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帝都近郊外的農家樂,屬于天師道高層的幾個人端坐在裏面,都是熟面孔,每次遇到需要探讨的事,這些人都是聚在這裏。

颔下有須的中年人,微胖的胖子,細瘦的可怕的小老頭,看起來二十出頭,實際已經快四十的娃娃臉……

唯獨少了那個細皮白面的青年。

幾人端着茶,默默無語好一會兒。

最後還是微胖的胖子耐不住了,脾氣暴躁的将茶杯放在桌上,發出好大一聲響。

“說話啊,都別裝死,現在該怎麽辦?”

娃娃臉抖了一下,嘟囔了句:“輕點,大半夜的,想吓死人啊。”

胖子瞪他一眼,“吓死你最好,省的浪費糧食。”

娃娃臉不滿了,拍着桌子低吼:“吃你家大米了?我自己賺的錢買的米,怎麽就是浪費糧食了!?”

眼看胖子和娃娃臉要吵起來,那個細瘦的可怕的小老頭連忙打圓場:“行了行了,別吵了,都歪題了。”

他們今晚聚在這裏,還特意避開了細皮白面的青年,可不是為了吵這些沒營養的話題的。

小老頭安撫了下那兩人,看着坐在上首,蓄着胡子的中年人問:“再拖下去也不是辦法,要不我們先将那家夥抓了?”

“早就該抓了,都到這個地步,他還在作死,真不是個東西,這是打算拖着我們天師道一起下水嗎?”

胖子跳起來道。

“可是沒有證據。”

娃娃臉指出最大的問題。

“還要什麽證據!他最近那些詭異的做法和布置就是最好的證據!陸軍華都死了,這事明顯和他有關。再拖拖拉拉的下去,被陸年查出來找上門,被上頭知道,我們的損失就大了!到時候你就說,是你能兜住,還是我能兜住!?”

“真沒想到他會做出這種事,你們說他是圖個什麽。就算他真的和黎家有關,是魔修殘留的餘孽,可黎家都倒了,難道他還鐵了心打算替魔修報仇?”

“呸,替魔修報仇?真這麽忠心怎麽不跟着魔修一起死呢。”

“怪就怪哉也沒見他和黎若有聯系,張凱那小子負責監管黎若,每天彙報都是一切正常。說不定他設計陸家主和黎家無關?是有私仇?”

“管他是私仇還是什麽,反正陸軍華出事的事,他肯定有貓膩。要不先把人綁了,直接送給陸年算了。”

幾人吵成一團,吵了半天,也沒讨論出結果。

陸軍華出事後,鑒于以前和陸家的不愉快,這次天師道很乖順的配合陸年的調查。

要人給人,要配合給配合,出力積極無比。

同時在內部,他們也開始暗查。

本來只是以防萬一,但誰都沒想到這一查,查到綽號‘軍師’的人有貓膩。

‘軍師’是天師道高層之一,細皮白面的一個青年,足智多謀,為天師道出謀劃策,立過許多功。

這些功勳也讓‘軍師’足以年紀輕輕就跻身高層之一。

一開始查到‘軍師’有貓膩,其他人還不肯相信。

直到各種跡象都表明陸家主車禍的事有‘軍師’的手筆,再加上查到他以前對黎家隐晦的支持和親近,這下所有人覺得不太妙。

‘軍師’的身份特殊,又跻身高層。一個弄不好,旁人會誤以為他們天師道都有問題。

細瘦的小老頭瞅瞅颔下有須的中年人,捅了捅他,示意說話別裝死。

那中年人來自張家,在天師道中的地位極其特殊。

他摸了摸胡子,輕嘆口氣:“我一貫自認我們天師道不輸于陸家,哪怕陸年崛起,年輕一輩略孫一籌,可我們的底蘊擺在那裏,怎麽也不會比不上一個陸家。直到現在看來,起碼在風骨上,在對內的把控上,我們遠遠不及陸家。”

