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鬧事

部隊駐地離安東遠,出來進去不便,想了解外面的消息只能通過報紙和收音機。這些被杜春分撂倒的學生以為戴上紅袖章,高喊“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破除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就可以抄家夥打人砸物。

外面确實是這種情況,然而他們那些人有人撐腰。

郭師長的兒子郭凱旋冷眼旁觀,趙政委的閨女趙湘語吓得躲到同學身後。沒有他倆帶頭,這些學生底氣不足。

杜春分滿身鮮血,拿着大刀,宛如地獄閻羅,一句話不說就把他們吓得結巴。杜春分三下把人撂倒還嫌不夠的模樣,頓時把這些沒見過世面的學生吓得抖得跟篩子似的。

“剛才不是很能說?咋不說了?”杜春分又問。

李慕珍仔細看看,沒她閨女兒子,放心地笑出聲來。

有她開頭,緊随着兩人進來的劉翠華和周秀芹也忍不住想笑。

嘲諷促狹看好戲的笑聲把這些學生笑的臉色白了紅紅了白,羞愧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砰地一聲。

衆人吓了一跳。

杜春分皺着眉回頭,野豬掉在地上,擡野豬的人當中跑出來兩個人,快很準,一人揪住一個孔陸軍身側的學生,“王金龍,個混賬兔崽子,我說少跟孔陸軍摻和,你可倒好。我一眼沒看見,紅袖章都戴起來了。”說着朝臉就扇。

杜春分慌忙攥住她的胳膊。

女人想罵人,一看是她下意識停下:“杜師傅,讓開。這個臭小子才十五就敢鬥老師,長大還不得進局子。等到那時候,我不如現在弄死他。虧得我還想中午給他買兩碗豬肉——”

“你先聽我說。”

女人說話跟機關槍一樣,嘚嘚的杜春分腦殼疼。

“你給我過來!”

杜春分循聲看去,揪住女學生耳朵的軍嫂另一手正往她臉上扇,“你一個女孩子家,跟他們一起鬧,有點姑娘家樣沒有?這些天怎麽跟你說的,別管人家,好好好學,好好學習,你當我放屁!”

杜春分頭疼的攥住她的胳膊。

一看王金龍的娘又要扇她,趕忙一手抓一個,“都閉嘴!”

兩個女人停下。

杜春分左右看看,“能不能聽我說?”

這兩人的丈夫的職位跟邵耀宗差不多,她們都比杜春分大五歲以上。要不是杜春分很大方的表示一碗肉五分錢,倆人極有可能習慣性回一句,“沒你的事。”

前幾天剛跟着杜春分弄一些板栗,今天又有肉,倆人松手,道:“我給杜師傅個面子。”

杜春分看向還躺或坐在地上的學生:“還不起來?”

此言一出,吓得慌忙爬起來。

李慕珍想笑:“你說說你們,圖啥呢。”

杜春分幹咳一聲。

李慕珍閉嘴聽她說。

杜春分:“別看我是廚師,我也看報紙。外面的情況我知道,不就是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嗎。啥叫舊思想知道不?孔陸軍,像你娘天天念叨的男主外女主內就是老思想。”

“你,你別胡說!”

杜春分笑道:“看過幾天報紙,戴上紅袖章之前有沒有了解過啥叫新文化運動?主席同志都說婦女能頂半邊天。男女都一樣。你娘的思想跟老式婦女一樣,不是老思想?

“知道啥叫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三從四德,三綱五常。面對老師上司點頭哈腰,跟孫子一樣。老師是讓你們跪了,還是讓你們拜?

“再說舊文化,我沒上過學都知道八股文。現在老師還教你們這個?以前人只寫文章,沒幾個人學數學,更別說外語。你們學沒學?學了就是新文化。教新文化的老師就是新社會的老師。你們憑啥圍堵辦公室?”

十來個學生啞口無言。

杜春分特意了解過,正是了解過她才知道按理不可能那麽亂。

“孔陸軍,這麽積極是不是因為不好好聽課,老師批評過你。你借着這事挾私報複?”杜春分不待他開口,掃一眼其他人,“把同學當槍使?”

那些學生同時看孔陸軍。

孔陸軍的臉色驟變,害怕心虛擊的他站不穩,“你,你血口噴人胡說八道!大家不要聽她的。她就一做飯的廚子,啥也不懂。”

杜春分冷笑:“你懂。你說說啥是舊思想舊文化。不許說我剛才說的。說出來我把這頭野豬送給你。”

一個連課都不好好聽的學生,哪有心思關心以前的文化。

杜春分也不知道他學習成績咋樣。但她了解陳月娥。孩子班級前三,她得踮着腳尖走路。然而上學期,上上學期期末考試結束,她可沒見,甚至沒聽說過陳月娥顯擺。

李慕珍微微搖頭:“你說說你,鬧一出把老師氣得沒心思上課,本來學習就不好,以後拿啥考大學?”

