼意。她給冰得倒抽一口氣,将臉埋進枕頭裏。
薛無晦冷冰冰地說:“是你要我上藥的。”
雲乘月緩了一會兒,想應,卻又想起一件事。
“你,”她遲疑道,“不用給我脫衣服的嗎?”
他的動作似乎頓了頓。
然後,薛無晦也清了清嗓子。
“你在這裏的,實則是一團神魂。”他說。
雲乘月:“我知道……?”
他沉默一瞬,繼續說:“所以,你在這裏其實可以用任意模樣呈現……因你實力不夠,也會受到我的影響。”
這話什麽意思……說得好繞。
雲乘月陷入沉思。
背上清涼之意不斷。
突然,她猛地擡起頭。
“你的意思難道是……你想讓我不穿衣服,我就能不穿?!”
帝王的動作,再一次頓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雖然幽靈并不需要這個動作。
“你,”他有點咬牙,“給我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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