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曲暮搗鼓了一會,發現沒人回應,有些失望地翻了下身平躺着。
他睖睜着眼睛,對着天花板眨巴了兩下,強迫自己入睡。
但他剛閉上眼睛,忽然之間,竟然感覺到床動了一下,接着有人擡手敲了兩下他的床板。
起初他以為是錯覺,沒料到下一秒就傳來路城壓低了的聲音,“是沒睡麽?”
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曲暮騰地一下坐起來,扶着欄杆探出頭去,一雙上吊開角型的眼睛眼尾上翹,展眉對着路城笑。
從門洞上投進來幾縷燈光,從路城的角度看,正好打在曲暮的眼睫上,撲閃的睫毛摻碎了光,揉進眼球中,使一雙琥珀色的眼睛裝滿了光亮。
路城從那雙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樣。
“你也沒睡。”曲暮聲音壓低了,卻依舊可以辨認出他的語調上揚了幾分。
路城往床邊挪了下位置,仰着頭,微不可查地呼出一口氣後問:“睡不着麽?”
他會這麽想,是因為他自己也睡不着。
曲暮挪到床尾坐着,一垂頭就能瞧見下鋪的路城。路城也照着他的樣子挪向床頭,這樣一擡頭就能看見他。
曲暮垂着眼,“睡不着,還有事沒做。”
“什麽事?”
曲暮笑了一下,“大概是和新舍友說晚安?”
他抛出一個問句,路城卻被這個問題砸得懵了一瞬,繼而他不可遏制地“哧”一聲,“就為了這個?”
曲暮挺直了腰,一臉“這你也信”的得意,須臾才道:“當然不是。”
“是想跟你說一聲謝謝。”
路城往床邊挪到可以将他整張臉都看清楚的位置,“謝什麽?”
“謝謝你今天替我說話,還......替我撒謊了。”
路城很清楚地看到,他在說到“撒謊”時眼神撲閃了下,那一瞬間的表情有些牽強。
“未未。”
“嗯?”曲暮一雙眼睛不再盯着床板,稍微擡高了颌骨去看路城。
路城安撫性地笑了下,“未未,你有沒有把他們當朋友?”
曲暮愣一下,似乎沒想到路城為什麽突然問這個。他點了點頭,“有。”
路城:“那你這次大考是為了跟朋友坦白嗎?”
曲暮再一次點頭,“嗯。”
路城:“那我就沒說錯,你也沒撒謊。”
“嗯?”曲暮覺得有些莫名。
路城沒回,繼續問:“你之前為什麽沒有和于木飛說?”
曲暮沉默了會,斷斷續續道:“之前的生活總的來說......就是一團亂。解決何躍華那事後,光想着要多贊些錢了......後來,那些成績看着看着也就習慣了,拖着拖着不知道怎麽開口......就沒說。”
确實,高一一年他除了打工,還要兼顧學習,壓根沒空去想這些。他就像是驟然把自己縮成一團的刺猬,對外渾身是刺,卻沒有用這些刺去傷害過別人。
有的,就只是用這些刺将自己團起來,将所有的想法隐在其中,就連三年的朋友都只能透過那些刺縫獲知點皮毛。
直到有個人——
他将刺打開給他看,他也漸漸地,依葫蘆畫瓢般,學着将那些刺展開。
路城察覺到他在走神,卻沒有拆穿他,而是輕笑了一聲,“你看,未未,不是在撒謊,只是時機剛好到了而已。”
曲暮回過神來,突然想聽他繼續說。于是他身體前傾,雙手搭在鐵欄上,下巴抵在手臂處,往下望着他。
路城湊近了些,挺直着背。兩人靠得有些近了,近到只要路城一伸手,就能抓到他垂在鐵欄外的指尖。
“以前你不認識斐田辛他們,所以沒想過要告訴他們對不對?”
“嗯。”
“現在認識了,而且你把他們當朋友。”路城語調很慢,聲音壓低了也還是很好聽,“于木飛也是。你把他們當朋友,所以願意把這件事跟他們解釋。”
曲暮眼睛轉動了一周,“嗯。”
“所以不是在撒謊,而是恰好碰上了可以解釋的時機。”路城對上了他的眼睛,“這只是将坦白的時間提前,讓時間碰巧碰上時機的問題。”
“況且,就算是撒謊,那謊也是我撒的,跟你沒關系。”
他說完眼睫翕動了兩下,移開了曲暮直勾勾的視線。
“......”
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路城給了時間讓他自己思考。
曲暮注視着路城的側臉,慢慢消化他的話。
好一會後,他揚起了一抹隐藏在黑暗中的笑。
他第一次知道平日裏懶得廢話的路城,竟然會帶着他繞了一大圈,操着那副毫無波瀾的聲線輕松将自己拐進他的邏輯,還說出這些安撫的話來哄他。
可是......
為什麽他會想到......哄?
