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癢
◎薛無晦覺得很煩躁◎
“所以我現在到底是什麽樣子……”
她掙紮着想回頭
, 語氣透着股不依不饒。
薛無晦腦中某根弦一跳,手指也跟着微微一擡。
一縷輕煙流過,在她太陽穴上輕輕一觸。
立時, 雲乘月就趴在枕頭上,呼吸平穩下來——她睡着了。
這下總算能安靜地上藥……
薛無晦還沒來得及這樣松口氣, 另一個念頭就出現在他腦海中:她也只有睡着的時候,會真正顯得恬靜優雅。
這話也不大對。他暗自思忖,等她睡得熟了,還是會傻乎乎地微張開嘴、睡得口水都流出來, 哪裏優雅?
借着這微微的嘲笑, 帝王找準了自己心态的平衡點;他總算重新放松下來,一直僵硬而攥着的手也放開了。
他站得筆直, 垂眸審視着榻上的人,心想:不過是給這傻子上藥而已。
不過是……
蒼白的手指沾着嫩綠的、半透明的膏藥,正要重新落在雲乘月的脊背上, 倏然, 卻又重新懸在距離她肌膚半寸的高度。
他盯着她。
她趴在大紅灑金的被褥上,臉側向一邊,大半面容隐在黑亮的長發下,只剩一點嫣紅唇角,随着呼吸揚起微微的弧度。
為了方便上藥,她的頭發被他撥開往兩邊散去,無意露出整個脊背。
燒焦而發黑的傷口大片地分布在她背後。
其中嫩紅色血肉的部分,是她吃了三陽丹、正在愈合的征兆, 卻襯得她背上的傷更加猙獰。
尤其是, 她其餘沒受傷的肌膚雪白細膩、光潔無暇, 往上是一截纖細的曲線沒入秀發, 往側方和下方是……
薛無晦驀然抿緊了嘴唇,生生移開視線,又有些強迫地讓自己的手指落下,也讓藥膏輕輕落在她的傷口上。
心中仿佛有細小的泡沫湧動一瞬。他不去想,專注思考接下來要做的事……是什麽?對了,這傷藥是用帝陵中的藥材制成,專門治愈神魂的傷勢,甚至能反過來浸潤她的肌體,當年也是專用于治療這類傷勢的良藥……
“唔……”
她砸吧砸吧嘴,腦袋一轉,臉朝向另一側,嘴裏還模模糊糊地嘟哝:“涼……好香……不,這個不好吃,薛無晦好吃……”
他聽清了,唇角動了動。
……都在說些什麽奇奇怪怪的話。
他移回視線,開始上藥。只盯着傷口,他的手也相當平穩,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他用力應該足夠輕,她才睡得很安穩,除了幾句夢話呢喃,其餘一聲都沒吭。
嫩綠的傷藥緩緩滲入傷口,也緩緩包裹那些猙獰醜陋的黑色焦肉。
薛無晦擰好盒蓋,将之放在一邊。上完藥,接下來就是愈合。等到明早,她的傷就能全好。
已經不需要他再做什麽。他可以走開,繼續去琢磨自己的事。他這樣想。
但……
莫名地,他就是站在旁邊,一直凝視着她。他感到了一種隐秘卻又無法忽視的不悅,但對此他自己又有些訝異,想:當年的戰場上,還有沒有別的人受過這種傷?自然有,很多還更重,還有很多直接丢掉了性命。
如果當時他都能面不改色,為何現在他會感到不悅和煩躁?
然而再過一會兒,當他如此凝視着她,明明什麽都沒做,心中那股混亂的戾氣就能一點點平靜下來。
大約這就是烏龜的用處,成天都念叨着想過優哉游哉的日子,時間久了,旁人看她時也就聯想起了所謂的歲月安穩。
“烏龜……”
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烏龜其實也有典故。古時某位夫子說過,亂世紛争,高官顯貴也不過行屍走肉,不如當一只卑賤的烏龜,曳尾于塗,來得更輕松自在。
一時之間他竟疑心起來:難不成這所謂的烏龜一說,還是大智若愚?