黎家倒臺之前籠絡過不少人,各大勢力裏肯定都有傾向于黎家的。

就連他們天師道都未能幸免,黎家倒臺的時候他們肅清了一幫子,沒想到還有‘軍師’這種藏得深的。

比起他們,相反陸家到是沒有出這種幺蛾子。

陸二爺和陸莫以前野心那麽大,倒也沒在底線原則上出問題。

陸軍華出事後,陸年能那麽快整合陸家,除了陸年手段能力不俗外,和陸家嚴守這一點也有關系。

光這一點,他們就輸給了陸家。

這話說的其他幾人都沉默了。

比起陸家,天師道傳承更久遠,內部也更為複雜。

陸家只是一個家族,天師道卻是以張家為核心的多個家族組成的。經過幾百年的發展,成分更複雜,底蘊更深厚,人才濟濟。

曾經也不乏驚才絕豔的先輩,鐵骨铮铮的縱橫天下。

可如今,他們心底清楚,天師道雖然依舊是特殊圈子內的龍首,卻早已不及當年。

沒有了天資出衆的後輩,內部的人心思各異,甚至出現了‘軍師’這種和魔修混在一起的人。

天師道的風骨,早就折了。

一陣沉默後,娃娃臉嘆了口氣,繃着臉避開這個話題:“那人到底抓不抓?我覺得最好抓起來,陸年不是個好糊弄的,早晚都能查到。這事又牽扯到陸軍華,陸年不會輕易放過。到時候他一怒之下将魔修的黑鍋扣在我們頭上,整個天師道都跟着完蛋。”

“抓!我也同意抓,這人不能放過。也別懷着僥幸覺得不會被發現,想想黎家是怎麽倒的,魔蠱丹這種匪夷所思的東西都能被看出破綻,那個初白可是站在陸年那頭。萬一……總不能讓‘軍師’一個人害了我們整個天師道。”

微胖的胖子附和,就算将‘軍師’交出去可能會對天師道造成不小的沖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見他們兩人都表态了,細瘦的小老頭也點點頭,“我也贊同抓人,将人交給陸年處置。”

三人一致看向颔下有須的中年人,他們幾個都清楚,最後還是要張家人表态才行。

最麻煩的是,那個細皮白面的‘軍師’和張家也走的挺近的,張家該不會不想抓人吧?

颔下有須的中年人苦笑,“行,這事就這麽辦吧。”

就算‘軍師’和張家走的近,但都到了這一步了,他也不能徇私。

更何況,雖然沒有證據,但他們心裏都清楚,‘軍師’有八成是替魔修辦事的,在這種時候,不把他交出去,那牽連的就太大了。

陸家

陸墨彰敲了敲書房的門,推門而入。

“你讓人把王明那老小子抓來了?”

之前不是還說暫時不能動王明,怎麽一轉眼,就抓人了?

陸年淡淡的‘嗯’了一聲。

“他真的有問題?”陸墨彰湊過來問。

“有。”

陸年的回應吓了陸墨彰一跳,雖然他之前也懷疑過王明,但盯了這麽長一段時間後,他感覺王明那老小子應該不是背叛之類的,他沒那個膽子。

結果陸年竟然說王明有問題,難道自己掌握的資料不全?

“你确定?”

陸墨彰追問,“好歹也是跟着叔叔的老人了,你可別弄錯了。”

陸年處理完這一份公事,漫不經心的擡眼,“不會錯,你放心。”

“那你打算怎麽處置他?”

“關着。”

“只是關着?”

這不對啊,王明要是真的有問題,陸年會這麽仁慈的只是關着?不生撕了王明都是好的,現在只是關着?

“嗯。”

陸年合上文件,淡淡的岔開話題:“明天去找些做法事的人來。”

“找這些人幹嘛?”陸墨彰納悶。

“入殓下葬。”

陸墨彰震驚。

入殓下葬

能葬誰?

似乎好像只有陸家主。

之前不是說要等到抓到幕後黑手,以血祭陸家主之後,才會讓陸家主下葬的嗎?

怎麽現在變化這麽快,明天就要一整套走完?

你這樣外面會有人說閑話的!

說好的孝子呢?

天師道的高層深夜密談之後,決定今晚布置好人手,在明天動手。

第二天一大早,這幾人談了大半宿,各個呵欠連天的出現在早會上。

才捧着茶杯喝早茶,試圖提提精神,就見一個天師道的小輩沖了進來。

“有、有人拜訪。”

小輩的神色仿佛見鬼了。

大廳內,幾個高層皺眉,興致不高。

娃娃臉喝了口茶,還帶着困意問:“投拜帖了嗎?”

他們天師道可是特殊圈子的龍首,哪裏是随随便便的人都能來的。尤其是想見高層的話,程序更是繁複。沒拜帖基本不見,除非來人身份夠高。

“沒、沒有。”

那小輩抖了抖,要不是被門口那人威脅過,他真想大喊一聲,拜帖什麽的不重要,快出來看白日見鬼了啊!

雖說今天是中元節,也就是俗稱的鬼節。

但鬼門關不是晚上才開嗎,為什麽大白天的,那只鬼都能溜達出來!

