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齊蘆的一日行程。
早六點半起床, 洗漱後下樓去村兒裏逛一趟,爬村邊上的百米小山坡;七點半往回走, 沖個熱水後步行去辦公室;八點半開工, 整理項目分标段情況和各專業圖紙進度;中午吃食堂,在休息室眯半個小時, 下午一點半接着幹活。傍晚六點半準時下工,偶爾約劉利去逛村裏的小菜市,偶爾和他們一起去市區找吃的。
“王總呢?”劉利暗暗問, “怎麽不約你?”
他實在太忙了,工作日白天幾乎不在辦公室,要麽是約領導,要麽是被人約。偶爾晚上她發個短信去,他也說在應酬。
“忙吧。”她道, “應該是很忙。”
劉利仍不相信, “你們平時都不打電話?”
“會發短信。”
“我說——”她有些猶豫, “你也別太慣他了吧?召之即來的,這樣不行。你看人楊勤,天天跟進跟出, 比你近水樓臺。你要是被甩了,怎麽辦?”
“不會。”她道, “我知道該怎麽辦。”
她自然不着急, 因為王文遠安排了周日的約會行程,算是兩人認識這麽久來的第一次。上午去拜媽祖,中午吃當地一家特色餐館, 下午和王文波一起去參觀某個祠堂。聽起來應該還不錯,至少比看電影吃飯的老一套好了很多。
周日早,齊蘆換了一身白裙子的小板鞋,拎了包帶些日用品出門。她開了本地的網約車軟件,也是實在太偏了些,許久沒人接單。好不容易有人接了,還得給發紅包和空返的費用。
快到酒店的時候,她給王文遠打了個電話,然而沒人接。她有些疑惑,下車後直接進酒店去敲房門,居然沒人開。她等了片刻,下樓去大堂等。
約莫半個小時後,他回了短信,大意是早晨出門買東西,被個什麽單位的人給截住了。
海灣新城被劃分為ABC區,商業和住宅功能不同,又有部分市政工程。每個片區各分了兩三個地塊,而地塊內又被分成若幹标段。目前着手的是市政配套和A區一地塊一标段,一個龐大的家具商城和物流配送中心,設計院圖紙已經出來,馬上要進行各專業招标工作,正是各路人馬大顯神通的時候。
王文遠忙,情理之中。
齊蘆表示知道了,在酒店大堂等,讓他快點兒。
這一等,便是兩個小時。玩連連看玩得手機沒電,找服務臺的小姐姐借了充電寶才能繼續。她看看時間,皺了皺眉,這也等得太久了吧?
“還有多久?”她忍不住催了一下。
短信回得非常不及時,又是過了十分鐘才回,“再有半個小時。”
還等?得,上午的約會全泡湯了。
扶貧工作不好幹,小王總有談戀愛的心,沒談戀愛的命。她在微信群裏感嘆一句,“今兒上午白等了三小時。”
大房馬上跳出來問,“等文遠呀?”
崔玉也道,“約會嗎?可能會不順哦。”
齊蘆攤手,看來大家都很有共識。
大房馬上發了一個安慰紅包,只有齊蘆能點。她收了紅包,道謝。
臨近中午,外面傳來各種飯菜的香味,王文遠終于出現了。他眉皺得死死的,只在看到齊蘆的時候稍微松了松。
齊蘆起身,拉了拉被坐皺的裙子,面無表情。
“抱歉。”他先道歉,“完全是意外,我先帶你出去吃午飯。”
她見他心情也不是很好的樣子,點點頭,拎着小包跟出去。外面的太陽很曬,下午便幾乎沒游玩的可能性了,期待好幾天的好心情也沒了。
王文遠今兒約會,打發了司機,自己開車。他領着齊蘆去了停車場取車,兩人剛坐好準備打火,後視鏡裏見一人小跑着過來。他有點厭煩,但立刻調整好表情,帶了些輕松的笑。
那人招呼了一聲王總,只說剛有東西忘說了,便趴到駕駛座的車窗邊。他是個黑臉的中年男子,笑容可掬,見副駕坐了齊蘆稍微有些吃驚,眼珠子轉了一下。也是巧,齊蘆上車栓好安全帶後,手被王文遠拉過去放腿上,現在沒挪開,因此看起來頗親密。男子恍然,似乎做下決定,猛然甩進來一小包。
這一切發生在短短一分鐘不到的時間,王文遠和齊蘆還麽反應過來,那人便飛奔着跑開了。
齊蘆詫異,“這是幹什麽?”
王文遠罵了一句髒話,一聲不吭。
她撿起來,沉甸甸的,仿佛磚頭。扯開小袋子封口,裏面落出來七八根指頭粗細的小黃魚來。她也跟着艹了一聲,恍然,“王總,這是在賄賂你啊?”
王文遠攤手,重新啓動車。
“怎麽辦?”她将東西裝好,拎起袋子掂量掂量,“出手挺大方的啊,這兒起碼有一斤吧?”
