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房間變得安靜,能聽到細細的呼吸聲。
遲寧緊張得眼睛瞪大,生怕錯過楚紹琛的微反應。
好在楚紹琛似乎不打算追問,只是「嗯」了聲後,重新躺下。
大概是藥效上來,又困了。
飛快藏好他熱愛學習的證據,遲寧爬回到椅子裏坐着。
沉如水的夜裏,空氣透着涼意。
彎腰撈起毯子,往身上一蓋,頓時暖和了不少。
半阖着眼,身上一暖和就有困意侵襲上來,無孔不入,意識也變得昏沉。
自從數萬年前藍星沉默,人類遷徙至帝星,這裏就沒有四季之分,只有晝夜。
白天氣溫大約都維持在十五度到二十五度,夜晚低于十度,但不會比零度低。
只有位于極北的北荒,那裏終年寒冷,冰雪覆蓋,溫度一直維持在零下二十攝氏度。
“剛才有摔疼哪裏?”
楚紹琛聲音比平時要低,盡管不算虛弱,卻跟平時有些差別。
遲寧一時沒反應過來,怔了下才明白他的話什麽意思。
裹緊被子搖搖頭,“疼倒是不疼。”
就是有點丢人,摔了個倒栽蔥。
楚紹琛低笑了聲,沒有揭穿遲寧,反而閉上眼,語氣緩緩,“熬夜看護很無聊,你要是困可以睡會。”
怎麽會無聊呢!
遲寧抿了抿唇,把話咽了回去。
仔細思忖,遲寧覺得楚紹琛是無聊了。
畢竟身為上将,身邊應該沒有多少人可以聊天吧。
他試探道:“上将要是無聊的話,可以和我聊聊軍校裏的事。”
不知道為什麽,楚紹琛給他一種脾氣很好的感覺,看着唬人,實際上很好說話。
比遲家那幫Alpha脾氣好多了。
楚紹琛和他從前在帝星電視臺和報道上看到的将軍形象,完全不同。
那些人個個大腹便便,坐着接受采訪,身上看不到一點淩冽的肅殺之氣。
只有沙發承受了本不該承受的重量,凹下去一塊。
楚紹琛看上去很年輕,肩寬腿長、氣質鋒利。
為數不多公開的幾張照片,肌肉緊實卻不誇張,臉上不見半點滄桑,完全不像身經百戰的上将。
他一直以為,楚紹琛就算不老,但也該是個魁梧壯漢。
誰知道——
帥絕帝星。
妥妥的軍校一根草,聯邦艦隊的顏值擔當。
“軍校的事?”
楚紹琛重複了一遍,并未睜開眼,仍然是閉着,語氣裏夾雜着的情緒,遲寧無法感同身受。
又是那種難以忽視的孤寂,茫茫星辰宇宙的獨行者。
是因為聯邦艦隊嗎?
那地方,沒有夥伴、沒有同行者?
楚紹琛沉默了片刻,才問道:“想聽什麽?”
他很高興,遲寧作為他的Omega,願意參與了解他的過去,并且主動問起。
這是伴侶雙方,需要的忠誠和坦誠。
遲寧眼睛亮起來,沒想到楚紹琛會答應。
“什麽都可以,我不挑。”
拜托,那可是聯邦軍校,培養出無數人才的地方。
還是遲家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
等他回遲家,一定要當着他全家的面炫耀。
赤着腳踩在地毯上,把椅子挪得進了些,遲寧滿眼期待問:“上将是十七歲進的軍校?”
資料上寫的楚紹琛今年二十四,從七年前以軍校生的身份參加大大小小戰役,那就應該是十七入的軍校。
更厲害了。
破格錄取诶,軍校招生必須要年滿十八。
“嗯。”楚紹琛答應了聲,“其實,軍校也沒什麽,很無聊。”
他并不喜歡待在軍校的那四年,他更喜歡随艦隊出征的日子。
無聊?
這就是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嗎?太凡了。
遲寧裹緊自己的小毯子,“那上将有遇到過勢均力敵的對手嗎?”
楚紹琛思考了下,認真道:“沒有。”
如果有,那他就不可能坐到今天的位置上。
所謂的出身論不允許,一個在貧民區出生的Alpha,哪怕擁有最強的信息素,也不該成為「掌權者」。
因為他們血統低賤,與貴族們格格不入。
從而被稱為帝星的「不穩定因子」,一旦出現任何問題,會成為聯邦委員會□□的最大威脅。
遲寧微怔,笑了起來,“那上将真厲害,你可是很多人都心目中的英雄,三年前剿滅帝星叛徒艦隊的事跡,在我們學校掀起了很高的讨論,很多人都很崇拜你。”
不僅是圍剿成功,還是以少勝多。
堪稱聯邦軍校史上的活教材,寫入帝星史冊。
“我們損失慘重。”
楚紹琛語氣平靜,“一千人的艦隊,最後回來只有一半,其餘人永遠留在了那場戰役裏。”
損失過半,卻被聯邦認定為大勝。
遲寧臉上表情凝住,餘光瞥見的外面的月光,語調裏帶着能安撫人心的溫柔,“但那一戰是為帝星所有無辜人民而戰。”
意義重大,絕非尋常。
所以才能夠被寫入史冊,才能被大家銘記。
“在你心裏也是?”
