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一場鬧劇結束,到了入土安葬的時辰。

陸家是有祖墳的,地址就位于帝都郊外。

陸年指揮着幾個漢子将裝着陸家主衣服和常用物品的棺材擡上車,準備往祖墳而去。

一起來吊唁的人大部分也會跟着去,好歹都來了,就送陸家主最後一程。

一群人從靈堂出來往門口走,剛走到了陸家大宅的大門,就看到在陸家幫傭的李姐站在門邊抖得和白日見鬼了一樣。

見陸年等人出來,李姐顫抖的道:“陸先生,夫人,家、家主他……他……”

她一句話都說不完整,顯然是受到的驚吓過大。勉強擡手指了指,示意大家看。

其他人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等看清那邊的畫面,頓時滿臉震驚。

陸家大宅的門外,停着一輛黑色轎車。

一個男人拉開車門,從轎車裏跨了出來。

那虎背熊腰的粗犷身形,那豪邁的笑容,還有那将西裝穿的像流氓的氣質……這分明竟然是陸軍華!

那個傳說中已經死掉,還死的特別凄慘的陸家主!

衆人先是覺得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再看過去,卻發現不是幻覺。

那個從黑色轎車裏下來的男人,就是陸軍華,今天要被下葬的陸家家主。

吊唁的賓客們猛然扭頭去看還抱着陸家主的遺像,面無表情的陸年。

還有眼眶微紅,神色憔悴的陸夫人。

這是在搞什麽?

陸軍華那個老小子沒死嗎!?

陸年和陸夫人到底知不知道?

如果還知道陸軍華還活着,還弄這一場葬禮,是圖個什麽?

他們一家子這是合起來耍人玩嗎?

被楚天捧着落在後面的奶喵看到陸家主活蹦亂跳的身影,她‘噫’了一聲,默默的替陸家主點了根蠟。

果然沒死啊,不過玩這麽大,他确定還能圓回來,不會玩崩了嗎?

陸家主理了理衣服,沖這群人緩緩一笑。

然後快步走到陸夫人身前,小心翼翼想去牽陸夫人的手,“老婆,我回來了。”

陸夫人愣了幾秒,被陸家主抓着手晃着。

溫熱的,活生生的,有影子的……是活人,他還活着!

因為這份溫熱的氣息,陸夫人的眼眶有點紅。

陸年面無表情的站在一旁,看了眼時間,又看了看他爹臉上緩緩露出的笑容。

陸年冷淡平靜的打斷夫妻重逢:“媽,再不走要趕不上吉時了。”

陸夫人猛然回神,愣了幾秒才明白兒子的意思。

她看着眼前的陸家主,忽然‘啪’的一聲打掉陸家主牽着自己的手。

她按了按眼角,将沖上來的酸澀濕意遮住,沖陸年點頭:“對,誤了下葬的吉時可不好,這還是我專門看的日子和時間。”

陸年都沒給陸家主多餘的一眼,一手捧着遺像,一手扶着陸夫人就要上車。

陸家主傻眼,連忙追過去,一疊聲的解釋:“老婆,老婆你聽我解釋啊。我不是故意的,我好不容易才避開那場謀殺,還受了傷,這次太過于兇險,我這才不得不暫時躲避起來,絕對不是有意的!”

聽到他受傷了,陸夫人沒忍住回了下頭。

陸年握着陸夫人的胳膊,沉聲道:“媽。”

聽到兒子的聲音,陸夫人硬生生的将頭扭回來,不去看陸家主。

不是有意的?

就算一開始不是,後來也絕對是。

和陸軍華做了這麽多年的夫妻,陸夫人對他的了解還是足夠的。一開始被他的死訊沖昏了頭腦,現在看到他完好無損的出現,還能有什麽不明白。

比起那個欺瞞自己,以生命作死的老混蛋,還是兒子靠譜。

陸年将陸夫人送進車內,‘砰’地一聲關上門。

陸家主顧不得形象,緊緊的趴在車窗上,隔着玻璃瘋狂解釋。

可惜給他解釋的機會沒維持幾秒,在陸年的示意下,載着陸夫人的車子緩緩開動,直接将陸家主甩在了後面。

陸家主氣絕,他瞪着陸年,“你是想氣死你老子我是不是?”