“沒拜帖就讓他滾。”

胖子脾氣火爆的丢下一句,他們今天可是要抓捕‘軍師’,哪裏有多餘的時間分給莫名其妙上門的人。

“我、我不敢。”

小輩快哭了,讓那人滾,就算那人沒變鬼的時候,他都不敢,更別提現在了。

他哭喪着臉走到颔下有須的中年人身邊,聲若蚊蠅的細聲說了一個名字。

颔下有須的中年人手一抖,聽到那個名字,手裏的茶杯一個沒端穩,直接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其他幾人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中年人低聲問:“真的是他?”

“是、是他。”

小輩肯定的點頭。

雖然那人包裹的很嚴實,只露出一雙眼睛給他看了看,但那人的存在感那麽強,他絕對不會認錯。

颔下有須的中年人嘆口氣,起身出門相迎。

天師道的門口,在特意的安排下,一個閑雜人等都沒有。只有一個穿着一身黑衣的中年男人站在那裏。

酷暑之下,男人帶着口罩墨鏡,捂得格外嚴實。

看到從門內出來的人,這個捂得嚴實的男人摘下墨鏡,露出粗犷的虎目,咧嘴嘿嘿一笑,聲音隔着口罩透出來,有一種甕聲甕氣的感覺。

颔下有須的張家人苦笑,低聲道:“陸家主,你竟然沒死。”

上門的人,竟然是陸軍華。

帶着口罩的陸家主笑得格外開心,“你們天師道的小崽子想要弄死我,可沒那麽容易。”

“你今天來是……”

“當然是抓人的。”

陸家主将口罩也摘了,一揮手,身後突然冒出來了一排黑衣人。

颔下有須的中年人臉色不怎麽好看,被他人直接上門抓人,天師道的臉面往哪裏擱。但他想了想,最終也沒阻攔。

陸家主怎麽說也是苦主。

他們昨晚還想着今天抓到人,送去陸家給陸年。

這樣雖然他們天師道有錯,但錯在識人不清,好歹主動抓了人送去能将功贖罪。

結果連這點希望也破滅了,陸家主親自登門抓人,顯然是不打算讓他們天師道賣這個好。

看到陸軍華沒死的瞬間,中年人就想明白了。

陸軍華這是借着這次車禍的意外,給暗地裏的人設了套,而且這一套還非常有效。

‘軍師’以前行事周密謹慎,從未出過纰漏。

卻在陸軍華‘死後’,心态放松的露出了破綻。不但讓陸軍華揪了出來,甚至就連陸家內部的釘子都被肅清了。

陸年接手陸家,展現了不遜于陸家主的手段和實力,讓衆人交口稱贊。

龍組那邊因為陸家主的事,對陸家也有資源傾斜。

這麽一看,陸家看似吃虧,卻因為陸家主的這一手,反而占盡了便宜。

不愧是個狡詐的老狐貍,端着他那五大三粗的樣子騙人,誰上當誰吃虧!偏偏吃虧了還不能說,還要陪着笑臉看他裝逼。

颔下有須的中年人覺得心累。

“怎麽?不想讓我進去?”

陸家主眯眼,今天天師道敢不讓他進門,他就立刻将魔修同夥的帽子扣在他們身上。

論心黑,他從來都沒輸過。

“……”

颔下有須的中年人自然也看懂了陸家主的威脅,他無語了半響,側身讓開路。

心底暗罵了一句。

比無恥,誰也比不過陸軍華這個混蛋。

陸家主的葬禮辦的隆重,凡是和陸家有交情的人都受到了邀請。

不少人暗自嘀咕。

陸年這是搞什麽呢,辦葬禮也不提前通知,早上送帖子,中午就要下葬。還專門挑鬼節這一天,這是有啥講究?

而且之前說好的要抓出幕後黑手,血祭他爹的在天之靈呢?

這是掌控陸家大權後,就不管他爹了?

陸年和陸軍華這算不算塑料父子情。

啧,不愧是大家族,果然以前那些父慈子孝,溫馨和睦都是裝出來的。

真沒看出來,陸大少那麽冷淡的一個人,居然也會做戲!

