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陛下,你真是個正人君子

以水路為主的行程,乘客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君康逸和蕭茹夫妻倆,身為君逸羽的親生父母,無需矜持,也無意矜持,在這大把大把的空閑裏,他倆恨不得将趙羽放進眼眶裏。

趙羽雖然感動于他們的愛子情深,但他們越是關懷備至,她越添愧疚。她有心替君逸羽孝順父母吧,卻又因着孤兒出生,着實不懂親子相處,往往适得其反,讓蕭茹傷心了好幾場。每當此時,趙羽束手無策,才知道與君天熙的初見,有多麽省心。

好在還有一個君康逸,能時時幫着勸撫蕭茹。蕭茹也不是個想不開的,總能及時擦幹眼淚。他們夫婦倆都是聰明人,從重逢的興奮中走出來後,未免趙羽不自在,也是想幫孩兒尋回記憶,無需趙羽提問,就在日常中将君逸羽的過去抖落了個幹幹淨淨。

船上無所事事,君康逸和蕭茹見趙羽練字,為了培養感情,又主動教她習字作畫。君康逸曾高中進士,蕭茹當年也是閨中俊才,趙羽得他們指導,受益匪淺,原本打發時間的東西,也因為他們的熱情,而投入了真心。有了合适的媒介,相處融洽很多,幾日下來,趙羽終于克服了心理障礙,叫起“爹爹”“娘親”順暢了不少。

君若珊少女心性,本來見他們一家三口相處詭異,還不敢來湊熱鬧,等氣氛轉為自然,她就像只聞到了腥味的貓,立馬擠了進來。

君逸羽的祖父老翼王君承康,薨于天熙元年十月。他死後,賜谥“忠”,皇長子以晚輩身份代母守靈,入葬之日,天熙帝更親臨送行。然而事實上,這位生前權勢顯赫、死後倍極哀榮的翼忠王,原本并非宗室,只是太上皇的奶兄。他陪君承天在胡為質三十年,君承天一登基,就将他認作義兄,封親王爵。

翼忠王在世時,不管外人是嫉妒還是羨慕,人人都無法否認,天家與翼王府多年親如一家,是君臣不疑的典範。這樣的贊嘆,在天熙二年之後,漸漸銷聲匿跡。那一年的夏末,榮樂王助禦駕親征的天熙帝,攻克了漠南,那位軍功卓絕的少年王爺,卻沒能見證華朝的大勝。

後來的故事湮沒在深宮之內,只有詭怪的結論任憑世人評說。天熙帝将死不見屍的榮樂王冊封為皇夫攝政王,而其父君康逸卻以痛失愛子為名,辭掉了官職和王爵。哪怕宮中一直挽留,君康逸的身影依然隐沒在了廟堂之外。

趙羽也曾在華朝的市井間,聽到翼王府與宮中從前的親密。但翼王府滿門衰頹的事實,讓趙羽對此深感懷疑。直到看見君若珊在君康逸夫婦面前的子侄情态,她才知傳言不假。而君若珊偶爾談及的舊時趣事,讓她明白,君若珊前幾天那句“皇爺爺對皇兄比親孫子還好”,也有根有據。

在君若珊歡快的語調裏,在君康逸和蕭茹懷念的目光下,趙羽腦中勾勒出了許多溫馨的圖卷。她感到深深的羨慕,俄而,意識到自己只是個局外人,她臉上挂着笑,內心卻突然填滿了落寞。

趁三人說得熱鬧,趙羽悄然退出了船艙,不知不覺走到了君天熙艙外。

“殿下來找陛下嗎?”守在艙門外的慕晴,見到趙羽,雙眼放光。為了方便君康逸三人親子敘舊,君天熙這幾天,只在晚餐時才會與他們共聚,自登船後,這還是慕晴第一次看到君逸羽主動找來。

“算是。”趙羽掃了一眼緊閉的艙門,“陛下在忙?”

“奴婢給殿下通禀。”

“不用了。”見慕晴轉身就要敲門,趙羽連忙阻攔。

“殿下……無妨的。”慕晴有些無奈。她發現這位主兒還和從前一樣,每每求見陛下,一聽說在忙,就要撤退。不過如今這位爺已是皇夫,從前不好說的話,今天可以說了。她笑道:“陛下知道您來,必然歡喜。”

趙羽不适的摸了摸額頭。慕晴的直白,也讓她有些無奈。想到自己若是吞吞吐吐,反而越發顯得不坦蕩,趙羽調整表情後,低聲問道:“我只是想知道,她最近心情怎麽樣?”

“殿下是擔心陛下為小皇子傷心?”慕晴不愧是禦前總管,立馬讀懂了趙羽隐晦的眼神。

趙羽點頭,靜等慕晴的回答,她身後的艙門恰好開啓,更快的給出了答案。

“找我?”盡管語音平淡,璀璨的眼眸卻昭示了君天熙的歡喜。

趙羽輕輕卸下了心頭的擔憂。也許是因為見過君天熙的隐忍和眼淚,她總覺得她也許會在人後獨自難過。君天熙今天完全是一個人,開門這麽快,眼角也沒有淚意,那應該真是沒事吧。

她搖頭道:“只是見公主都去我那邊了,來看看你在幹什麽。我沒事,你忙吧。”

“我不忙。”

“那……出來走走?”想想另一頭的歡聲笑語,趙羽也不忍心留君天熙獨自冷清。加上她心存落寞,與另一個落寞人相處,反倒輕松些。不過,幾日沒有獨處,趙羽怕和君天熙冷場,折中下來,還是船上散步最合适。

今春南風順遂,張帆北上,兩岸疏朗,新綠蓬勃,令人心曠神怡。

“你爹娘和你說了從前的事嗎?”