他一大早去天師道抓兇手,之前和王明那邊來往的痕跡也沒太掩飾。他知道以陸年的本事應該早就查到了,估計也能從自己的行動中判斷出他是将計就計,一定沒死。

從他的動向再結合王明的話,應該能猜到他選擇在今天動手。

今天一大早,見兒子以給他下葬出殡為由頭,将衆人都集中起來,他更是自豪的在天師道那幫老家夥面前吹,驕傲的尾巴都快翹上天了。

看看,這就是他兒子。

血脈相連的子嗣,繼承了他的理念和手段,和他多麽心有靈犀。

哪怕事前他們沒溝通過,但還是能從蛛絲馬跡中理解他的意思。然後布置出完美的局面,得到最好的結果。

陸家主抓了兇手卻沒出面,反而讓天師道自己先帶人上門,就是為了利用這人将魔修有可能還殘餘的其他釘子也弄出來拔掉。

前面一直進行的很順利,他老婆還超常發揮直接将陸二爺也解決了。

可後半段的發展,這怎麽和自己預料中的走向不一致呢?

之前躲在暗處不能露面時,每天聽到陸夫人為了自己的死多麽傷心,陸年憤怒的發誓要抓到兇手血祭,以慰他的在天之靈時,他那會真是又心疼又高興。

心疼老婆的落淚。

又高興于自己的老婆和兒子如此在乎他,他這個當老子的就算是真的死了,那也值了。

按照他預想中的,假死躲在幕後抓兇手,等一切塵埃落定,他再露面。

到時候可能會被陸年和老婆為難幾句,但他畢竟算是‘死而複生’,他們高興還來不及,肯定不會多責怪。

可現在怎麽……

他都活蹦亂跳的出現了,陸年那個不肖子竟然要繼續把他‘葬’了?

就連老婆都不理他。

不對,老婆那麽溫柔,一定是在陸年那個不肖子的撺掇下才不理自己的。

果然生兒子就是債!

陸家主此刻終于覺得不對勁,從早上就開始跳的眼皮,果然代表着沒好事。

見老婆已經被車載走了,兒子視自己如空氣,陸家主怒道:“臭小子,你是翅膀硬了,不認爹了?”

陸年将陸家主笑得傻白甜的那張黑白遺像往高舉了舉,平靜的道:“這是我爹,我現在趕着要去給他下葬,不能誤了吉時,閑雜人等還請出去。”

陸家主被氣得發抖,指着陸年的鼻子,好半天沒說出話。

陸年也不理會他,捧着遺像上了車,一副标準的‘孝子’模樣。

其他人這下看明白了,也想明白了。

來的人都不是蠢得,結合前因後果,還能有什麽不明白。

對陸家主的手段,他們是很佩服。

玩這麽大,一舉數得,也算是值了。

只是嘛……

瞅着現在陸大少和陸夫人的态度,衆人就很想笑。

哎喲,幸災樂禍的看笑話簡直不要太爽。

讓你假死,讓你玩大的,讓你不事前和老婆孩子溝通吧。

現在玩脫了吧,活該。

人家現在要把老公和爹真的下葬了,你說你這個原主跟不跟着一起去啊?

哈哈哈哈哈,這種事還是他們人生中頭一回見。

這要是不去,陸年和陸夫人的火氣肯定消不下來。

這要是真的跟去了,陸家主自己給自己下葬,還活着就能看到自己躺進墳墓,這酸爽,啧。

衆人覺得這件事足夠他們笑個兩三年的,一向精明的老狐貍,現在把自己坑了,哎喲,真帶感。

圍觀的人群裏,只有陸二爺笑不出來。

媽的,他就說今天被逼問的感覺怎麽那麽熟悉呢。

媽了個巴子,陸軍華這個小子設計他!

不但綁架他,逼問他,事後還讓李德用催眠術将自己那一晚的記憶暫時抹消掉了。催眠設置的是再次見到陸軍華這老小子才能想起來那一晚的事。

在看見陸家主的一瞬間,陸二爺全想起來了。

他是怎麽被綁架到酒店,陸家主是如何裝鬼吓他,他在陸家主的威逼下,将什麽都說了。

明明那一晚陸軍華這個混賬就知道自己是無辜的,卻又用催眠術将自己的記憶抹消,以至于今天在靈堂內被陸夫人逼着放棄了手裏的權利。

媽的!

陸二爺想罵娘,可是就算罵個遍,也已經為時已晚。

自己剛才當着那麽多人的面,選擇放棄了手裏的權利。現在就算想反悔,他還沒那麽大的臉。

陸二爺氣呼呼的拂袖而去。

他兒子在他身後問了聲:“爸,不跟去下葬了?”

