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037

尼克爾森教授出來圓場,攤開雙手比劃了一個安靜的手勢:“年輕人別緊張,就按照你剛才所說,你不也還有三個嗎?”他勾了勾手,示意池亦初将手環上交。

池亦初抿唇,先摘下了自己的扔過去,又掏出了宗郁給他的葉少川的手環,然而,饒是如此,他根本交不出聞霜的手環,那麽一切都會被拆穿。池亦初背上冷汗涔涔,好在夜風極大,燈火晦暗,教他不至于分分鐘暴露底細。

他假意将手伸進另一側的上衣口袋,擡頭朝宗郁看去,宗郁颔首,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雖然沈初情的手環令池亦初始料未及,但只要白天的計劃還在繼續,只要宗郁繼續配合,那麽他們還有……

就在這時,池亦初忽然抱頭發狂,腳步虛浮,整個人仿佛被填滿了□□,連着說話聲都拔高了兩個八度,幾乎歇斯底裏喊出,比咆哮帝還咆哮帝:“你給我喝了什麽?”池亦初白着臉朝宗郁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他想起來了,沈昊在倉庫發瘋就是這樣。

宗郁按住他的手,沒有一絲驚慌,随即用中文低聲道:“計劃還在繼續,不過……沒有你。”

尼克爾森教授頹然地坐在石塊上抽完了整根煙,最後将手中的手環全都擲到地上,一腳不夠洩憤,還用鞋底使勁兒磨了磨,踩了個稀巴爛:“很可惜,這并不是我要的答案。”

池亦初在他的話音中漸漸失去力氣,最後向後一仰,倒在了尖銳不平的亂石上。宗郁擡手整理衣冠,對着自己的導師彬彬有禮:“老師,我已經按你的指示,他喝下的是最後的改良版,能讓人沉醉夢幻,不生不死,如果五個小時沒有清醒,就可以宣告成功了。”

“沒想到我一生無所建樹,最後竟然将智慧都用到了這裏。”尼克爾森教授長嘆一聲,“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狂躁褪去後,池亦初剩下的只有安靜,想死一樣的靜谧,若不是呼吸顯示人的生理機能還在運作,幾乎讓人懷疑生死。

“池亦初!池亦初!”

山中粗粝的細道上亮起一盞燈火,聞霜舉起手電筒,朝着倒地不起的池亦初跑過去,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直覺告訴她不祥,因而一口氣急喘,跑得匆促了,将要被腳邊的大石頭絆了個臉砸地。

宗郁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将她拖到一邊:“小心。”

聞霜拂開宗郁的手,死死盯着身前的老人,眼中閃過驚愕,慌張,難過,還有幡然醒悟後的失望與茫然。

“我們又見面了。”尼克爾森教授還是如往常一般對她笑了笑,主動伸出右手來。可是聞霜沒有應答,而是不住地搖頭。

教授并沒有對她的行為予以評價,更沒有不滿,反而負手而立:“你不該來,等待游戲結束不是很好嗎,你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Lucky dog!(幸運兒)”

“我覺得現在更好。”激動的情緒和刺骨的寒冷交織,聞霜幾乎沒法在大風裏完整說出一句話,每一個字都要用吃奶的力氣擠,還得小心打顫的牙齒不能咬到舌頭。可就是這樣一種情景下,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我想來親自結束這個游戲,也想來看看幕後的您。”

“幸運,有時候不是這樣用的。如果你什麽都不知道,也許你還能回歸到本來的生活。”尼克爾森教授的音調越來越急促,咬字也随話語越來越重,他臉上顯出一片猙獰,猛然蹲下身子去撈手提包。

宗郁喊了一聲,将聞霜按住:“趴下!”

就在這時,本已倒地不起的池亦初一手撐地,往前一個掃腿,将他的手提包踢飛出去,崖頂上位置狹隘,這一腳,那黑包瞬間滾到了另一處矮坡。

誰也沒有想到,尼克爾森教授垂下的手突然變道,不,也許連突然也算不上,一切都在精心的計劃中,他根本沒有要拿包的意思,他真正要拿的東西,一直都在他的外套下。

“砰——”

一聲槍響。

池亦初腳上飛濺起一抹血花,他咬牙悶哼一聲,朝近旁滾了滾兩下,聞霜吓呆了,尖叫在喉嚨裏卡住,但整個人已經撲了上去。

教授往前走了一步,拿槍抵在聞霜的額頭。

“老師,你不能傷害他。”宗郁搖了搖頭。

尼克爾森教授分出一縷目光,和藹地笑了笑:“Ives,看在你曾是我的學生的份上,閃開。”

“學長,不要管我。”聞霜梗着脖子站起來,和拿着槍的尼克爾森教授對視。

短短一分鐘恍若一個世紀,像溺水窒息,像有人掐着脖子,所有的冷風喝進嘴中,卻怎麽也灌不下喉嚨,也進不到肺裏。聞霜吞了吞口水,一滴水從臉頰上滑過,她以為是眼淚,回過神來才發現是汗水,在凜冽的夜風裏熬出的汗水。

“來的時候……”張開口的時候,不止風的阻力巨大,高壓下連聲帶也像被塞了棉花一般,差點沒能吐出正确的讀音。聞霜想咳嗽一聲清嗓子,但又不敢,最後閉着嘴悶哼一聲:“來的時候我始終想不通一個問題,為什麽最後一個角色沒有屬性,我一度以為是設計者的掩飾,或者是一個小小的彩蛋,可是當我看到教授你的時候,我知道了。”

