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溫止寒讓下人将靠近自己卧房的院落收拾出來,給姚書會住。

溫止寒在庭院門口支了案,姚書會站在他身邊為他研磨,他提着筆扭頭問:“叫‘雨歇處’,好不好?”

姚書會的眼睛向來濕漉漉的,看起來仿佛受驚的小鹿,就算易了容,溫止寒每每看到都會想起對方原本圓溜溜的杏眼。

他當時只想着能讓他獻給嬴雁風、又不顧一切留下的人,理應是絕色;同時避免為了讓人産生聯想,避開了姚書會原來所有的外貌特征。

他突然有些後悔,易容時應當留下那雙含情的杏目的。

姚書會就這麽看着他,點了點頭:“我很喜歡。”

溫止寒被看得臉熱起來,他慌忙撇開眼,在宣紙上落下第一筆。

溫止寒的字雄秀端莊,筋骨強過鋒芒,姚書會暗自思忖,字如其人這句話在溫止寒這兒倒是體現得淋漓盡致。

溫止寒擱下筆道:“有雨的時候我就來避避。”

姚書會不答,在牌匾左下角寫了“是晴空”三個小字,與溫止寒相視一笑。

兩人的字體相去甚遠,一端莊一佻達、一如錐畫沙一游雲驚龍,放在一起倒是頗有趣味。

在他們寫字的功夫,下人已經将居處收拾完畢,溫止寒執着姚書會的手走到房中,命下人備了熱水與帕子。

他揮退了所有人,沾濕帕子,為姚書會仔細地擦掉妝容,他的目光在姚書會臉上逡巡,聲音極輕地道:“書會,不要怕,想做什麽就去做,一切有我。”

姚書會想到他在雪地逃命的那天,溫止寒也是這般輕柔地為狼狽不堪的他擦去塵土的。

他在那時以為自己已經走到了末路,是溫止寒告訴他,他還能活下去;而如今,溫止寒告訴他,他能肆意地活着。

溫止寒沒盼着姚書會會回答什麽,他從靴掖中掏出竹筒,那裏裝着要給姚書會的□□。

他将面具泡入特制的藥水中,面具緩緩舒展開,姚書會看着仿若真皮的面具,心中生出無限恐懼,不由自主向後退了一步。

“雲舒,這是真人的人皮嗎?”姚書會摸着臉,聲音顫抖地發問。

溫止寒搖搖頭:“不是。書會,你該是幹幹淨淨的少年。”

他曾經想過逼着姚書會成長,但那太殘忍了,他不忍心看到那雙靈動的眼中被他一點點填上算計與陰謀。

他救下的是眼神純淨如麋鹿的姚書會,将來要将這樣的姚書會帶到嬴雁風面前,讓他們家人團聚。

姚書會是一張白紙,白紙适合題字、适合寫詩、适合作畫,唯獨不适合沾染黑暗和血腥。

所以他為這個居所賜了名後臨時改變了主意,就算慢一點,他也不想讓姚書會參與這一路的肮髒,姚書會只需要在事成後,看着河清海晏,在山河間縱馬放歌就足夠了。

夏語冰與溫止寒相交多年,知道對方雖貴為大司酒,卻是個心很軟的人,便準備了兩張假面——一張是從溫止寒秘密送去的死囚犯臉上剝下來的,一張是由植物制成的。

姚書會搖搖頭:“我不要。那個姚書會已經死在盛京外了。雲舒,我若是早些長大,我父親是不是就不用死?”

溫止寒将姚書會攬入懷中:“書會,不必什麽事都往自己身上攬。”

姚書會沒有貪戀對方身上的那一絲溫暖,他掙了兩下,坐到一旁:“雲舒,往後不要再叫我書會了。”

溫止寒大概明白了姚書會的所思所想,但他還在徘徊,不知該尊重姚書會的選擇,還是一意孤行,将姚書會納入自己的保護傘中。

他想,他要再試試對方才能下決定。

但他最終點點頭,用金針挑起那張假面,覆在姚書會臉上:“植物制成的面具易壞,你可以數數,用過幾張面具,你方能與你母親團圓。”

姚書會聲若細蚊:“會有那一天嗎?”

“會的。”溫止寒指着前方的銅鏡,問,“如何?”

銅鏡不甚清晰,姚書會只看得清兩人一紅一藍,比肩時有着同樣挺拔的身姿;他忽然生出一種荒謬的想法,他和溫止寒,似乎很是登對。

溫止寒又問:“與我同去制匾店鋪麽?我帶你游盛京如何?”

姚書會答好。

因哀帝失國,重武的風氣自上而下十分風行,連帶着騎馬也成為官員必備的技能——無論文臣武将,除非傷病或者年老體弱,否則出行的首選就是騎馬。

但此時溫止寒“重傷”,他是騎不了馬了,只得征詢姚書會要如何出行。

姚書會道:“我邀雲舒同乘一騎,雲舒答應麽?”