“去你個頭,一場鬧劇,你想去你自己去,老子才不去。”

陸二爺氣得風度都顧不上了,罵了句,上了自家的車,打道回府。

陸茂華撓了撓頭,瞄了一眼還在風中傻眼的陸家主,默默的跟着自家老子的步伐回家了。

算了,熱鬧不是好看的。

現在看的開心,等陸家主事後想起來,秋後算賬時還不知道怎麽肝疼呢。外人可以跑,他一個陸家人,怎麽看都跑不掉。

……

不一會兒,陸家大宅門前的人呼啦一下全走了。

大部分都跟着去下葬的地方看熱鬧,一小部分人很有眼色的離開了。

等人走的差不多了,天師道的幾個人摸過來,那個胖子捅了捅陸家主,挑眉咧嘴笑,笑得意味深長。

“你跟你兒子……心有靈犀?那你有沒有預料到你兒子打算真的葬了你?”

娃娃臉也笑了,補了一句:“讓你驕傲的快上天的好兒子?”

細瘦的老頭咳嗽了聲,委婉的贊嘆:“原來你這小子不是吹牛逼,是真的沒和家人溝通啊,夠膽,真男人。”

他們每說一句,陸家主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最後還是那個颔下有須的中年人清了清嗓子,看似好心的問:“要不要去下葬現場?我們天師道的車可以載你一起。”

陸家主咬牙,擠出聲音:“去。”

陸年那個臭小子就算了,他老婆剛才可是快哭了。不去的話,後面的日子不好過。

“搭車嗎?”天師道的人問。

天師道的人覺得神清氣爽,自從發現了‘軍師’的背叛,好久沒有這麽舒心了。看別人家的笑話,果然夠舒暢。

回去就将陸軍華這事記下來,記進正史必讀裏,讓每個天師道的人都一起瞻仰下陸家主的笑話。

“老子自己有車。”

陸家主扔下這句話,蹭蹭蹭的走到一開始那輛黑色轎車處,拉開車門坐進去,還将車內甩的砰砰響。

李德開車,從後視鏡瞄了一眼臉色難看的陸家主。

他悠長的吐出一句:“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就算想要将計就計,也不用徹底隐瞞嘛。

憑陸年和陸夫人的情商和演技,絕對能做到騙過所有人。

說白了,陸家主就是缺愛。

以往覺得陸夫人不愛他,覺得兒子陸年又是個感情淡漠,面無表情的。沒人和他互動,讓他滿腔的愛意得不到回饋。

這次遇到謀殺,才鬼使神差的想到這一出。

雖然效果的确很好,從結果上說也算是大成功。

但也不能否認陸家主是有點私心的,他想看看如果他真的不在,老婆和兒子會是怎樣。

陸年臨危不懼,處理事務和掌控陸家都十分出色,讓他驕傲得意。

看到陸夫人為他垂淚,他一邊心疼,一邊發誓回去後絕對好好認錯,然後心底還是有一絲控制不住的喜悅。

老婆是愛他的,比他想象中的更在乎他的。

這讓陸家主在這段時間每天的心情都出奇的好,李德都看見過好幾次,他一個人在那裏發呆傻笑。

可惜,他忘記了他的老婆和兒子,從來不是好哄的。

就算陸夫人好哄一點,可還有陸年在呢。

對于父親假死設套,陸年從大局觀上可以理解,能夠體諒。

但看見母親因為父親假死而落淚的時候,就注定了現在這個結局。

不可否認的是,在陸大少心裏,母親的地位永遠比父親高。

李德嘆息,建議的問了聲:“要不要順道拐去買個榴蓮?”

雖然看着樣子跪榴蓮也沒有用,但有備無患啊。

陸家主哼了聲,端着大男人的驕傲,沒理會李德。

李德沒再問。

過了一會兒,靜谧的車內,響起陸家主細小的聲音。

“……那啥,還是去買一個吧。”

李德:“……”

你大男人的驕傲呢?被貓吃了嗎!