“什麽。”
“英雄。”
遲寧收回視線,落在不知道什麽時候睜開眼的楚紹琛身上,“是,在我心裏上将是英雄。”
參與那場戰役的士兵,都是。
楚紹琛眼神微動,過了良久,只是低笑了聲,重新閉上眼,轉而說起在軍校的事。
第一年什麽都不懂,上星艦時還差點被人替換了名額。
第二年可以獨自操控機甲。
第三年……
遲寧不時會問楚紹琛一些問題,無一例外都得到了回答。
房間裏,氣氛平和融洽,毫無AO之間天生的屏障,也沒有貴族和貧民之間的溝壑。
眼皮沉得擡不起來,遲寧蜷縮在椅子裏,裹着被子陷入夢境。
楚紹琛的聲音戛然而止,轉過頭看着遲寧,床邊立着一盞燈,光恰好落在他身上,把他包裹起來。
楚紹琛眼神逐漸暗下去,又多了幾絲缱绻的寵溺。
“晚安。”
——
第二天早上九點多,遲寧醒來。
昨天睡得太晚,又聽了整晚的軍校故事,現在就是困。
眨眨眼睛,從椅子下來,抱着毯子習慣地往床上躺。
掀開被子把自己塞進去的動作,無比熟練,以往每一個挑燈夜戰的晚上,他都是這麽過的。
翻身擡腿,伸出胳膊往旁邊一搭。
好舒服——
遲寧睜開眼,瞳孔瞪大,直直盯着楚紹琛。
舒服是舒服了,就是情況不太對。
手搭着楚紹琛的胸。
腳搭着他的腿。
兩人鼻子隔着的最短距離,大概也就三十厘米不到。
“那個,我有幾句話要說。”
遲寧慢慢擡起腳,縮了回來,腳指頭都尴尬得蜷起來,“上将,你聽我解釋。”
楚紹琛挑眉,目睹遲寧把手也收了回去。
兩只手乖乖放在胸前,頭發散在枕頭上,看上去像是被迫的。
“好,你解釋。”
怎麽還有人真的要解釋的啊!
不應該說,不,不用解釋我都懂嗎?
遲寧:“……”
他覺得楚紹琛像是在看笑話!
“昨天聽上将的軍校事跡太過興奮,所以很晚才睡,剛才我醒來,發現上将在說夢話。”
遲寧硬着頭皮瞎編,快不敢看楚紹琛的眼神。
楚紹琛看着昨晚比自己先睡着,睡得還挺香的當事人,“夢話?說了什麽。”
遲寧驚恐瞪大眼,緩慢往床邊挪動。
只差一點,他就可以離開這張床了。
雖然是合法AO夫夫,但他還沒有想好呢。
結合這種事,要深思熟慮才行。
“說了……說了一句別走,好冷?好像是吧,我也聽不太清,這不是湊過來才能聽得清楚一點。”
遲寧絞盡腦汁,快把畢生所學用上,總算編出一段離譜又十分符合現在情形的話。
半個身體快掉出床沿,遲寧來不及抓住被子,胳膊被一只大手握住,連人帶枕頭一塊滾回了床上。
楚紹琛看着驚訝的遲寧,牽着他的手放到額頭,“有發冷嗎?”
遲寧茫然搖頭,“不冷,還有點熱。”
他的手也有點熱,怎麽回事?不是傳染了吧!
楚紹琛松了力氣,“那你應該聽錯了。”
遲寧點頭如搗蒜,“我聽力時好時壞,上将莫要見怪。”
動作麻利地從床上爬起來,遲寧拍拍臉頰站在床邊,“上将放心,我絕對不是那種趁人之危,生米做成熟飯的人。我對您絕對沒有非分之想,您像是高山上的月亮,只可遠觀不可亵玩,我對您的敬仰如宇宙星辰,永不會滅。”
手放在了心口上方,表情虔誠,向楚紹琛微微欠身。
楚紹琛一臉欲言又止。
他的Omega說,對他沒有非分之想?
這種錯誤的思想,不被允許存在。
“遲寧,你是我的Omega。”
“我當然知道,上将,我會永遠忠誠于你。”
“Omega和Alpha匹配後的義務,你了解、清楚嗎?”
義務?
當然了解!
