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溫止寒并不急着答,而是在姚書會耳邊輕聲道:“你知道星圖如今在何處麽?”
姚書會不答,只拿杏眼滴溜溜地瞅他。
溫止寒敗下陣來,喝了一口桌上的茶,慢悠悠地道:“在我這裏。”
姚書會驚得險些跳起來。
溫止寒笑了一聲,這小孩兒還是定力不夠,只要輕輕一戳,就能把裝出來的老成皮兒搗得稀碎。
“想看?”溫止寒問。
姚書會點頭。
“紋在我背上,但要沾酒才能顯現。”溫止寒指了指門外,“你若能想到個要酒的法子,我就給你看。”
屋中兩個人,一個是受了重傷的大司酒,一個是出身漠北的貌美伶人,怎麽看此時要酒都不适合。
但姚書會偏偏就有辦法,他也笑:“我便說溫酒官興致來了,要玩點兒新鮮的。讓伶人試藥這個說法夠新鮮嗎?”
藥指的是讓人長生不老的丹藥,早些年三足鼎立時楓亭十分盛行,甚至有一群人專門為達官貴人試藥,被稱作“藥人”。據說藥要用上等的琥珀酒送服,才最有效果。
溫止寒在心中感慨,姚書會不愧是在九黎王府泡了十八年的纨绔,果然會玩。
但他面上還是不動聲色地服了軟:“修文你是想用酒擦傷口,讓我好得快些麽?”
姚書會打了個哈哈,催促溫止寒快點往下說星圖與此次刺殺的關聯。
溫止寒卻将燭臺拿起,靠近了案桌。他的另一只手沾了些茶杯中的水,在桌上留下幾個點,道:“這就是星圖。”
姚書會快将眼睛貼到案上,他觀察許久,才謹慎開口道:“我總覺得這星圖有些眼熟。雲舒背上的圖是怎麽來的?”
溫止寒道:“我也覺得如此,但始終未能破解,約莫是與星象、卦象有關。”
“星圖是繪制在竹簡上的圖,原件的确在楓亭滅國時燒毀了;楓亭的大巫被俘,為了活命複原出了星圖。我成為颍川內應時,你父母托我多留意星圖中的奧秘,他們本想将複原了的原件交給我。”
“我拒絕了他們。其一,我怕星圖丢失;其二,我也怕那張星圖被人發現,從而推斷出我與颍川的人有所聯系。盡管被發現了我也有脫身之法,但終歸要麻煩些。于是我便讓我的酒人在我背上刺下這張圖。”
“在姚斯涵出生時重明鳥背負的那張星圖,我可以确定它是假的。真實的星圖只有颍川有。我懷疑蕭修平已經知道我身上有真的星圖,只需要我将星圖呈給姚百汌,他将很難逃掉姚百汌對他欺君的懷疑。”
姚書會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蕭修平難以确認你究竟有多少關于他制造異象的證據,再加之懷疑一但開了頭,姚百汌對他的信任勢必會不複當初,這些都不是他想看到的,故而他對你痛下殺手?”
“此為其一。”溫止寒答,“早在幾年前,姚百汌就動過廢姚欽铎,立姚斯涵為太子的念頭,而如今姚斯涵就要及弱冠,姚百汌應當很想将太子之位送給姚斯涵當成人禮物。此時只需姚欽铎有點什麽過錯,姚斯涵的太子之位就來得名正言順了。”
“你是說,這次刺殺是姚百汌安排的?”姚書會語氣焦急地問,“那雲舒再回朝堂豈不是很危險?”
“不會是他。”溫止寒笑答,“姚百汌一時半會找不到像我這麽好用的人。能替代我的、無需力排衆議拔擢的,朝中只有蕭修平。我不曾有過兵權,但蕭修平有過。有兵權又有實權,權利就會失衡;權利一但膨脹,人很難不多想。”
溫止寒啜了一口茶,繼續道:“我并無親人在宮中,也不涉奪儲之争,在他的試探中更是對兵權再三推拒。就算喜好斂財,也還算有度,只收在朝官員的。皇帝認為我野心不大,不過德行有虧,一心只想做佞臣。況且我早就把朝中官員全得罪光了,當君主,有人服嗎?”
“但蕭修平不同,他看似剛正不阿,與各位官員相交甚篤,又有後宮盤根錯節的關系。所以姚百汌不會容忍蕭修平坐到我這個位置上,那樣他日日難睡安穩,他會擔心有朝一日太康易姓。”
姚書會複問:“蕭修平的狼子野心姚百汌也知道麽?”
溫止寒點頭:“蕭修平做的很多事姚百汌并非一無所知,只是他作為外戚,又是他最看好的孩子的外公,姚百汌倒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姚書會略一思索,明白了其中的關節——姚百汌若執意要扶持姚斯涵上位,那姚斯涵即位之初勢必勢力不穩,那時最需要親人的支持。
姚斯涵的親兄弟只有兩人,廢太子姚欽铎不成為姚斯涵的仇人姚百汌都要燒高香了;姚鏡珩勢單力薄,姚百汌一定會擔心他這位小兒子無法成為哥哥的得力幫手。到那時,蕭修平浸淫官場多年所打通的關系就派上了用場。
姚書會答:“我明白了。既然蕭修平和姚百汌都是要姚斯涵當下一任皇帝,那兩人理應彼此信任,為何蕭修平還怕皇帝疑他呢?”