杜春分道:“當兵啊。”停頓一下,“可惜現在部隊提倡培養高素質的軍人。沒有高中畢業證,也得有真才實學。否則也就當幾年義務兵,然後回家務農。現在可不是以前有仗打。”

楊團長跟劉翠華念叨過這點。

劉翠華聞言忍不住說:“可不是。以前還能拿命拼,現在想拼也沒地兒拼。”

王金龍的娘轉向杜春分:“高考不是停了?”

杜春分:“能停一輩子?”

李慕珍搖頭:“不能。老餘說,真停個十年八載,國家就受不了。現在亂,等過段時間好點了,肯定有別的對策。”

郭凱旋一直靠在教室門口看熱鬧,聞言走過來,“杜姨,不可能一直這麽亂吧?”

杜春分哪知道,她上次出去還是開春買布,“上面的事我不懂。我知道一個道理,水滿則溢。一直工人不上工,拿啥養軍人?軍人餓死,洋鬼子的飛機大炮還不得開到咱家門口。這個道理上面不可能不懂。再說,這種運動以前也有。”

“有?”

好些學生同時問。

杜春分不禁朝身後的辦公室看去:“歷史書上沒寫?”

孔陸軍眼中一亮,“歷史書不是舊文化?”

杜春分眉頭微蹙,你在說什麽鬼話。

孔陸軍被看得心虛。

杜春分:“讓你們上歷史課,是讓你們以後別犯同樣的錯誤,又不是讓你們學古人。書都沒讀明白,還敢鬥老師。你腦袋裏裝的是豬腦?”

“噗!”

衆人笑噴。

杜春分無語:“連我這個沒上過學的都知道。虧你還是中學生。這些年的書讀狗肚子裏去了?”

“咳咳!”李慕珍慌忙別過臉。

杜春分撿起大刀。

孔陸軍吓得往同學身後躲。

杜春分:“你可真慫。幸虧生的晚。”

衆人頓時聽出她潛意思,早生三十年一定是給鬼子帶路的漢奸。

孔陸軍的臉色煞白。

杜春分念他年齡小,長成這樣也不怪他,誰讓他沒攤上個拎得清的父母。于是轉向其他人:“還不回教室上課?等老師請你們。”

中學生瞬間作鳥獸散。恐怕慢一點她拿刀砍人。

杜春分對李慕珍:“嫂子,燒水。翠華嫂子,大鍋弄外面,我們在外面收拾豬。”最後轉向辦公室,對校長道:“今天中午飯可能得晚點。”

校長正準備給師部打電話,沒料到被杜春分三兩下收拾好了,心存感激,道:“聽你的。正好剛才耽誤了近一節課,正好補回來。”

野豬出動成群結隊,杜春分不敢招惹野豬,所以今早照常去副食廠拿菜。

好在買的魚能放一天。杜春分就把快死的魚挑出來,收拾好做魚湯,然後把食堂的木耳等幹菜全用溫水泡上。

老話說,小時偷針,沒人管教,大時偷金。

杜春分雖然收拾學生一頓,通情達理的家長不生氣,反而感謝她。

學生搗蛋,杜春分沒數落家長。杜春分在食堂裏,家長在外,不用覺得沒臉面對她,所以也沒着急離開。去外面幫李慕珍和劉翠華燒水擡豬。

水燒的滾燙,杜春分拿着三把刀出去。

豬頭和豬腳弄下來,一邊教那些學生家長收拾豬腳豬頭,一邊把豬內髒扒出來。

杜春分把豬分解,七八個學生家長齊心協力,也把豬毛烤的差不多。杜春分讓她們泡在水裏。

王金龍的娘忍不住問:“這樣就好了?”

杜春分:“還得用刀再收拾一遍。下午再弄,明天賣。”轉向劉翠華,“嫂子,豬下水先放着,下午弄好傍晚炖。現在弄好中午也不能做。”

李慕珍起身:“那把肉擡進去?”

杜春分點了點頭。

魚片白菜湯盛保溫桶裏,兩口大鍋刷幹淨。

一口炖排骨,一口鍋炖瘦肉。

肥豬肉都剔出來放菜盆裏,下午再熬油。

大鍋燒大火,做的特快。十一點多,香味就飄滿整個校園。

學前班的小孩子坐不住了。

甜兒膽子最大,大聲說:“老師,我餓啦。”

