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姚書會剛得了小虎作為寵物,還未與其磨合,溫止寒肩膀又有傷,故而兩人就算對鬭獸做了他想,也是有心無力。
既然奪魁無望,姚書會幹脆忙裏偷閑地欣賞起辟寒谷的景致。
溫止寒見身邊人似乎無甚聊賴,問到:“我知此處有溫泉,一同前去如何?”
姚書會下意識想将馬鞭扔給下人,在做出動作的一瞬間意識到自己不過是個伶人,不該有這樣的習慣,只得順勢将馬鞭空甩了幾圈,笑答:“恭敬不如從命。”
辟寒谷是皇帝的行宮,有溫泉的地兒并不在行宮之內,它緊挨着辟寒谷,是前朝的館驿。
太康的建築風格與前朝迥異,自萬獸祭成為太康每年盛事後,就将前朝館驿拆除,打算将其擴建成辟寒谷的一部分。
工匠發現地面有熱源源不斷傳出,這才禀了當時的皇帝,将這裏改作數眼溫泉池,命名為“浮清苑”。
姚書會聽着溫止寒娓娓道來,頻頻點頭。突然他豎起食指放在嘴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将腦袋湊到溫止寒耳邊道:“你聽,什麽聲音?”
溫止寒聽見自叢林裏傳出的聲聲,他明白,這是撞見有人野合了。
姚溫二人早已下了馬,此時正信步賞景,因此并未發出多重的腳步聲。叢林中的兩人似乎很是投入,沒有發現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這□□聲似乎有些耳熟——就算此時對方說的是語不成句的求饒,也足以聽出聲音之無暇與幹淨——
蕭竹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每當他作了一首詩或是詞,為他表演的樂人總要央着他先唱一遍,以求一飽耳福;溫止寒有幸聽過一次,果真如風吹松林、佩環泠泠,令人聽之難忘。
姚書會的嘴唇貼到了溫止寒的耳垂,他問:“雲舒想不想知道是誰?”
溫止寒憑借□□聲猜出其中一方是誰,可他對另一方更好奇。
但他所受的教育不容許他此刻去窺探別人的隐私,他遲疑許久,終究沒有點下頭。
看到溫止寒欲言又止的表情,姚書會心下了然,他壞笑着,做了“等我”的唇形,閃入草叢。
溫止寒伸手去撈這頑劣的少年,撈了一手空。
不過片刻,姚書會就回來了,他一臉看好戲的表情:“蕭竹一片癡心倒也沒有錯付。”
這麽一說溫止寒就知道是誰了,他沉默地攬過姚書會,帶着對方往溫泉的方向走——他不想提起姚斯涵,那是他的夢魇。
大抵是為了讓達官貴人們刮風下雨時也能享受到溫泉,故而泉眼所在地還像模像樣地搭了宮殿,也算做是室內溫泉。
浮清苑門口守着兩名侍衛,見是溫止寒,恭謙有禮地放行了。
姚書會笑着打趣道:“溫酒官的臉倒是比令牌好用。”
溫止寒接上了這個玩笑:“你要看上了,剝下來給你當令牌用如何?”
兩人笑作一團。
入門處站着兩位手執托盤的宮人,她們見有人到來,輕聲細語地問為首的溫止寒需要些什麽。
溫止寒朝姚書會揚了揚下巴,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他揮揮手,讓宮人們各自退下不必伺候。
宮人們原先所站的地方一左一右擺了兩個半人高的禿鴨狀紫銅香爐,焚燒檀香所産生的煙氣從鴨嘴中冒出,與溫泉的霧氣相映成趣,襯得整個堂室霧蒙蒙一片。
姚書會深吸了一口氣,有些陶醉地眯起了眯眼。
等他回過神來,溫止寒已經三下五除二地解了衣服,入了池。
姚溫兩人都出身偃都,洗澡皆是粗犷型洗法,但姚書會自小生活在王府中,不論是洗澡還是泡溫泉都不習慣下人伺候,這會反而有點放不開。
見姚書會還在岸上,溫止寒不禁催促道:“快些下來,別同老龜似的。”
姚書會遲疑半晌,才道:“雲舒轉過去可好?”