趙羽沒想到君天熙會突然問起從前,從江景上收回視線,詫異的看了她一眼,問道:“陛下,你一直沒有和我說以前,就是想等爹娘來告訴我嗎?”

君天熙點頭。

“陛下,你真是個正人君子。”趙羽笑嘆。

君天熙垂眸,“我只是不想再逼你。”

“逼我?我聽他們說從前的事,只聽出來了翼王府和宮裏親如一家。祖父臨終前,都心心念念要我對陛下效忠,我不是本就發誓,要為陛下身死不辭嗎?陛下,你真的不用對從前的我感到愧疚。去塔拉浩克是我自願的,将軍死在戰場上也是應該的。其實,你不再怪我欺君,就已經很大度了。”

“我不是說此事。”趙羽清亮的眼眸,讓君天熙有些不敢對視。

“不是說逼我去塔拉浩克?也對,一直都是我要去,不是你逼的。那你逼過我什麽?”趙羽疑惑的皺眉。她這幾天聽君逸羽的往事,特別留意了與君天熙、長孫蓉相關的事跡,其中真沒聽到什麽逼迫。

“是……你我之事。”

辨出君天熙的窘促,趙羽覺得稀罕,一時沒憋住笑。挨了君天熙惱羞成怒的瞪眼,她捂住嘴,肩膀到底抖動了半響,才恢複平靜。

君天熙感到臉皮越來越燙,實在忍無可忍,撇下趙羽,率先走下了甲板。

趙羽本想跟上,腳都邁出了一只,又定在了原地。

你我之事?君天熙這麽害羞,是說她和君逸羽的感情嗎?趙羽頂着君逸羽的身體,與君天熙聊起她和君逸羽的舊情,一旦把握不好分寸,很容易顯得像調情。連感情史都沒有的趙羽,對自己這方面的把握能力,着實缺少信心。雖然她很好奇,但是如果不是必須,她還是不要和君天熙細談這些為好。

“娘親。”想通這些後,趙羽覺得自己出來半天,也該自回船艙了,正準備打道回府,就見蕭茹走了過來。

“羽兒,方才和陛下在一起嗎?”蕭茹來時,恰遇君天熙,故有此問。

“嗯,娘親出來找我嗎?我們回去吧?”

“羽兒你……”蕭茹神情複雜,眼神糾結了許久,嘆道,“想陪陛下就過去吧,不用顧忌我和你爹爹。”

“沒有。”見蕭茹誤會了,趙羽搖頭解釋道,“我只是看公主也去了我們那邊,陛下一個人,又才知道小皇子夭折的事,不知是何情形,所以去陛下那邊看了看。”

“什麽?!小皇子夭了?什麽時候的事?”蕭茹大驚,一邊詢問詳情,一邊把趙羽往船艙帶。

回到船艙,君若珊已經不在了。蕭茹第一時間就說了小皇子夭折之事,君康逸聽完,面沉如水,“難怪珊兒都來找陛下了。”

“茹兒,羽兒恐怕得……”沉思片刻後,君康逸欲言又止的看向了蕭茹。

“我明白。”蕭茹點頭,“只是羽兒當年鐵了心要與蓉兒一起的,蓉兒也等了她這麽久……如此一來,她倆如何是好?”

“只有羽兒出來,才好穩住朝局。陛下若有心奪愛,不必通知長孫氏來靈谷。我聽陛下的意思,似乎有意成全她們,應該無妨吧。”

“也只能先如此了。”

“唉,都怪我當年沖動,若沒有執意辭爵,今日也無需羽兒犧牲。”

“是我不濟事,住在王府就忍不住傷心,不然,夫君不用離朝兩年,就不會有今日為難了。”

“爹爹,娘親,你們在說什麽?”趙羽聽得一知半解,眼見君康逸和蕭茹兩人越說越難過,不得不插嘴打斷。

君康逸看向趙羽,眼帶愧色。倒是蕭茹想起之前的情形,對君康逸安慰道:“方才我見羽兒與陛下一起,十分快活,她成了皇夫,也未必不是好事。”

“這……茹兒,我們竟生了個多情種?”

蕭茹想起之前偶遇君天熙的情景,嘆道:“朝局失衡,陛下都願放羽兒自在,想來不會再傷到她。我們也不知羽兒當年是如何想的,等羽兒記起從前的事,她們三人之間,定能有個結果。只要羽兒平安,多情少情,都随她去吧。”

趙羽瞠目結舌。在她原本的設想裏,一對古代父母,肯定不能接受女兒是同性戀,哪怕礙于君天熙的皇帝身份,不好明着反對,也不會支持吧?君康逸和蕭茹倒好,竟然三言兩語,就達成了“都随她去”的共識。這是何等的開明啊?虧她這幾天問起熙、蓉二人,還特意拐彎抹角套話,原來都白忙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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