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晚修下課鈴聲一響,回蕩整座校園,拂過男生宿舍樓下的那棵木棉樹,刮得枝葉簌簌響。

鈴聲還未落盡,B樓的樓道上“嗖的”飛過好幾道身影,快得只能瞧清楚白色校服的幻影。

約莫三分鐘後,644號宿舍門外傳來“咚咚咚”飛奔的腳步聲。

曲暮的衣服早就整理完了,路城進去洗澡好一會了,而他正在整理自己的床鋪。

門外的奔跑聲過于嘈雜,他不認為是于木飛和徐寧,畢竟這聲音聽起來像是一堆人。

他只當這種感覺很好,不用擔心會跟何躍華撞見,宿舍樓的人也很多,十分熱鬧,跟冷冰冰的黑夜完全沾不上邊。

但他剛把枕頭拉鏈拉上時,門口的那陣腳步聲沖到645門口後又退回來。

“是這吧?”是于木飛的聲音。

這麽快?曲暮似乎不太相信,這鈴聲才剛過三分鐘,人類的徒步速度已經進展到這麽快了麽?

“是吧是吧!路神和曲哥真的住一起?你不會诓我吧?”外邊又傳來一道聲音,曲暮辨認了一下,是鄭玮的聲音。

曲暮透過圓洞望見好幾個人影,接着就見于木飛和徐寧一人半邊臉“唰的”出現在圓洞中。

哦,這下他知道了,從教學樓五樓到宿舍樓六樓的速度,不是人類徒步的速度,而是八卦的速度。

“嘿!老曲!”于木飛露出了标準八顆牙齒。

他有些語塞,正準備下去開門,宿舍門就響起了咣咣幾聲。

“來了!”曲暮無奈笑了下。

路城這時正好洗完澡從陽臺進來,看他要下來,走過去道:“你繼續弄,我來開。”

“行。”曲暮堪堪收回搭在床尾的腳,縮回原位繼續裝他的被套。

兩人說這兩句的功夫,門都要被拍裂了。

“路哥!開門啊路哥!”

結果門栓剛被路城撥開,那門像是被車軋過般轟的一聲,門外五個身影齊齊踉跄了兩步,破門而入,打頭的于木飛和徐寧差點被一個頂兩的龐鐘耀壓倒在地。

好在路城讓得快,要不然就不只是站在一旁扶額那麽簡單了。

曲暮瞠目結舌,他不得不懷疑,要是那門沒有被合頁固定住的話,他甚至都要懷疑那門會倒地呻冤。

“靠!這......是真的啊?”斐田辛身上的書包還不及放下,就想拖鞋上曲暮的床。

“诶,”路城攔住他,“還沒鋪好,別搗亂。”

“嗷!行,那我坐椅子!”

于木飛抹了一把他的飛機頭,自問自答:“哥的消息有出過差錯嗎?從來沒有!”

曲暮快速将被子套進去,坐于床邊,笑道:“你們怎麽都來了?”

“我們就過來看看,別下來了,快熄燈了要。”徐寧從口袋裏掏出兩張被折疊的成績條,“這是曲哥的,這是路神的。”

曲暮還是下來了,接過後道了聲謝,他沒看路城的成績單,直接将那一張還給了他。

龐鐘耀就把一包薯片堆到他面前,“吃點曲哥,晚修完快餓死了。”

龐鐘耀一包薯片給在座的每人分一點基本就完了。雖然他們進來兩三分鐘什麽都沒問,但曲暮還是能感受到幾人頭上壓印着的一股好奇和興奮。如同一座火山爆發的前奏,蓄留着熔漿,壓抑着本性。

他們進來了半天也不進入正題,就只是閑聊。

于木飛:“你們剛才看到沒有,老于進來時那表情,像是不把手機搜刮到手決不罷休一樣。”

徐寧:“雷神也是,我們班爆出一聲雞叫後,他忙不疊沖進教室。”

鄭玮:“我聽說別的班也是,今晚老師殺瘋了。”

那五人如同疊羅漢般将兩把椅子占滿,路城朝曲暮招了招,示意他坐上床。

曲暮深吸了口氣,環視了一周屋內除了路城外的五人。他隐隐約約意識到那些話裏字字不提他,卻字字都在提他。

路城坐在他旁邊,擡手輕輕碰了下他的後背。曲暮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最終在他的眼神鼓勵下有些忐忑地出聲。

那五人心不在焉地有一搭沒一搭聊着,卻不敢問,直到曲暮出聲,他們才齊齊安靜了下來。

“那個......”

“跟大家說個事。就是我之前的成績都是假的,從高一到現在,只有這次大考是認真考的。”

說完他覺得對面五人的表情有些凝重,但不等誰開口,他語速加快了幾分,頗有一口氣吐完的架勢,“我對不起大家,那個......我不是故意瞞大家的,是我家裏出了點事,只有這個辦法能解決,所以......”

路城這時輕碰了一下他裸.露在外的手肘,幫着道:“嗯,我也是剛才才知道。他家裏的事和成績都跟我們沒關系,本來我們也沒機會知道,但他拿我們當朋友,所以想借這次大考跟我們坦白。”

于木飛是知道曲暮家情況的,但他從來都不知道他家的情況會影響到他故意考差。要知道,于木飛所認識的曲暮,是初中的風雲人物,少年人很驕傲,考上第一就從來都沒有下來過。

他還是覺得有些恍惚,“坦白?”