有人帶頭,其他小孩也嚷嚷着餓了。

老師也餓了。平時這時候就可以去辦公室拿飯盒了。

高年級學生鬧一通,延遲将近一堂課,老師只能糊弄學生,還沒做好。不信可以問問杜大廚。

誰敢問啊。

杜大廚那麽厲害。

邵甜兒也不敢露頭。

以前調皮只被娘打屁股。她可不想被娘扔地上。

杜春分早上七點多就吃好了。

又是弄板栗,又是殺豬洩火,接着剁豬肉做菜,一直沒斷,她也餓的前胸貼後背。所以盛四碗魚片湯,招呼同事先吃飯。

她們吃飽,肉差不多炖爛了。

做肉的時候杜春分就跟李慕珍和劉翠華說好了,一碗五塊肉或者七塊排骨。她倆知道咋賣。杜春分和周秀芹跟往常一樣去餐廳。

主任一看到她就打鈴。

有飯票的學生一股腦兒朝食堂沖。

這頭野豬肉賣的錢足夠買各種調料的,所以她在炖肉的時候一點沒吝啬。

鍋蓋掀開,肉香濃郁。

郭凱旋忍不住問:“李姨,真五分錢一份啊?”

“大廚說的還能有假。”李慕珍給他盛一碗,“看見肉沒有?別嫌少,得有二兩。”

郭凱旋使勁點頭,“我能不能回家拿個盆?”

劉翠華說:“可以。不過得先盛碗裏。”

“随便。”郭凱旋跑到門口看到好些女人拿着盆過來,轉身跑去廚房裏面找個大盆,給李慕珍六張菜票。

學生們不樂意,“你買完了我們吃啥?”

李慕珍笑道:“廚房還有。都有。”

杜春分在門口聽到這話,阻止學生家長進去,直到每個學生都買到才放行。

除了少許肥肉,豬肉豬排骨都被杜春分做了。那些學生家長來買也沒把菜買光。

她們端着一盆盆菜出去,錯過消息的人終于看到了,也紛紛拿着盆來買菜。

杜春分一不是中飽私囊,二不是投機倒把,再說這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所以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着過節的喜悅。

傍晚,師長到家,發現櫥櫃裏一盆肉,還以為那肉是板栗。确定是真的,郭師長難以置信。

郭凱旋就把今天一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一字不漏的說一遍。

師長沉默地吃完,讓衛兵挨家挨戶通知,營以上級別的軍官開會。

以免邵耀宗睜眼瞎,杜春分見到他,也把今天的事告訴他。

要擱以往,邵耀宗會忍不住說她莽撞。

杜局被監視,随時有可能暴雷嗎,邵耀宗很贊同杜春分這樣做,把一切扼殺在萌芽之中。

孔陸軍沒敢告訴孔營長。

趙政委說起他兒子幹的事,孔營長的臉跟調色盤似的,憤懑不甘,甚至還有惱怒怨恨。投向邵耀宗的時候,很想殺人。

趙政委不經意間瞥到孔營長的眼神,心裏非常不安。

散會後就把這事告訴師長。

郭師長朝一團方向看去,冷笑道:“團長和政委是上面派下來的人。人家上面有人,孔營長還能越過他,帶着他的人跟邵耀宗打起來?除非他不想混了。”停頓一下,“今天的事也不怪小杜。由着他兒子鬧下去,凱旋和湘語還要不要上課。”

事情變化的太快,也超乎所有人想象。

陽歷年來臨,這次運動達到高潮——很多地方政府大權被奪。

師長和趙政委探望杜啓元,名曰快過年了,部隊也忙,提前給他拜個早年。

這次不光監視,他們聊天的時候還有人記錄。

師長和趙政委沒敢提杜春分,随便聊幾句家常就匆匆告辭。

兩人到部隊就令各營營長和副營長常駐宿舍,無特殊情況不許出去。

部隊氣氛異常緊張,熊孩子終于意識到問題嚴重性,上課也不敢跟老師龇牙咧嘴。

在這種情況下,學生迎來期終考試。老師都沒敢讓學生過幾天來拿成績單。怕這些半大小子看到成績不好,被父母修理,再把氣撒到他們身上。

老師不用再戰戰兢兢,杜春分也不用再忙忙碌碌。

人閑下來卻沒心思準備年貨。

過了臘八,杜春分給張連芳和二壯發一份電報。直到小年還沒收到回電,杜春分知道問題嚴重了。

張連芳家工人階級,杜二壯根正苗紅,李慶德也不是愣頭青。雖然是個鐵骨铮铮的漢子,因為早年工作需要,也練就了一身能屈能伸的本領。所以她不擔心他們。

臘月二十四,杜春分猶豫再三,用邵耀宗的口吻給邵家人發一份電報。

石沉大海。

杜春分留着電報條子,準備除夕夜的菜。

甜兒她們很想爹,面對濃香的排骨也沒胃口。

“爹咋還不回來啊?”甜兒苦着小臉問。

杜春分:“明天就回來了。”

甜兒:“明天啥時候?”

杜春分哪知道,“早上醒來就能看到你爹。”

甜兒吃過飯就要去睡覺。

安安拉着被子,窩在杜春分懷裏,“娘,爹是不是嫌跟我們睡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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