不過這些人嘀咕歸嘀咕,一個個還是挑出自己的黑色衣服,一臉沉痛的上陸家送陸家主最後一程。

好歹是叱咤風雲幾十年的男人,死的凄慘憋屈,葬禮總不能太冷清,就當給陸年一個面子。

而且陸家風頭正盛,去結個善緣也好。

……

還沒到中午,陸家大宅陸續接待了一茬又一茬的人。

陸家主的靈堂直接設置在了一處寬敞的正廳,多虧陸家大宅地方夠大,前來參加葬禮的人送的花圈快要堆滿了正廳。

不少來得早的人四處瞅瞅,暗自心驚于陸家現在的人脈。

特殊圈子內的大小勢力,無論在不在帝都的,趕不趕得及參加葬禮的,都派人送了花圈。

龍組的就更不用提了,王老和季柏都親自來了。

還有一些是普通人送的,上至商界名流,下至各行業叫得出名號的人,甚至還包括一些娛樂圈的大腕明星也有送來花圈。

一些人感慨,別看陸家平時不聲不響的,沒想到這人脈和勢力,足以讓人震驚。

有心細的人看了一圈,眼尖的發現裏面竟然沒有天師道送來的花圈。

又瞅了瞅來的人裏面,雖說還沒到下葬的時候,但天師道那邊的人可是一個都沒見。

這是咋了?

天師道雖說看不上陸家,但最近也挺乖順的,沒到底這種場合如此不給陸家面子啊。

衆人想不通,撓了撓腦殼,瞅向陸年那邊。

陸家主死無全屍,被燒成焦炭的殘肢只剩下那麽一點。殘肢都被陸年收好,加上陸家主常用的一些衣物物品,一起放在靈堂的棺材裏。

棺材頂頭擺放着陸家主的遺像,不是那種正兒八經的大頭照,反而像是從一張合照裏摳出來的。

照片裏的陸家主像是摟着什麽人,笑得一臉幸福。

現在被摳出來後,照片被加工成黑白色。他孤零零的一個人站在照片裏,臂彎裏空蕩蕩,平添一股蕭瑟,再配上他臉上的笑,看起來格外凄慘。

陸年站立在旁邊,接待着上門吊唁的人。

陸二爺一臉的忿忿不平,就差指着陸年的鼻子罵他不孝了。

他這也是借題發揮,想要給陸年抹抹黑。

陸家主一日不下葬,陸年就只是代理家主,陸二爺還能有點指望和盼頭。

可現在陸年趕着将陸家主下葬,顯然是想直接上位,要絕了自己的念頭。

走到現在這一步,他大概也明白自己是沒指望登上那個位置了。陸莫不配合,陸年太年輕,實力手段都不缺,熬都能熬死他。

自己想了一輩子的家主之位飛了,陸二爺自然不痛快。

偏偏他無計可施,只能罵罵陸年,說他不孝,說他野心太大,說他不顧念父子之情。

陸年直接當陸二爺是在放屁,連多餘的眼神都沒給他一個。

這态度把陸二爺氣得夠嗆,剛想罵陸年狼心狗肺,小心今晚他爹死不瞑目的來找他……

一陣陰風吹過,陸二爺頓時被噎住了,覺得後背涼飕飕的。

擡眼對上遺照裏陸家主笑得燦爛的眼睛,他抖了抖,總覺得有些害怕,仿佛忘記了什麽。

這種莫名的感覺讓陸二爺陡然閉嘴。

他摸了摸胳膊,不肯在靈堂多待,轉身往外面走去。

……

初白變成小奶喵的模樣,跟在陸夫人身邊。

她不懂陸年為什麽突然辦葬禮,但看陸年的神色,估計是有自己的打算。

她乖乖的窩在陸夫人懷裏,不想讓這個溫婉的女人太過于傷心。

自從陸家主出事,陸夫人就很少在人前露面。她臉上慣有的溫婉笑容都消失了,有時候一整天都獨自坐在卧室裏發呆。

陸年怕母親出事,盡量抽出時間陪伴她。可他畢竟要負責的事情太多,能抽空的時候有限。

初白得知後,自告奮勇的擔下了陪伴陸夫人的工作。

她大多都是以奶喵的模樣,據說在人類傷心時,奶喵具有治愈人心的功效。

初白不知道這種說法對不對,但好歹陸夫人不像一開始那麽空洞呆怔了。

只是今天……

小奶喵擡頭,肉爪子搭在陸夫人的胳膊上,小聲的‘喵’了一聲。

陸夫人今天穿着一條素淨的黑裙,長發在腦後盤起。她的臉上還有着沒有消退的憔悴和傷心,看着靈堂的眼略顯空洞。

聽到小奶喵的叫聲,陸夫人回神,伸手摸了摸初白柔軟的白毛,輕聲道:“我沒事,別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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