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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鏡珩挑唇一笑:“這麽說溫酒官是不打算讓孤了?”
溫止寒也笑:“王誤會了。都是千裏獨行,何必鬥個兩敗俱傷呢?”
姚鏡珩手一揮,示意下人全部退下,溫止寒讓姚書會也退下,堂屋中就剩兩個人。
姚鏡珩道:“溫酒官,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孤今日來是來與溫酒官談合作的。”
溫止寒不置可否:“王不妨直說。”
姚鏡珩道:“孤先擺出自己的誠意罷。孤能告訴溫酒官,你的生母是何人,你的父親又是因何而死。如果溫酒官這些都不想知道,孤也能告訴你老九黎王此次謀反的隐情。”
溫止寒沒想到姚鏡珩會這麽早就來尋求合作,更是抛出了這麽大的誘餌。他思索片刻,問:“王想要什麽呢?”
“溫酒官以為孤要的是皇位?這麽說也不錯,在孤的治下,必會百姓和樂,蒼生飽暖。”
溫止寒聽說過太多誇誇其談的政客,他不知道姚鏡珩是否真心為百姓着想,還是只是為了說服他合作的說辭。
見溫止寒沉默,姚鏡珩又道:“溫酒官在顧慮什麽?怕孤為王時勤勉,稱帝後荒唐?如父王那般?亦或是溫酒官已身許颍川,不敢一心許二主?”
溫止寒悚然一驚,他知道做過的事就會留下痕跡,但他怎麽也沒想到這麽快就會被姚鏡珩知曉。
他知道他必須說點什麽。
溫止寒問:“臣冒昧請問,王認為自己是楓亭人還是太康人呢?”
姚鏡珩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看來溫酒官對孤的了解不比孤對溫酒官了解得少啊。既然如此,孤也不同溫酒官猜暗語了。”
“孤不認為自己是楓亭人、也不認為自己是太康人。孤的父親教會孤驕奢淫逸、強取豪奪,孤的母親教會孤心懷仇恨,這都不是治理天下所需的。若孤有執掌天下的那一日,孤定自立國號。”
姚鏡珩說的話不可謂不漂亮。
溫止寒問:“王要臣做什麽?”
姚鏡珩答:“溫酒官在朝,孤在野。豈不美哉?”
溫止寒明白,姚鏡珩這是将他查了個底朝天,這句話要的是他的青蓮教。
溫止寒笑了笑:“既是合作,臣又能得到什麽呢?”
“嬴雁風給你什麽,孤就能給你什麽。”
溫止寒低頭道:“王錯了,嬴雁風并不曾允諾臣任何好處,她允諾臣的是一片誠心。”
姚鏡珩自然聽懂了溫止寒在夾槍帶棒地罵他,他也不惱,反而笑說:“溫酒官說得對。那孤也把自己的誠心掏出來給溫酒官看看。”
姚鏡珩撩起衣袍跪到地上,鄭重地道:“兄長。”
溫止寒倒退一步,并不接受姚鏡珩的跪拜:“我如何成為王的兄長了?”
姚鏡珩講了一個二三十年的舊事。
葉如惠并非自願入宮。
成為葉甫閣的女兒時,葉如惠尚且年幼,不知道父輩們的恩怨。
葉如惠第一次成為秀女時不過十四五歲,那時她僅知曉自己是葉甫閣的養女,并不知道自己是楓亭王室的人。
葉甫閣是真心對待這個養女的,吃穿用度都與他嫡女相同。
故而第一次選秀,葉如惠雖言願意成為待選女官以報答養育,但也存了私心——她不想進宮,所幸葉甫閣也不需要用她換取榮華富貴、步步高升。
那次她畫了個扮醜的妝容,去走了個過場。
第二年上元燈會時,葉如惠同侍女們外出看燈。
在太康,一年唯有上元三天無需宵禁,那時官民同樂,太康街頭皆是通宵達旦狂歡的人們,整個太康成為了名副其實的“不夜國”。
正是“玉漏銀壺且莫催,鐵關金鎖徹明開。誰家見月能閑坐,何處聞燈不看來。①”時,葉如惠卻與侍女走丢了。
她平日裏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嬌小姐,只能站在街頭茫然不知所措地等着侍女們能找到自己。
忽然,她聽到有人且吟且唱:“空夾一筷清風且佐酒,風骨伴珍馐,都随月影輾轉入喉。”
歌曲旋律動聽,那位唱歌的郎君聲音也格外清朗,葉如惠略一思索,往下唱道:“靜随亘古清光窺人世,悲歡與離合,都作嘆息囵吞佐酒。”
許久葉如惠也沒聽到對方的聲音,以為是自己唐突了,正想尋人道個歉,卻看到燈火闌珊處的公子看她看得癡了。
葉如惠心下好笑,走上前去與之攀談。
那位郎君見葉如惠朝自己走來,心中更加慌張,忙不疊整理袖口和衣領,羞得臉色通紅,抱拳行禮道:“某唐突,某唐突。”
兩人一見如故,他們仿佛呆子碰上笨伯,雖然有說不完的話,卻不知尋個地兒坐坐,就那麽站在燈下聊至五更鼓響,葉如惠的婢女尋來才散。
“那位郎君便是你的父親。”姚鏡珩道。
此後葉如惠與溫枕檀時常相約,或踏青、或投壺、或對弈,不一而足。
兩人了解漸深,時常互訴情衷;半年後,溫枕檀問葉如惠:“待我成為一方司酒,便遣三媒六聘來迎娶你,可好?”