帝都內最近最熱鬧的八卦,不是黎家倒臺,不是魔修蹤跡,而是陸家主自己給自己下葬。

凡是參與了那場下葬的人,紛紛表示,簡直是喜聞樂見,精彩無比。

到達下葬地之前,衆人還想着,陸年和陸夫人估計是氣陸家主,做做樣子罷了。好歹那也是陸家縱橫一時的家主,陸年的爹,陸夫人的老公。

人還活着就下葬,多不吉利。

結果,跌碎了一衆眼鏡。

陸年和陸夫人真的把‘陸家主’給葬了。

哪怕活生生的陸家主臉色難看的站在一旁,狠狠的瞪陸年也沒用。

陸年不但将那個裝有陸家主随身物品和衣物的棺材下葬,一套流程還走的十分正式。

陸家是有祖墳的,給‘陸家主’選擇的下葬地,就在陸家主的爹,陸年的爺爺的墓旁邊。

吉時下葬,入土為安,就連墓碑都準備了,上面是陰陽雙刻。

屬于陸夫人的那一部分還是紅色的,代表着人未亡。

但屬于陸家主的那一部分,妥妥的變成黑白色了。

下葬之後,陸年他還給‘陸家主’燒了紙,磕了頭。

陸夫人也掉了幾滴淚,全套流程走完,一個步驟都沒落下。

要不是活的陸家主就站在旁邊,大家都快要相信陸家主是真的死了,此刻都燒成灰就躺在墳裏面。

經歷了這一件事,衆人對陸家再一次的刷新了印象。

以前只覺得陸家崛起快啊,有一股暴發戶的氣質,跟上頭關系好。

只覺得陸家的陸家主是個老狐貍,陸夫人那麽溫婉的人嫁給他真是可惜了。不過也多虧了陸夫人的基因,才能生出陸年這根好苗。

他們以前只是覺得陸年性子淡,手腕鐵血,偶爾感覺不正常罷了。

經歷了這一次,大家覺得,陸家何止是陸年一個不正常,這一家人都有毛病啊!

衆人津津樂道這件事,還瞞着陸家衆人,暗自開了賭盤,賭陸家主需要花多久才能擺平兒子和老婆。

有賭半個月的,有賭一個月的,還有賭半年的。

只有一個匿名用戶投了一晚上,賭陸家主一個晚上就能搞定,和陸夫人和好如初。這個匿名用戶投資的數額格外巨大。

開賭盤的人嘿嘿笑着,嘲笑這個匿名用戶真是人傻錢多的典型。

雖然一個晚上是賠率最高的,幾乎達到1:100了,但就算是傻子都不可能投這個,都鬧成這樣了,怎麽可能一個晚上就能和好。

不過開賭盤的到是希望這種傻子多來點,那個匿名用戶投的錢,足以讓他賺翻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第二天,陸家主摟着老婆,甜甜蜜蜜,恩恩愛愛的出現在衆人面前。

那蜜裏調油的姿态,讓衆人恨不得戳瞎自己的雙眼。

再去看陸年,雖然依舊是面無表情的常規樣子,但對陸家主的舉止态度,都恢複到了出事之前。

卧槽,陸軍華這老小子晚上做了什麽,一個晚上而已,真的讓他給哄回來了!?

這不科學!

衆人就算不想相信,但面對那三人的姿态,就算拿放大鏡去看,也無法昧着良心說他們在演戲。

尤其是陸家主和陸夫人之間,感情竟然比出事之前更好了。隔着老遠都能聞到戀愛的酸臭味,那渾身冒出的粉紅泡泡簡直對單身狗造成了暴擊。

開賭盤的人賠的傾家蕩産,咬着牙發誓以後絕對不開關于陸家人的盤了,這一家子都他媽的是神經病。

在帝都的某個角落,奶喵扒拉着手機,數了數剛進賬的數字,笑得貓瞳彎彎。

她是唯一一個押了一晚上就和好的,而現實果然沒讓她失望,賺了個盆滿缽滿。

初白默默的給陸家主點了個贊,果然沒有辜負她對他的期待。

在陸家那段日子,她還在僞裝奶喵時,陸家主一開始以為她只是只幼貓,年幼流浪在外的亞種人類,根本沒怎麽防備過她。

這也就讓她徹底的見識到了,陸家主是有多麽沒底線。

為了哄老婆開心,那個在外面威風赫赫的陸家主,在家裏可是什麽都做得出來的。尤其是和陸夫人獨處時,不要臉的程度堪稱天下第一。

更何況,下葬那天她還瞄到陸家主的車裏放了一大堆榴蓮。

粗略數一數,起碼十顆以上。

道具都準備齊了,再加上陸夫人心軟,陸家主不可能搞不定。

而一旦陸夫人原諒了陸家主,那在意母親心情的陸年,也就不可能繼續和陸家主對着幹。反正人都葬了,氣也出了,陸年還是會顧念幾分父子情的。

所以,那暗地裏的賭盤只有她賺了。

初白又将賬戶裏的數字數了一遍,愉快的決定明天就去龍組庫房,将自己之前看中的東西都買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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