薛無晦審視着她。
片刻後他扯扯嘴角,覺得自己想太多。她應該就是随口一說。
而且……
明明摸上去也不像個當烏龜的料。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輕輕一碰她的傷口。她的脊椎纖細,卻能将巨大的傷疤分成兩半,與其說像烏龜,不如說更像蝴蝶的身體……
她突然動了動。
薛無晦一驚,這才察覺到自己在做什麽,不禁又一僵。但是,他沒有收回手。
他只是擡眼望去,仔細看她睡夢中的神态,好一會兒才确定她只是無意識動彈,并未真正醒來。于是他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氣。
但他還不夠确定,所以謹慎地往前傾了傾,更仔細地觀察她的模樣。
本來只想看看她睡得如何,可看着看着,他卻又失了神。這個人——雲乘月——在距離他很近的地方。安靜地躺着,閉着眼,側臉精致如玉琢,眉毛細長,顏色很淡卻很勻,像山裏飄過一陣蒙蒙細雨。
“……雲乘月。”
鬼使神差地,他喚了她一聲,聲音卻異常地輕,不像真心想将熟睡的人喚醒。
她果然沒醒。
他卻不禁注意到,她的唇角卻始終微微地揚着,仿佛夢見了什麽喜樂之事……不,對她來說,能這樣安安靜靜地睡覺,大約本身就足夠喜樂。
睡覺都能笑……
薛無晦沒有意識到,他自己也再一次微微笑起來。他暗想,她總是說得自己像明哲保身、害怕麻煩,實際每次遇到事,都傻愣愣地往前沖。
還好這世間算得安穩。
若是千年以前,以她這樣的容貌、這樣矛盾的性格,要麽有大能庇護,要麽便是被召入宮牆,成為……
成為——什麽?
漫射的思緒驀然收緊,緊得他心口也燙了一下。這燙意令他驚醒,險些以為自己出了什麽岔子,可能靈魂要散了或者又走火入魔……之類之類。
但是沒有。他凝神感受自身,發現一切如常;他還是那個冷冰冰的幽魂,感覺不到世界的一切——除了眼前這個人。
——他唯獨能感覺到她。
哪怕是猙獰翻出的傷口血肉,當他的手指劃過,他也能感受到它們具體如何受損、如何跳動。這些細微的感受喚醒了他更多記憶,他不禁想,她受傷時必定很疼。
有什麽細微的、埋在深淵中的事情露出了神秘的獠牙……不太對。
他的直覺在預警,于是他直起身,想要離開。他發呆已經夠久了。無意義的事,沒必要做。
想是如此想,實際上,他卻仍舊盯着她,還吐出一句話。
“傻子……疼死你算了。”
被神鬼異族的攻擊擊中會有多疼,千年前他就已經再了解不過。
“為自己也就罷了,居然為了護住那個女騙子……”
某種沒來由的澀意,還有紛亂而沉郁的心緒,在他心頭盤旋。這種亂不同于亡靈的怨戾,而更像蒙了輕紗,又讓他無端想起千年前一場霧雨中的桃花,那時好像人們愛唱,桃之夭夭如何如何。
“雲乘月。”
他垂着手,又看了一會兒,也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
她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看着看着,不知不覺,帝王再一次伸出手。
他的指尖蒼白,這一次,也沒有沾染任何東西。他不是為了上藥,而只是,只是……他說不上來。他現在是動作的主導者,但他盯着這一幕,又恍惚像個不明所以的局外人。
他看着自己的指尖,輕輕落在她脊背中心。
到這時,她背上的藥已經吸收得差不多了,傷口也好了很多:發黑的部分成了略深的粉紅色。深深淺淺的粉色交錯着,像雪白的背上開出一朵巨大而奇異的花。
但這朵“花”有溫度,有骨骼的形狀……
生命的溫度,還有……還有什麽?他為什麽要這樣做?
他在意識裏屏住呼吸,手指不覺輕輕顫動了一下,卻還是一點點順着她的脊椎往下,緩緩勾勒她骨骼的形狀。
順着她背部柔滑的曲線,他的手指滑落到她腰窩最低的一點。他停了下來,指尖卻顫得更明顯了一點。
他在做什麽?他開始惱怒,而且這種惱怒指向自己。但他一時無法讓那只僵硬的手移開……他可能出了某種問題,薛無晦冷靜地判斷,也許是亡靈的軀體還有他不能理解的謎題。
“唔……”
卻也恰恰在這個時候,一直安靜的雲乘月突然扭動起來,本來乖乖放在枕頭上的手臂也動來動去,手指屈起來,掙紮着想去撓自己的背。
極為罕見地,他吓了一跳。
“……別動!”