葉如惠自然歡喜,忙不疊應了。
可惜世事弄人,楓亭在這時來了人。
楓亭滅國後,君主自刎,但還有一些楓亭原來的貴族做着自己能成為皇帝的迷夢,渴望着複辟。
他們威脅葉如惠,倘若不幫他們,他們将對溫枕檀不利。
葉如惠将此事告訴了溫枕檀,他們本來沒将此事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溫枕檀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床頭被釘了一張血淋淋威脅信,還有一個被割下的耳朵。
楓亭的人早就知道溫枕檀對黎民百姓看得比自己還重,他們說,倘若溫枕檀不願意放棄他與葉如惠的感情,等他成為司酒後,他們每天都會割下一只他治下的百姓的耳朵送給他。
兩人被迫屈從。
楓亭的人計劃讓葉如惠進宮并誕下皇子,再讓那位皇子成為太子,待葉如惠的孩子登基,再将國號一改,他們就算複國成功了。
但葉如惠很清楚,那個孩子就算成了皇帝,也極有可能是楓亭的棋子、是個傀儡皇帝。
本來那年葉如惠就将成為秀女二進宮,不巧她名義上的祖父亡故,葉如惠需同她養父一起守喪。
溫枕檀與葉如惠分開後,頗有一蹶不振的架勢,他再也釀不出酒人——每當快要成功時,他就會想起那只血淋淋的耳朵。
葉家并非什麽顯赫家族,因此守喪期間那座山依舊可以進人,溫枕檀架不住思念,去看了一次葉如惠。
葉如惠發現了溫枕檀,她朝爬到樹上的溫枕檀招了招手,溫枕檀尴尬得滿臉通紅地下了樹。
“你對我的感情一如既往嗎?”葉如惠問。
溫枕檀點點頭:“我與惠娘心意相同。”
“那便給我留個念想吧。”
溫枕檀知道葉如惠是什麽意思,但他慣有君子之風,做不出這種有實無名的事。
那日他幾乎是落荒而逃。
葉如惠不甘、也怨恨對方的懦弱,她派了婢女以下山采買日常用品為由,去約了溫枕檀。
她寫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讓溫枕檀再陪她喝最後一次酒。
溫枕檀心軟應下了。
葉如惠給溫枕檀下了藥,兩人最終還是做了夫妻間該做的最後一步。
溫枕檀醒來後,追悔莫及,他向來認為,無法對對方負責,就不該貪一時之歡,以免鑄下難以彌補的過錯。
那天溫枕檀立下毒誓,他定要迎娶葉如惠回家,無論以什麽樣的手段、無論葉如惠将來會不會成為姚百汌的後妃。
也就是那一次放縱,葉如惠懷了孩子。
上天短暫地憐惜了一下這對苦命的鴛鴦,溫枕檀在那一年釀出了一位高等酒人,在秋擂中拔得頭籌,成為一方司酒。
臨行前一天,溫枕檀翻牆而入,蒙住葉如惠的眼睛,用裝出來的粗嗓門問:“惠娘猜猜我是何人?”
葉如惠佯裝要揍溫枕檀:“呆子,要走了還這般讨嫌。”
溫枕檀嘿嘿一笑:“我只讨惠娘嫌。惠娘,我馬上要上任了,特地來讓惠娘看看。”
此時濃情蜜意的兩人并不會知道,這是他們此生最後一次相見。
那時連同葉如惠本人,沒有人知道她已經懷孕。
溫枕檀去了遠方,葉如惠有了身孕。
剛開始月份還小的時候尚且好瞞,後來葉如惠肚子裏的孩子月份越來越大,她只得以發胖為理由掩蓋,可心中卻慌了神。
她不知道該不該對葉甫閣說實話,說了實話事情能不能解決,會不會害了對她有養育之恩、又一直對她好的葉家人。
就在此時,楓亭的人又來了。
楓亭的人告訴葉如惠,她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的掌控中,他們讓葉如惠貪歡一晌,已是開恩。
與此同時,他們還帶來了一碗打胎藥,葉如惠又哭又求,又以死相逼,最終才得以留下這個孩子。
葉如惠還提了一個要求,她說倘若他們傷害她的孩子,她便要玉石俱焚。
孩子經了幾手,被交到溫枕檀手中,與孩子一起送出去的還有葉如惠寫的一封信。
她讓溫枕檀不要告訴孩子他的生母是誰,她不想讓孩子沾染楓亭的舊事,不想讓孩子背負仇恨活着。
溫枕檀收到孩子後,連夜策馬回京,但還是沒能在葉如惠進宮前趕到。
他到達盛京正好又是元宵,姚百汌特許百姓在這三天沒有宵禁的日子可以在皇宮前自由走動嬉鬧。
溫枕檀坐在皇宮門前掩面痛哭,他做什麽都是無用功,他無論怎樣努力都挽回不了仿佛命定的結果。
作者有話要說:
①選自崔液《上元夜六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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