“陪你度過易感期,是我的責任。”
遲寧說得坦蕩,心裏卻在打鼓。
頂級Alpha的易感期是什麽樣啊?
他毫無經驗,只怪遲家不配擁有這樣的強者。
“遲寧——”
楚紹琛的話,伴随着敲門聲一同響起。
他對上遲寧困惑不解的表情,在床側嗅到了清甜的味道,眉頭一皺,目光落在遲寧的頸側。
遲寧被看得渾身不自在,默默把毯子往椅子上放,“這、這個毯子的味道,還挺好聞的。”
話音才落,楚紹琛皺起的眉頭舒展開,“去開門吧。”
原來是毯子上的洗劑味道,難怪覺得熟悉。
遲寧如蒙大赦,幾步竄到門口,拉開房門,如願看到了沃斯,眼神真摯。
“沃斯,你有什麽事嗎?”
沃斯被遲寧的積極吓一跳,往房間裏看,瞳孔放大。
那、那是什麽?
淩亂的床,看上去神情松弛滿足的楚紹琛。
沃斯收回視線,再看遲寧。
衣服微亂、頭發松軟、臉頰微紅——
身為Beta的他,盡管無法受到信息素的影響,卻在遲寧嗅到了很輕的藍冰柏的氣息。
年輕人,果然熱情似火。
“沃斯先生?”
遲寧揮揮手,“有什麽事嗎?”
沃斯回神,恢複了往日的專業,“遲少爺,遲家的車已經到了,要接您回去。”
“去遲家?去哪幹嘛?”遲寧下意識問。
他都是潑出去的水了,遲家的人怎麽還老惦記他?
沃斯一愣,“今天是您回門的日子。”
聽到「回門」兩個字,遲寧表情凝住,然後嚴肅地看着沃斯。
“那我去換身衣服,馬上下去,上将就交給你了。”
沃斯恭敬道:“請遲少爺放心,照顧上将是我的工作。”
遲寧臉色猶如壯士斷腕,一去不回。
回頭看向楚紹琛,忽然笑起來,眨了眨眼,“上将,我去去就回,你在家好好養病,晚上我就回來了,別太擔心我。”
楚紹琛揚了揚眉,發現遲寧經常給他一些出乎意料的驚喜。
他以為回門這件事,以遲家對遲寧的态度,遲寧會讓他安排人跟着去,或者幹脆直接拒絕。
卻沒想到遲寧一口答應,而且看上去心情還不錯。
楚紹琛點頭,“好,我在家等你回來,注意安全。”
遲寧揮揮手,回到床邊穿好鞋,拿上自己的書,去旁邊的房間換衣服。
等他走後,楚紹琛眼神變得犀利,“讓喬司跟着去。”
沃斯默然了。
堂堂一個艦隊副手,竟然淪為司機。
“是,上将。”
“讓卡修來見我。”
楚紹琛身上的威壓無聲彌漫開,“查一下,周然近期會見的人,包括委員會的幾位。”
沃斯眼裏驚訝一閃而過,深一口氣道:“好,我立即去辦。”
二十分鐘後,遲寧換上了衣櫃裏的新衣服,到主卧跟楚紹琛道別後,上了去遲家的車。
從楚紹琛住的城東到城南遲家,車程将近四十分鐘。
遲寧在下車前,對着光腦檢查一遍自己的行頭。
價值五千萬星幣的項鏈,一千萬星幣的腕表,還有碩大藍晶戒指。
完美。
他這是把一座莊園戴在身上了。
喬司停穩車,看了眼跟在後面遲家的車,猶豫了幾秒,才下車替遲寧開門。
“遲少爺,請下車。”
遲寧伸出腳,先踩實了才彎腰從車裏下來。
遲家大門裏的噴泉旁,站着他的親親好家人。
媽媽葉茹和三姐遲雲同為Omega,率先走了過來,想要抱住他,一解兩天不見的想念。
遲寧垂下眼,等兩人上前時擡起,眼尾泛起一片緋紅,鼻尖也紅紅的。
“媽媽,三姐,我好想你們!”
葉茹張開胳膊,溫柔地把遲寧抱入懷裏,“好孩子,委屈你了。”
喬司:“……”
委屈?看看遲寧身上的行頭,委屈什麽。
旁邊遲雲擦擦眼角,眼尖地瞄到遲寧手腕上的表,脫口道:“小寧,你手上的表是塞裏尼?”
遲寧紅着眼睛,一臉困惑,“三姐說的塞裏尼是什麽?這表是上将給我的新婚禮物。”
遲雲:“……”
嘴角不自在地扯了扯,“上将真是看重你。”
她的訂婚禮,價值還不如這塊表的三分之一。
遲寧聞言,驚喜道:“三姐你怎麽知道?上将他很好的。”
說完,埋臉在葉茹肩上,漂亮眼睛裏的狡黠被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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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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