他被燙了一下似地,剛才還僵硬不聽話的手,猛一下就縮了回來。旋即,他猶豫了一下,看她掙紮得越來越厲害,他不得不——至少他自己這麽認為——重新伸手,而且是兩只手一起,按住她的胳膊。
“你這是做什麽?”他低聲呵責,“傷口快好了,你別碰。”
“癢……”
她醒了,睫毛顫動着,眼簾都睜開了小半。但這醒只是半醒,因為透過濃郁的睫毛,她眼神迷離,與她清醒時大不相同。
薛無晦按着她,聽見自己聲音冷酷而嚴厲:“不行,別動。”
但她不聽。他只能收緊手,更用力。
一旦被迫按住她,他就不得不察覺到她胳膊纖細而有力,掙紮時薄薄的肌肉都貼在他手掌裏,并且很快将肢體上的溫度傳遞了過來。
古怪的僵硬……再一次代替了他的意識,控制住了他的手。
雲乘月顯然更清醒過來。她眼裏水汽似的迷蒙消失了,微微笑着的唇角變得圓圓的——她倉促地打了個呵欠。
她試圖起身,又一邊扭頭,可惜因為雙臂都被他鉗制,她只能繼續趴在榻上。
“真的好癢……你別按着我!”她掙紮得更厲害,連聲音都收縮起來,像嗓子都在癢,還癢得很着急,“讓我撓一下……就一下就一下行不行!”
癢比痛更要命。雲乘月顯然有點煩躁了。
薛無晦卻很堅持地按住她,還按得更用力了一些。
“這種藥很有效,但傷口快愈合時會很癢。”他語氣極其冷漠,堅硬得毫無空隙,“忍一忍,很快就好。”
“唔……!”
她并不是很任性的人。聽他這麽說,她也就咬住了嘴唇,沉默地試圖忍耐。
但癢哪裏是好忍的?幾個呼吸時間,她整個軀體拱起來,又反過來往上折,試圖用皮膚的牽拉來代替抓撓,緩解一些癢意。
薛無晦沒辦法,幹脆一只手抓住她兩個手腕,另一手按住她的腰,不準她動。
“……別動。”他的聲音終于還是被身體傳染,也暴露了僵硬,帶上了狼狽的低聲下氣,“很快就好……你再忍忍。”
“我覺得都過了很久了……!”
雲乘月還在抓狂,又深呼吸一下,開始賣可憐:“就一下,就一下……你幫我撓一下也行,不不不撓,輕輕戳幾下好不好?”
她的聲音聽上去都快哭了。
薛無晦一時躊躇。是真哭還是假哭?她有時候也很會演戲。
但她掙紮得越來越激烈,他顧不上思考真假,只能笨拙地說:“好了,真的很快了……我在幫你撓了,好些了麽?”
實則他當然沒有,只是哄她的。
“……你騙我!”
但她也敏銳地察覺出了這個騙局。喘了口氣,她還想說什麽,忽然身體的動作又停了停。
“你……你手再往上點。”她遲疑道,又催促,“快點,往上!”
薛無晦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右手按在她腰上,往上的話,就是……
這是她自己說的——他說服了自己,又成功地讓手掌上移,掌心貼合她溫暖的肌膚。
“這樣……?”他試着問。
她悶了一會兒,長長出了口氣:“再往上一點……左邊一點,嗯,對,停一下。”
“右邊右邊……斜上方!”
“靠中間……過了,再回去點!”
她的聲音舒展了一些。
他竟然也跟着略松了口氣。
在遙遠而冗長的記憶裏,除了颠沛流離的少年時期,他還沒被人這麽頤指氣使過。然而,當年他被人趾高氣揚地使喚,心裏只覺得羞辱,現在不得不對她言聽計從,他卻……
若非他是亡靈,他恐怕都要滿頭大汗了——意識到這個念頭時,他忽然愣住。
某種細微的、被刻意忽視的了悟閃電般地蹿過他的腦海,令他險些渾身戰栗。
但他忍住了。
他忍住了。而且想通過後,他本來僵硬無措的身體反而放松下來,連神态也更歸于冷然與沉默。
過了不長的時間,雲乘月長長出了口氣。
“……好了。”
她的聲音松弛下來,重新變得懶洋洋的:“你的手很冷,能讓那種鑽進骨頭的癢好受很多……謝了。”
薛無晦動作略一停頓,松開她,直起身。
他轉身想走,卻又飛快回了一次頭。驚鴻一瞥中,他看見她脊背變為一片雪白,只留下很淡的紅痕。柔和而分明的曲線起伏着,每一寸肌膚都溫暖光潔。
他垂下眼。
到他再一拂袖,她的衣裙重新整整齊齊地出現在她身上。
“現在應該可以抓了?太好了……學到了,以後如果我要嚴刑訊問誰,就癢死他!”
她全無所覺,還忙着看顧自己的背,報複性地使勁撓。
薛無晦沒說什麽。
他走到一邊,再也不看她,開始整理桌上那堆亂糟糟的資料。他動作很穩,心中對接下來要做什麽也很有條理。
“你在做什麽?”