“因為這個角色的屬性,就是整個游戲的初衷。”

尼克爾森教授眨了眨眼睛,稍微疏動肩部,但手上的扳機扣着,槍口始終沒離開聞霜的額頭。

看見這微笑的動作,聞霜确信自己猜對了,因而有了更大更堅定的勇氣:“是Change(改變),你的目的。”

“教授,如果我沒有猜錯,在創造這個游戲之前,你一直渴望改變。”

平日裏聞霜說英文很輕,加諸她的聲音沒有穿透力,同等音量下,時常給人文靜之感,有時候說得快了,單詞發音錯了,還會引得人側耳疑惑。但現在,她咬字非常重,幾乎是歇斯底裏,“每個來參加游戲的人是為了改變,每個人都得到了改變。”

“最初的我,過得很別扭,我很懦弱,可骨子裏又透着高傲,我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平庸,可又每天陷在無能的恐慌之中,我想要這筆錢,減輕家裏的負擔,好像這樣就可以證明我的價值。”

“進入這個游戲之後,我不斷尋找同伴,積極地發掘線索,其實我也有私心,因為每一次的突破都滿足了我的成就感,我在無形中成為了不可或缺的一份子,覺得自己很厲害。”聞霜哭笑不得,“甚至在我們五個人沒有拆散之前,我竟然覺得享受,要贊美有贊美,要朋友有朋友,那種感覺真的讓人如魚得水。”

“可惜後來,沈昊出事了,他的事情我很遺憾,同時也給了我當頭一棍,再後來是沈初情的事,我把一切想得太美好,卻也因此忽略了太多,原來很多東西并不能長久,大家萍水一聚是緣分,而後分散是命運。”

聞霜頓了頓,眼睛忽然紅了,其實她還有很多沒說的,譬如池亦初的自我放逐,譬如胖哥心底裏的自卑,譬如沈昊的憤世嫉俗,譬如沈初□□望貪婪……變化代表的不止是變好,也有變壞,取決于最後有沒有質的飛躍。

“‘得到’并不能滿足,只有真正的努力去‘改變’,也許才能得到真正想要的。教授,所以……”她驀地拔高音量,“所以我不認為別人能操控屬于我們自己的命運。”

尼克爾森教授笑了:“你說對了,這一輩子我都在努力的改變。年輕時我的愛人死于病痛,我立志在生物醫學上取得突破,可惜,或許是我資質愚鈍,也或許是我運氣太差,這一輩子我都沒有取得輝煌的成就。別人對我不滿意,我對自己也不滿意。”

“我不是一個十分合格的導師,我的資源太少平臺不夠。”他将目光調轉,看向宗郁,“Are you happy with me (你對我滿意?)”如果真的滿意,也就不會私下拼命謀出路了。如果這個問題反過來,答案一定是肯定,因為誰都看得出來,包括尼克爾森教授自己,他知道這個曾經左右碰壁,走投無路的學生,其實真的很努力,同時也非常有野心,現在的他适合更高的天空。

宗郁嘆了口氣:“老師,無論如何,我還是非常感激你,沒有當初的你,也就沒有現在的我,這是不争的事實。”

尼克爾森不再搭話,又将目光落回聞霜身上,正悄悄往後挪步的後者趕緊站直身子。

老教授似乎陷入了某種悲哀的無奈中,以至于拿槍的手一抖,吓得聞霜和宗郁噤若寒蟬:“人生在世,也許并沒有那麽美滿,總要有人前仆後繼去做一些沒有回報的事情。後來,我查出絕症,再後來,終究有那麽一點不甘心,就像神話裏的西西弗斯一樣……這輩子我什麽都沒有改變!什麽都沒有!根本沒法改變也無力改變!”

“所以,我想在最後的時間裏,造出一種可以麻痹人的藥物,所有的美夢都可以靠它實現,那些人……那些之前參加游戲的人,都是陪我創造這場幻夢的實驗體,她們要麽愛而不能,要麽求而不得,是的,就像你說的那樣渴望改變而又無力改變,最後他們做出了不歸的選擇!可有誰逼迫嗎?沒有,他們都是自願的!”尼克爾森教授瞪大雙眼,蒼老而松弛的面部肌肉顫抖,血管和青筋在皮膚上爆裂而出格外明顯。

話音落下,只聽“咔噠”一聲細音,子彈上膛。

“哈哈哈哈!”老教授徹底陷入了癫狂,最後一句聲音幾乎顫抖:“當你無法作出改變的時候,只有死路一條!”

“砰!”

槍響。

聞霜絕望地閉眼抱頭,槍聲從耳邊擦過,池亦初忍痛從背後爬了起來,一肘子打在尼克爾森的肘部,搶奪中扳機走火,池亦初手臂中了一彈。

“池亦初!”聞霜睜開眼時紅色滿目,一把将池亦初拉了回來,擋在自己身後,失聲痛哭。池亦初忍痛用另一只手按住她的頭發,想錯身上前:“聞霜,你說得對,是改變,這一次我終于可以自己做選擇了。”

山下響起警笛聲,很快,有人沿着上山的步道往上飛奔,跑在最前面的竟然是葉少川那個靈活的胖子。

與此同時,伴随另一聲槍響,世界重歸于寂靜。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個尾聲,會承接前面的伏筆加一點點留白,比較重要……

當然,喜歡看悲劇的同學可以将本章槍響後自動視為總結局,哈哈哈,當然看完尾聲會更完整,畢竟留白多了會有一種開放式的錯覺…

我在說啥,語無倫次的我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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