“蕭修平掌握了一小部分兵權,且與各位軍隊統帥關系甚篤,皇帝以為他在拉攏各位将帥,對他多有忌憚。”
在太康,王下設三公,分別是負責宗廟禮儀與皇族、宗室事務以及修史、監察百官的巫;掌一小部分兵權以及掌管軍隊事務的司獸;還有管理六卿的大司酒。其中大司酒與司獸被稱為左右相,因可出征為将帥,也可入朝為宰相,時稱“出将入相”。
而兵權在邊關歸屬于諸侯王,在中央則歸屬于皇帝與司獸,大司酒連一個兵的兵權都沒有。
姚百汌向來想讓中央的兵權只歸他一人,再佐以計策有力地牽制地方的兵權,此次姚炙儒叛亂、蕭修平救兵來遲,姚百汌大概能以此為借口,誤打誤撞地如願了。
溫止寒腦子想着兵權歸屬,嘴裏的話題卻沒有中斷:“再加之此人心胸狹窄,此次在我之後才到的偃都,我知他是想傾軋我,但姚百汌約莫會想他是想太康亡國。”
“姚百汌疑他觊觎江山,但畢竟他不掌多少兵權,姚百汌尚能容他。但若是他要推姚斯涵上位,再将姚斯涵當做傀儡呢?你說姚百汌還能不能容他?他又怎麽逃過殺身之禍?姚斯涵登基後,他起到的作用是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他外戚的身份并不是保命符。”
姚書會對溫止寒一環扣一環的推理佩服得五體投地,也難怪對方年僅二十三就能身居如此高位。
“雲舒心中,安排此次刺殺的是姚斯涵這一方的勢力對麽?”姚書會問。
溫止寒點點頭:“姚斯涵與姚欽铎都拉攏過我,我也明确表示,我不會站隊,我只效忠于帝王。我想,殺掉我,比起姚欽铎,姚斯涵得到的好處會更多些。”
“何以見得?”
“在他們眼中,我是個很傳統的人,也就是說他們認為我心中支持的是姚欽铎。如今王下三輔,司獸蕭修平、巫子衿都有了各自的選擇,但真正實權在握的,只有我。”
“如果他們能殺掉我,那就是除掉了一個不屬于他們陣營的不确定因素,這是雙方都能得到的好處。但姚欽铎此刻多做多錯,我認為他與他的幕僚不會蠢到行這麽一個險招。”
“如果是姚斯涵一方動的手,無論有沒有殺掉我,只要嫁禍了姚欽铎,那就是一石二鳥。如果能坐實姚欽铎通敵,那就是一石三鳥。就算刺殺失敗,我再怎麽懷疑、推斷再怎麽缜密,也找不到證據。”
“我若想讓他們無法如願,最好的辦法便是吃了這個啞巴虧,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姚書會知道溫止寒說得對,這次殺手全是訓練有素的死士,死亡即代表證據消失。
得知了真相,姚書會忽然覺得自己很沒用,他對自己沒能多殺幾個殺手而讓溫止寒受這麽重的傷感到內疚,也為懲罰不了姚斯涵和蕭修平感到苦悶,好不容易提起的精神又蔫了下去。
溫止寒摸了摸他的腦袋:“還想知道什麽?”
姚書會不想讓對方察覺到他的情緒,他裝作困倦地打了個哈欠,剛張開的嘴被他用手捂上了,他眼巴巴地看着溫止寒,道:“雲舒,我不困。”
窗外的雞鳴适時響了起來,快到五更天了。
溫止寒摸了摸姚書會的腦袋,語氣有幾分寵溺:“你啊……”
姚書會眨了眨眼睛,打哈欠流下的眼淚全沾到了睫毛上,看起來頗有幾分楚楚可憐的意味,他道:“那雲舒改日跟我說姚欽铎何以淪落到如今的境地,好不好?”
溫止寒點點頭,他随手抽了一本案上的書,是一本有趣的民間傳奇:“好。今日給你讀故事,困了就睡吧。”
溫止寒聲音還帶着些重傷後的啞,但也格外好聽。他一章還未讀過半,正讀到“英雄氣短莫須有,明哲保身歸去來①”時,姚書會忽然用帶着迷糊的聲音問:“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也算英雄嗎?”
溫止寒正欲解釋,低頭一看,少年已閉上眼睛,呼吸均勻地睡去了。
他苦笑着搖搖頭,吹滅了蠟燭,也和衣躺下。
溫止寒早已睡去,但姚書會還沒有。
他知道剛才那個問題溫止寒的回答會是什麽。
姚書會清楚,溫止寒為了一個百姓安居樂業的太平盛世,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在賭,賭颍川的君主不像姚百汌那般昏聩,賭自己的選擇是對的。
他同樣清楚溫止寒有着近乎壯士斷腕般的決心,才能在明知自己走的是一條無法回頭的死路的情況下,還是義無反顧地走了下去。
這些話由他本人來說太過殘忍,姚書會不忍聽聞,只好閉眼裝睡。
這條路溫止寒走了七年,這七年溫止寒是如何熬盡心血、踽踽獨行的姚書會并不清楚,但這次刺殺讓姚書會意識到,對方盛名之下過的生活并不會有多輕松。
姚書會無端起了很多紛繁的思緒,他似乎在這句問話中找到了自己今後的目标——或許他可以讓他母親還有溫止寒這條路走得輕松一些。
作者有話要說:
注①:英雄氣短莫須有,明哲保身歸去來出自古詩《尤侗·題韓蕲王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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