她不撓了,但也沒動,而是懶洋洋地坐在榻上。他感覺到她的目光投過來,落在他身上,如有重量。
“你可以再睡一會兒。”他說,“等時間到了,我自然會送你出去。”
“好。”
她基本沒有猶豫,就應了下來,聲音裏帶着松散的笑意。
很快,她再一次睡了過去。到底是累了,傷也沒好全。
薛無晦以為自己已經收起了所有心思,但過了好一會兒,他發現自己的目光始終凝在書冊上的幾個字上。
——栖魂傀儡。
這是千年前的一種禁術,随葬于他陵寝之中。只要收集好稀罕的材料,就能嘗試以特定手法煉制傀儡。
厲害的栖魂傀儡,能讓死靈附身後,行動與活人無異,只是仍舊缺乏活人會有的一切知覺。
他原本只打算随手試試,成固欣然,敗也無所謂。傀儡畢竟是傀儡,他追求的遠非如此。
但,現在……
不,這肯定是帝後契約的作用。
即便不是契約,他總歸留存着正常男人的記憶,日日夜夜和一個姑娘待在一起,心思浮動也很正常……
又或者這根本是亡靈之身出了什麽問題……
——啪。
薛無晦丢開書冊。
不知不覺,他吐出一句話。
“還是盡力些罷。”
帝王擡起手,漆黑大袖垂落,掩住他大半張蒼白的面容。
半晌,一聲輕微的嘆息在黑暗中沉淪。
……
鯉江水府。
在某座不屬于定宵軍的山上……
還有三個氣喘籲籲的人。
“老、老大……怎麽辦……”
一人捂着手臂……不,他的左臂已經被砍去,只剩一個凝血的、白骨戳出的截面,傷口還被塵土污染得亂七八糟。
他身後的另一人懷裏抱着個籠子,也不停地回望身後,眼神驚慌。
籠子上罩着的白布已經丢了,裏頭的小動物趴着一動不動,不知生死。
老大跑在最前面,一臉狠色,眼神中又透出十足焦躁。
“我他媽的怎麽知道!”他罵道,“這到底是個什麽鬼地方,那些鬼影子真他娘的強!”
“要不是有這頭雜種麒麟,我們哥三個早被殺了!媽的!”
這三人正是那攜帶小麒麟的三兄弟。他們在鯉江上反複割破小麒麟的皮膚,誤打誤撞用麒麟血肉開啓了鯉江水府,自己也被江浪卷進了此地。
他們本來只是偏遠地方的小修士,某次殺人越貨後,偶然得到了這頭小麒麟,還有一卷神秘的地圖。
大梁的修士,對“奇遇”從不陌生。三人覺得翻身的機遇到了,就搜集了許許多多不知真假的線索,一頭栽進了尋找鯉江水府的旋渦。
居然還真被他們找到了。
只是,原本以為是條富貴通天路,進來之後先是遇到什麽定宵軍的人,他們三個拼死反抗,殺了那個軍士,帶着麒麟狼狽逃竄,卻又闖到了一群鬼影子的地盤。
幸好,那些鬼影子似乎頗為讨厭麒麟血。
發現這一點後,三人如獲至寶,趕緊一路灑下麒麟血,躲躲藏藏、跌跌撞撞地熬到了這時候。
然而,越是辛苦,他們反而越是堅信,這一切都是守護寶藏的機關陷阱。只要能找到路,他們就發了!
越是付出太多,人有時候就越對目标瘋狂。
尤其他們又發現,這頭小麒麟隐約和某個地方存在共鳴。這小東西失血太多,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但它總是時不時擡頭朝某個方向鳴叫兩聲。
盡管沒有确切的依據,但這是他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三人就不斷朝目标移動。
老大又罵了幾句,停下來,返身抓出小麒麟的尾巴,熟練而利落地在上頭狠狠一割。
“咩……”
微弱的、幾乎可以被忽略的慘叫。
發藍的血液滴在地上,滲入泥土。
“可別被鬼影子追上了。”老大嘀咕一句,又瞅了小麒麟一眼,随口吩咐,“老三,給這玩意兒喂點靈丹,可別寶貝沒找着,探路的死了!”
老三唯唯諾諾地應了,趕緊給小東西塞了一粒丹藥。
已經渾身血污、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小動物,眼睛睜開一條縫,勉強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極為哀戚,眼眶中映滿淚水。
老三被看得心中發虛,只能移開目光,低聲念叨:“別怪我別怪我,這是你的命,這天底下就是各有各的命……等你死了,我一定給你好好埋了,啊……”
小麒麟閉上眼,淚水無聲流下。
沒有人看見的是,小麒麟的眼淚混合着血液,滴入地中,又無聲地淌進了某個不為人知的深處。
在這混沌的深淵裏……
有一個覆蓋着泥土、青苔的巨大影子。
它一動不動,仿佛是死氣沉沉的石雕。
但在那血與淚滴在它身上的剎那——
那雙緊閉千年的眼睛,一點點睜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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