溫止寒笑答:“看來明日姚百汌案上又要多幾卷彈劾我的折子了。內容約莫是與娈童共騎,德行有虧雲雲。”

這麽說就是答應了。

門忽然被叩響,門外小厮道:“溫酒官,聖上差人送來一匹烈馬,留下口谕,此馬贈與溫酒官,若難馴服,殺了便是。”

溫止寒揚聲答:“知道了,你且退下。”

姚百汌的一大嗜好就是收集寶馬,且他不僅喜歡自己馴服烈馬、也同樣是個馴馬高手,當他遇到無法馴服的馬便用千奇百怪的方法殺掉。

溫止寒的大司酒之路也開始于馴馬。

七年前,因為姚炙儒和嬴雁風送來的及時糧,再加之溫止寒親自冒雨勘察災情,又帶領百姓建起防洪堤,薊州洪災很快平息。

百姓送萬民傘以示感恩,姚百汌邀其參加萬獸祭作為獎賞。

在那次萬獸祭上,姚百汌獵了一匹野馬,并打算馴服它。

沒想到,馴馬不成反被馬馴,他被那匹性子極烈的馬掀了下去,落了個灰頭土臉。

姚百汌是個易怒的君王,但唯獨對馬格外有耐心,他不怒反笑,面對群臣道:“衆愛卿有誰能馴服這匹馬,我不僅将這寶馬送給他,還賞他黃金萬兩、連升三級!”

群臣面面相觑,姚百汌向來喜怒無常,他們雖無人對豐厚的獎勵不眼饞,但因不清楚馴馬不成會有怎樣的懲罰,故而無人敢上前。

蕭修平正打算提醒姚百汌,說一說懲罰是什麽,就聽人群中傳來一道清朗之聲:“臣願意一試。”

蕭修平朝人群中看去,他認得那個人,幾個月前那人曾跪在他面前苦苦懇求,讓他救救薊州。

這是想一步登天?也不看看宮道上鋪着多少屍體。蕭修平無不輕蔑地想。

姚百汌大喜過望,命溫止寒速速上馬。

溫止寒卻是不急,施禮請求道:“可否懇請陛下賜我繩索、馬鞭、匕首與唢吶?”

“唢吶?”姚百汌并不知道此人便是險些跪廢雙腿的薊州司酒,只覺得這個請求頗有些趣味,差人拿了來。

溫止寒先将馬綁了起來,旋即吹了一曲百鳥朝鳳。

他是世間少見的美男子,吹奏唢吶理應有不同旁人的美感;但他的技術生澀,群臣們聽得如坐針氈,那匹馬更是如此。

馬撅起蹄子,狂躁不安地噴着氣,雖然四蹄被縛,但憤怒卻未曾少表達一分一毫。

溫止寒将唢吶交還給宮人,拱手道:“諸卿見笑了。”

他解開了綁着馬前蹄的繩索,用馬鞭用力抽那匹烈馬,馬發出憤怒的嘶鳴,弓起背在原地跳躍。

溫止寒卻如毫不畏懼一般,伺機為馬套上馬具,割開束縛馬後蹄的繩索,翻身上馬。

馬竄了出去,帶着溫止寒一瞬間不見了蹤影。

姚百汌撫掌大笑:“此卿不自量力,恐葬身馬蹄下。”

群臣唯諾應是。

約莫一刻鐘後,溫止寒策馬而返,他下馬跪地:“臣,不辱使命。”

溫止寒的手還在滴滴答答地滴着血,馬的臀部也被紮了一個血窟窿,看得出來為了馴服這匹馬,人和馬都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賞!”姚百汌道,“朕不知愛卿如此這般馴馬有何根據,愛卿可否為朕解惑?”

溫止寒想,姚百汌果然如傳聞那般愛馬成癡,在馬面前可以對臣子手上的傷口視而不見,連表面功夫也懶得做,自己這回是賭對了。

縱然內心百轉千折,但他表面仍不動聲色,道:“繩索與唢吶,為使馬匹感到煩躁與屈辱。鞭子抽打,以示警示。馬難以擺脫控制,便會嘶鳴、奔跑以求掙脫,臣便伺機而上。馬始終無法獲得自由,便會屈服。若再不屈服,臣便用匕首紮其皮肉,如此便可馴服。”

馬經歷了屈辱、狂怒、沮喪直至筋疲力盡,甚至差點就要死亡了,這樣方能使它妥協。對人也是如此。

姚百汌聽懂了溫止寒的言下之意,他身體略略前傾,表示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他問:“倘若此時還不能馴服呢?”

溫止寒答:“那便以匕首割其喉嚨,了結其性命。”

姚百汌大笑着問:“寶馬就此死去,豈不可惜?”

溫止寒面未改色:“馬有伯樂方為千裏馬,千裏馬為人所騎乘方能盡其用。若無法馴服,無法為君主所用,殺之便不可惜。”

溫止寒是故意這次狩獵中鋒芒畢露的,他要姚百汌注意到他,最少得給姚百汌留下一個足夠深刻的印象。

方才那番話是冒險,他暴露了他的性格之剛烈、手腕之狠毒;這是為了告訴姚百汌,對方如果願意重用他,他會是一把稱職的刀。

同時他也在表忠心,他在告訴姚百汌,對方是馴馬人,自己這匹馬如果不夠聽話,随時可以殺掉。

作者有話要說:

忘了存稿箱到昨天就沒了,昨天忘記發文了,不好意思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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