“先收着吧。”他将車緩緩開出停車場,遠遠見門口對面停了一輛黑車,車窗半搖下來,裏面另一個墨鏡男子對他笑着揮了揮手。王文遠按了下喇叭,算是打招呼,之後轉彎掉頭而去。
齊蘆将袋子封口栓死,塞儲物箱子裏,“就是那人耽擱咱們一上午?又搞了這玩意來?”
“嗯。”
“現在找你的特別多,是伐?”
“嗯。”
“和歐陽他們商量怎麽辦?”
“先都見着吧。”
“不怕別人給你挖抗呀?受賄,職務侵占,串聯啥的?”
“來都來了,怕有什麽用?再有,別人的坑你不進去,怎麽知道裏面有什麽呢?一開始态度擺得太絕對,人找不到縫鑽,總會想辦法砸出個窗來。知道這邊工程總量有多少錢嗎?情況好,把我拉下水,工程項目到手,還能再反口捏着我把柄玩把大的;情況不好,起碼也能把我翹掉,給歐陽一個沒臉,然後不得不找邱明松的人來接手。”
齊蘆算是聽出來了,剛那人是邱明松的人,來試水的。她冷靜道,“吃喝玩樂抽,再加金錢和美女。王總,總有一樣你要中招,對伐?再有,你怎麽知道他是邱明松的人?”
“換個馬甲就能不知道了?”王文遠笑一下,“現在來找我這些,走的哪些門路,一一排除,剩下的不就是了?”
“這麽說來,你日子過得還挺美?”
王文遠看她一眼,“這種美日子都沒抱着老婆睡舒服。男助理沒幾天就要來了,到時候去哪兒有人跟着,能稍微放心一些。”
她笑,半晌道,“想抱老婆睡覺?那你哥辦得咋樣了?”
“什麽叫你哥?是咱們哥,好吧?”
“好好好,咱們哥——”
“放心,辦着呢。”他說得有點含糊、
齊蘆便知道,所謂辦着呢,就是沒辦成。王媽媽看起來柔柔弱弱的,也能對她發狠,其實還挺難對付的。不過這是王文遠的事情,她不好越廚代庖,便放開了。
中午飯在另外一間酒店吃的,還是海鮮。齊蘆有點明白他所謂什麽都沒的意思了,這是個小城,但凡好點的酒樓吃食都是本地口味,想吃點外地菜要麽是路邊攤,要麽是街頭快餐,還真沒啥好地兒可去。
菜是齊蘆點的,過程中王文遠的手機不停地響起來。他有倆手機,一個供設計中心和比較親近人聯系,一個則純海灣本地號,只負責工作事情。他要麽接電話,要麽回短信,真是一刻也不得閑。
直到菜上桌,王文遠只好關了手機,“起碼安安靜靜吃個飯。”
齊蘆曉得工作上的事情煩心,便不多問,只說自己剛上班的趣事。譬如辦公樓下平了一塊地出來,劉利和幾個女員工閑得發慌,跑去村裏買了種子,要了人家裏的各種花木,居然種了起來;譬如她的直屬上司,剛出設計院,作風十分嚴謹古板;又譬如崔玉,她拜托人事在網上發了招聘啓事,似乎想找個財務主管。
王文遠略吃驚,“她招財務,我怎麽不知道?”
肯定是要憋大招啊,不過也沒刻意隐瞞,否則不必請人事公開招聘了。
“現在不就知道了嗎?”
他點點頭,對她道,“你跟崔玉還處得蠻好?”
“還行。”她保守回答。
“她是不是有什麽計劃?”王文遠不太吃得準。
齊蘆聳肩,沒回答,算是女士之間的仗義和默契。
王文遠露出點兒同情來,“大房該吃虧了,不過也是活該,早晚的事。”
午飯完,兩人便去了和王文波約好的地方。他穿着簡單的T恤牛仔,背着個大帆布包,裏面裝了許多圖紙、畫冊和簡單的工具。
要參觀的是本地一家秦姓的祠堂,也是有三百多年歷史的老宅子。占地好幾畝,前院套後院,又分了左右跨院以及一個花園,正堂上供奉了歷代祖宗牌位,更有精美的手工木作。裏面沒人居住,但門口有族人日常維護和打掃,收取一些門票維持;另,房子裏面有明顯現代修繕,各種消防設置挺完善的。
王文波不太和齊蘆說話,抓着王文遠從門頭看到正房,又去偏間。那些窗棱子,立體刷金粉的雕刻,都是他們的重點。最後,他丢出來一句話,“所以,你給的錢都不夠,得增加預算。”
說完,他好像有點底氣不足,心虛地瞥了一眼齊蘆,又趕緊轉開。
齊蘆笑了下,“怎麽了?”
王文遠待要開口,王文波趕緊攔了,“沒什麽,沒什麽,咱們私下說就行。”
居然,還挺愛面子的。
她不緊不慢地跟在兩人後面,但還是能聽見王文波隐約的話,“你們倆的事我有把握,不過不白幹。你出錢,我出力,老婆不是那麽好娶的,對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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