但當他想到這個字眼時,原本安靜垂挂在鐵欄的指尖不明顯地動了一下。
他還沒得及想明白,路城又擡起眼來,撥了一下他的指尖,“未未,想明白了麽?”
這一撥吓得他立馬縮回指尖,坐直,挺直了腰背。
床因為他的動作小幅度地震動了下。曲暮再次對上路城眼睛時,發現他堪堪收回手,收回去時還輕輕摩挲了兩下剛剛碰到他的食指指節。
不知為何,他不敢再去看路城的眼睛,眼神撲閃了兩下,掩飾般點了點頭,“想清楚了,剛開始我只是想借這次大考跟你說,但剛好于木飛他們撞上了這個時機,所以我不用說兩次,就相當于把第二次坦白的時間提前了。”
路城聽完他這話,瞬間就笑了,“很棒,理解能力不錯。”
他居然誇我。
曲暮心理驟然冒出這個想法。
“那現在睡得着了?”路城重新挪回床頭。
“可以了,謝謝。”曲暮朝底下笑了下,“路城。”
兩人重新躺了回去。
曲暮的心跳還是很快,久久不能平複。他覺得今晚的路城很不一樣,很......溫柔,就像前兩天雨夜裏的路城一樣。
路城剛才說,就算是撒謊,那也是他撒的,跟自己沒有關系。但他也是為了自己撒的,就像之前跟他媽媽說他們倆在家一樣,怎麽會沒有關系呢?
是有關系的,他可以理解為,這種關系就是認識路城以來,他都是站在自己這邊,一直都是。
他躺在床上想着想着,不知道想到什麽,沒有起來,也沒有試探,而是直接問:“路城?睡了嗎?”
“沒,怎麽了?”底下傳來那陣令他安心的聲音。
曲暮:“你比我高八分高哪兒啊?”
底下的人回:“理綜比你少了三分,數學少了三分,英語多了四分。”
曲暮心算了下,“靠,你語文比我高了整整十分啊。”
接着他聽見底下傳來一陣笑聲,“之後再給你整理一本提高語文的。”
“好啊。”曲暮沒客氣,“怪不得別人說考語文要拜路神呢。”
說完他又自顧自說了句:“我就不用拜,路神跟我躺一張床上,還要給我整理語文筆記。”
他說這話時,路城都能想象到他有些得意的小模樣了,應了聲“嗯”。
這一輪後兩人就安靜了下來,安靜到曲暮都以為自己快要入睡了。但他沒睡,壓低了聲音問:“路城,你為什麽用那個微信名?”
像是沉默了太久,又像是話題轉移得太快,路城反應了好一會才回:“我是很多糖。”
“嗯?”
“你是曲師傅。”路城頓了下,“連起來念一下。”
曲暮依言念道:“曲師傅有很多糖?”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三個字幾乎是用氣音念完的。
路城沒說話,曲暮很輕吸了口氣,“就是我有你......”
路城:“嗯,就是我罩着你的意思。”
“你......罩着我?”曲暮說着,記憶突然飛回昨天吃早餐,他說的有人比他大就相當于有種被人罩着的感覺。
他記得當時路城說的是,以後會罩着他。
所以今晚也是。
所以如果剛才只是他的理解,那現在他可以萬分确定,路城就是站在他這邊的人。
他嘴角揚起了一抹不小的弧度,自以為沒人知道地在床上偷着樂,結果路城一句“嗯”,吓得他以為被發現了。
“要睡了嗎?”路城問。
曲暮捂着嘴,盡量平穩氣息,“嗯,晚安。”
“晚安。”
未未。
***
翌日,曲暮一大早就被雷神叫了過去。
等到路城有些急促地邁進辦公室大門時,曲暮正跟雷神說了句“謝謝老師”,而後提腳便想離開。
“哎?”
曲暮轉身就碰見路城。他的校服衣領有些飄,額前碎發被風拂起,氣息有些不穩,看樣子是跑過來的。
路城見他沒什麽事,朝他身後一個個仰起頭來的老師點了下頭,眼神示意曲暮等他一下。
路城走到老于的辦公桌前,“老師,我來幫鄭玮拿校慶的節目報名表。”
南棉一中辦學能力一流,抓課業嚴歸嚴,卻秉承着“德智體美勞”并抓的辦學理念,該有的活動不僅一個不落,還十分重視,并鼓勵學生和教師積極參與。
正如每年11月28日的校慶,是一中最隆重的一個活動。碰巧今年撞上建校第一百周年,昨天的級會上,石利侯講完成績和班級表現後拐了個彎,動員了十來分鐘的校慶。
老于沒想到是路城來取報名表,也沒多問,“來,拿好。讓班長去動員一下,這次活動學校挺重視,也是一個你們展現才藝的機會。”
“好,我轉告他。”路城拿完就想走。
不料又被老于叫住了,“哎,路城,我記得你鋼琴是不是十級?”
曲暮在一旁聽着,不由得斜睨了下路城的側臉,神情略帶驚喜。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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