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馮青霜穿着新衣裳出門,心裏便一直記着這事,早晨起來時,偷偷拿了自己的私房錢出來,打算買幾匹布回去。馮青霜來得尤其早,怕耽誤了自己去東家幹活,一大早就在店鋪門口候着,又怕要等許久,沒忍住拍了拍門。

裏面竟有人應聲,馮青霜等了一會兒,掌櫃的便開了門,一副還沒睡醒的模樣。馮青霜道了歉,說明了自己趕時間,進去挑起布來,掌櫃的對她還有印象,前陣子剛買了不少布走,看身上穿的,就是自家鋪子裏買的布,态度倒是極好:“不礙事不礙事,等你挑完,我還可以在櫃臺打瞌睡呢。”

馮青霜速度也快,那日苗三娘看上的幾匹布她都還有印象,挑了幾匹相近的,付了錢叫掌櫃的留着,等她下了工再來取。那掌櫃的應着聲,将她挑好的幾匹放在櫃臺後頭收好:“你也不必急,我都睡在鋪子裏,你晚些來我也等你。”

馮青霜點着頭走了,又回頭看了看鋪子,這鋪子倒是挺好,又能做買賣又能住人,苗三娘的豆腐做得不錯,如今柱子都能将當天做的賣完,若是能有這樣的鋪子,三娘的豆腐生意能更輕巧些,多做一些也無妨。

馮青霜惦記着這個,回來拿布匹的時候,就問了一句鋪子的租金,租金并不便宜,也難怪掌櫃的都直接睡在鋪子裏,連個小二也不舍得招。

馮青霜在心裏算了算,打算過陣子再同三娘商量一番,若是真的要将豆腐生意做大,那她便不去做短工了。雖說她還有些不好意思承認,可如今既然答應三娘要做夫妻,那她将兩人的生活盤算在一塊兒,應該是沒差的。若是三娘來日後悔了,她再出來做短工也來得及,屆時有個豆腐鋪,三娘也有了底氣,便不怕再被婆家欺了。

馮青霜沒想過自己,她覺着自己無論怎樣都可以過上自己想要的日子,以前都靠的自己,以後也可以。她甚至也能理解苗三娘非追着自己要做夫妻的心思,無非是想找個庇護罷了,她也沒想過要替她張羅門親事,推給哪個男人,畢竟這事旁人終究看得不夠清楚,甚至她也覺着,苗三娘這樣的性子,這樣的家世,還是不要太輕易嫁人的好,在農村容易吃苦。

拿着布匹回家,苗三娘吃了一驚:“你也未免太狠心了,我才做好衣裳,你又想要我做?”馮青霜笑笑,将布匹小心放好:“你還想瞞我呢,我知曉你先前都做給我了,這些布我是買來給你做衣服的,你自己辛苦些,莫要浪費了我的好意。”

苗三娘一聽,走過去拿起布匹又是摸又是揉,着實喜歡:“這些布不便宜罷。”她看得出,比她做給馮青霜的還要稍好一些。馮青霜坐下來喝了口茶:“家裏的事都需你操勞,你穿好些也是應該的。”

苗三娘心裏正美着,轉念一想,扭過頭來看她:“你哪兒來的錢?”馮青霜愣了愣:“你搬過來之前,我存了些錢。”

還不等苗三娘說話,馮青霜又很主動地跑去将自己的私房錢拿出來,苗三娘接過陶罐掂了掂,好家夥,還挺沉。馮青霜想了想,有些害羞地開口:“既然……我們是夫妻了,這些錢都交給你管罷。”

苗三娘把錢放在一旁:“你這人,原來做不做夫妻還差這麽多?”苗三娘只是調笑,馮青霜聽了,滿臉認真地回答:“也沒有差很多,我只是沒有把這個錢給你,其他都是一樣的。”她想讓苗三娘知道,自己其實一開始就把她當親人看待,不論如何都不會欺負她抛棄她。

苗三娘卻想到了別的,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你這般說來 ,倒是提醒我了,我們确實還差一些。”馮青霜很是好奇:“差什麽?”一副确實懵懂無知的模樣。

苗三娘捂着嘴笑:“你看你,還成過親呢,怎麽什麽也不懂?”她這般一說,馮青霜越發奇怪,皺起眉,茫然地看着她。

苗三娘走到她邊上,湊近她的耳邊:“當然是差夫妻之實啦。”馮青霜耳朵變得通紅:“這……這也要的嗎?”她以為苗三娘纏着自己要做夫妻,只是為了自己踏實一些,她可沒想過,這做夫妻還要做得這麽真實。

苗三娘看她害羞的模樣,笑得越發開心,揪住她的衣襟,沒叫她逃離:“我們是夫妻,怎麽就不需夫妻之實了?若是拜堂成親,那或許會惹來非議,我們關門當夫妻,旁人又不知。”

馮青霜低着頭不敢去看苗三娘,耳朵上的紅色已經漫到了臉頰:“我們只是臨時做一下夫妻的,那些事就免了罷。”苗三娘貼近她,馮青霜往後退了一步,苗三娘突然便抹起眼淚來:“我就知道,你是騙我的,你一點都不曾想與我做夫妻,先前答應我,也只是騙我哄我。”