曲暮點了點頭,“成績這件事起因比較複雜,一直沒找到機會跟你說。”

于木飛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這個老曲......還是不是朋友啊!瞞他這麽久,虧他還天天操心他的成績!原來他自己才是該操心的那一個!

于木飛心底抱怨了好一會,但轉念一想,又不由得想起曲暮的處境。

雖說倒數第一是他故意考的,但只要代入一下,任何人看到自己倒數第一的成績條都會心情低落,更別說因為本不屬于自己水平的成績被人戳脊梁骨了。

他一下子內心翻湧了好幾倍,一激動,拍桌站起來,“沒事!現在你能告訴我,我也很開心!”

說完于木飛頓了下,又朝着那幾個目瞪口呆的人道:“要說我是很意外......但擱以前我也是一點也不信我們老曲的水平只有二百多分,這次大考的七百多分才适合他好吧!”

“雖然我才知道,但鑒于路哥也才知道,我已經很平衡了!老曲家的事比較複雜......算了,不說這個。”于木飛絮絮叨叨地挪到曲暮旁邊,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這麽一說,在一旁安靜聽着的四人忽然爆出一陣騷動。

徐寧跳起來,蹦到他身邊,“哥,我信你!我們班的那些嘴碎的你不用理,看我一個一個把他們堵回去。”

于木飛:“對,還有那帖子,等我多開幾個小號去平反。”

鄭玮也跟着過來,後邊跟着斐田辛和龐鐘耀。

鄭玮像是醞釀了很久,突然爆了一聲不和諧的粗口,“哥!我以後可以叫你哥嗎?路神的成績已經很變态,我沒想到我們一中還有一個變态,哦,不是,是成績變态......”

他說着差點給他跪下,曲暮驚了下,連拉着他起來。

斐田辛假裝抹了兩把眼淚,“我就說嘛,我看人一向準到爆。剛開始見你時,就知道你一定不是普通人,但我沒想到,你這麽不普通。”

這兩活寶就是來搞笑的,曲暮的顧慮一下子全散了,忍不住笑出聲。

還是龐鐘耀正經一些,他抹了一把嘴道:“真的,曲哥,這件事說開就好。我們現在知道了,你有你的原因,這沒什麽的,沒必要道歉。”

幾人一連串說下來,氣氛越擡越高,什麽話都說了,獨獨都繞過了問他家裏的事。

大部分家庭的摩擦多數由生活中雞毛蒜皮的事引起,但在這些十六七歲的少年人中,他們多數也只是見過這些雞毛蒜皮的事。

他們無法想象曲暮會因為怎樣的家庭原因而選擇将自己裝成一個學渣,他們也無法想象每場考試下來,曲暮都在想什麽。

但他們知道,如果不是朋友,他們壓根就不會聽到曲暮這些話,甚至可能會跟随大流去随意揣測他。

畢竟人人口中的“校霸”一夜間成了年級第二,确實是在枯燥的學習生涯中,為數不多的可以調動大部分人來參與的閑話。

他們當然也不會蠢到去問他家裏的情況,因為這無異于在人家傷口上撒鹽。

既然是朋友,他們能做的,要做的,也就只有支持了。

意識到這群人是真性情,曲暮突然笑了,“謝謝你們。”

說完這句“謝謝”後,他突然覺得自己的生活逐漸回到正軌。那種由謊言編織的,被排斥充斥的生活,正在被一列駛向過去的不知名列車帶走,而且越來越遠。

一中晚上十一點準時熄燈,那群人剛踏出644的門,各各宿舍的燈就熄了。

五人面面相觑,攥緊書包帶就狂奔回去,走廊裏登時響起了一陣咚咚咚的雜亂腳步聲,跟半個小時前那一陣相比只重不輕。

熄燈後不僅有老師巡邏,還有學生幹部巡邏,為的就是抓晚睡,還有手機。

曲暮早就聽于木飛說過一中抓晚睡有多嚴,一般會巡邏到十一點半,這個時間段內如果說話、玩手機甚至是走動,都會被記過。

不僅扣整個宿舍的文明分,分數到了會給溝通卡,嚴重的直接走讀,整個學期都無法住宿。

曲暮聽到隔壁645門前傳來一聲學生幹部的提醒:“同學,請保持安靜。”

第一次見識到這麽嚴的住宿制度,曲暮偏了頭去瞄門上的那個洞,只見到一角黑影,他心跳了一下,一秒躺好,閉上了眼睛。

門外時不時有人走過,偶爾會有老師和學生幹部提醒的聲音,還要細碎的腳步聲。

曲暮閉着眼數羊,但無論他怎麽數,總是入不了睡,潛意識裏他好像還有事沒做。

直到半個小時後,外邊沒了聲響,整棟宿舍樓沉浸在睡意中,他才睜開了眼睛。

他想開口為路城睡了沒,轉念一想都半個小時過去了,要擱以前他肯定也睡着了,更何況是路城。萬一吵醒他就不好了。

腦袋裏這麽想着,他的手指卻不死心。他翻了個身,手指搭在床板上,躊躇了兩秒後,很輕很輕地敲了兩下。

他動作很輕,不至于把熟睡的人吵醒,但也敲得很有節奏,先兩下,後五下,就像在說——路城,你睡着了嗎?

如果有人沒睡,肯定能意會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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