馮青霜擡起手來去擦她的眼淚,苗三娘避了開去,馮青霜擡着手,湊過去也不是,放下也不是:“我沒有騙你,我說了做夫妻就是做夫妻,你看我都把錢給你了。”

苗三娘哭得越發委屈:“我要你的錢做什麽?我要的是你的人。”

馮青霜聽着,羞得開不了口,卻見苗三娘哭得停不下來,只得艱難開口:“做夫妻也不一定非要有夫妻之實的,我和山寶就沒有。”馮山寶是馮青霜已故的丈夫。

苗三娘一聽便知,依舊沒有停下哭泣的意思:“你和他哪兒是沒有,是來不及有他就死了,你這是在咒我死嗎?”馮青霜又是無奈又是心疼:“我不曾和他有過什麽,我都不知這夫妻之實到底是如何的,你要我如何跟你……”

苗三娘雖然也不曾和那短命丈夫有過什麽,可她成親前,家裏還是裝模作樣派了人來教的:“你成親前,沒人教嗎?”馮青霜有些失落地低下了頭:“我又沒娘,誰教我這個?我爹只說都聽山寶的就好。”

苗三娘一聽,來了精神:“那你都聽我的呗。”馮青霜直覺這是一個大陷阱,若是自己答應了,恐怕會同那落入虎穴的羊,連連搖頭:“別的都能應你,這個不行。”

苗三娘見她态度堅決,心知再哭下去恐怕也只是适得其反,只得漸漸歇了哭聲:“看在咱們才成親的份上,我就饒了你,等以後時日長了,咱們還是要做真夫妻的。”

苗三娘已經讓了步,馮青霜也不好再拒絕,她再說,苗三娘定又會哭個不停,只得點頭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咱們先把日子過好了。”

兩個人就如馮青霜說的那樣,一步一步過着自己的小日子。

地裏的活雖然都由馮青霜在做,但苗三娘只要有空都會跟着去地裏,給馮青霜遞茶水,給馮青霜擦汗,還會摘野花,将屋裏的花換掉。馮青霜覺着,明明是一樣的生活,可是加了個苗三娘,卻又什麽都不一樣了。

吃了苗三娘做的豆腐,村裏人對苗三娘也沒有先前那麽帶有偏見,雖說見着依舊不如對馮青霜那般熱絡,可也少了許多背後的風涼話。馮青霜依舊像以前那般熱心,村裏不少婦人都來找她幫忙,馮青霜跟苗三娘說一聲便去,苗三娘倒是想攔,但知曉是攔不住的。再說,她喜歡的,不就是這樣的馮青霜嗎?

馮青霜還抱了一只小貓回來,都因為家裏要存豆子,怕被老鼠壞了,便先請一只貓護衛來看着。家裏有雞有狗有驢還有貓,也是十分熱鬧。

驢也越來越壯實,拉起磨來也輕松了起來,馮青霜便也用它挑水去地裏,又省了不少事。雖然事情好像多了不少,馮青霜卻覺着越來越輕松了。看着豆子長勢不錯,馮青霜便提出,要去鎮上開間豆腐鋪的想法。

苗三娘興許是怕自己做不好,連累馮青霜辛苦多日攢下的錢,便道:“開鋪子還太快了些,我們不如去集市租個攤位,每日去那兒賣,比鋪子便宜,賣不出也沒那麽心疼。”

馮青霜本想說,苗三娘的手藝這般好,鋪子生意定是會紅火,但怕苗三娘會因此負重太多,便應了。馮青霜動作很快,在鎮上的集市,租了個位置不錯的攤位,還買了一輛車,可以套在驢身上,每天早上拉豆腐來鎮上賣。

這驢真是勞苦命,既要磨豆子又要運豆腐。可是路并不是那麽平坦,苗三娘還是擔心路上會把豆腐撞碎了。馮青霜便想了個法子,将豆腐放在紗布上,“養”在水上,有了水,雖然依舊晃蕩,但豆腐卻牢固了許多。

苗三娘眼裏滿是星光:“阿霜,你好厲害呀!若是你去念書,定是能考個舉人回來。”馮青霜笑着,戳了戳她的腦門:“可惜呀,你這輩子都當不了舉人夫人了。”

馮青霜找了塊板子,本是想請去隔壁村請秀才寫兩個字,可苗三娘竟說她會寫。馮青霜想起她的身世,雖然是個沒人管的小姐,但也是小姐,恐怕是有人教她寫字的,便去借來筆墨。

苗三娘确實會寫幾個字,也不多,豆腐恰好在其中,她拿起筆,思量許久才開始動手,一筆一劃,一板一眼,終于将字寫在了木板上。

馮青霜不識字,只看着她板正的字,誇贊道:“寫得真好看,三娘你真厲害。”苗三娘哪兒會不知自己的水準,但她樂意被馮青霜這般誇贊,只甜甜笑着:“家裏沒安排我念書,但我偷偷去聽過,也偷偷學過幾個字,這都是我自己在地上練的。”

馮青霜又拍起手來:“我看你要是能念書,我還有機會當舉人夫人呢。”苗三娘甜甜地笑着:“那我下輩子去考舉人,你要記得嫁給我。”馮青霜拿起板子看了又看:“下輩子,我也要念書,也要去考舉人,我們一起當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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