溫止寒好笑地閉了眼轉過身,就聽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脫衣聲以及嘩啦的下水聲。
大概是因有水做遮掩,下了水姚書會反而不扭捏了,他腦子裏不自覺地冒出了許多捉弄溫止寒的鬼點子。
他游到溫止寒身邊,溫止寒閉着眼将手放到姚書會背上,準備為對方搓背。
姚書會心道溫止寒不愧是端方君子,把非禮勿視貫徹得仿佛鐵律,但他并未說出心中所想,只鞠起一捧水,瞅準溫止寒的臉潑了過去。
溫止寒被這少年的突襲搞懵了,他呆呆地不敢睜眼,姚書會一時急道:“雲舒快睜眼潑回來呀。”
溫止寒睜開眼,入眼是少年恣意灑脫的笑容,他也笑了笑,如姚書會所說将水潑了回去。
兩人在水中如嬉戲般打成一團。
溫止寒揮臂分水前進,姚書會追着他,絲毫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不曾想溫止寒一下子沉入了水底。
姚書會以為因為溫度過高,溫止寒受不住熱氣,伸手便要去撈。
溫止寒一下子冒出水面,笑出了聲。
嬉鬧中,姚書會臉上的□□眼角處卷了個小角,溫止寒摁住他的肩膀,輕聲道:“別動。”
溫止寒湊近對方,本欲撫平那一處不屬于姚書會的褶皺。
此時天色正好,姚書會的臉仿佛被鍍了光,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賞心悅目。
溫止寒從沒想過他會在二十幾歲還幹這種和人戲水的幼稚事,大概這便是“色授魂與,心愉一側”①。
意識到這點時溫止寒一時恍惚,他已經分不清他看中的是姚書會本人還是覆在姚書會臉上那張精致的面具。
姚書會臉上的□□仿佛在跟溫止寒作對,那個褶子始終存在。
溫止寒嘆了口氣,有些懊惱地道:“方才玩太瘋了,我幫你重新貼過罷。”
姚書會乖順地嗯了一聲,兩人換了個位置——姚書會的後背朝向門口,這是為了防止有人突然進入,他原本的模樣被看了去。
他臉上的假面被揭下,露出了原本的臉。
明明已非絕色,溫止寒的視線還是不自覺地迷失在姚書會清亮的瞳中;他想,必然是蒸汽太熱,熏得他轉不動眼珠子。
面具很快就被妥帖地粘回姚書會臉上,溫止寒為了掩飾自己方才的失态,開口詢問道:“我幫你搓搓?”
姚書會自然驚異,問:“雲舒還會這個?”
溫止寒靠在溫泉池的內壁,整個人都顯得懶洋洋的,他說話時沒有提着氣,聲音聽着軟綿綿的,他邊搓邊答:“我父親喜歡我為他搓背。雖然他去世時我年紀尚小,但‘童子功’往往比長大了再學習的功夫更厲害,不是嗎?”
溫枕檀在世時雖為一方司酒,但他為官清廉、生活節儉,家中也甚是清貧,平日裏洗澡大多到河裏随意洗洗。
只有每月發俸祿的時候,溫枕檀才舍得拿出家中的大木桶,燒上一桶熱水,泡上大半天。
每到那時候,溫枕檀就會讓還不到木桶高的溫止寒為他搓背——溫止寒站着夠不着,溫枕檀便備上一塊半人高的板凳,或是一把把溫止寒撈進水中。
他每每都會逗得溫止寒咯咯大笑,也不知是讓溫止寒為他搓背還是與溫止寒玩樂的同時與他一同享受那一桶熱騰騰的水。
往往半個後背都沒搓完,溫止寒衣服連着人就都濕透了,他也在那個時候就學會了凫水。
溫止寒仿佛透過自己骨節分明的手看到了那段美好時光,他多想再回到那時,哪怕一天也好。
他想起幾天前姚鏡珩尚未說出的、他父親的死因,這讓他無法不在意。
他想,等回到盛京,定要向姚鏡珩問個清楚,也算了結了自己一樁心事。
思緒翻飛間,溫止寒手上力度一下子沒控制好,下了重手,搓得姚書會倒吸一口氣,發出了“嘶”的痛呼聲。
因溫止寒手法娴熟,姚書會本被對方搓得昏昏欲睡,這回卻是清醒了。他劃了幾下水,游出兩步遠,回過身笑問溫止寒:“雲舒可是累了?”
溫止寒仿佛心事被撞破,心虛地問:“弄疼你了?”
“雲舒這握筆的手怎會弄疼人?”姚書會游至溫止寒身後,“我與雲舒換個位置罷。”
溫止寒也沒推拒,任由姚書會游到自己身後。
溫止寒的後背因為傷痕變得不再光滑,甚至有些凹凸不平。
姚書會撫上對方的後背才知,那些舊傷摸着比看起來更觸目驚心,他甚至不敢用力,唯恐再次弄痛對方、或是讓對方想起那些曾經的皮肉之苦與精神羞辱。
抛去對方為了早日見盛世,孑然一身在官場上苦熬七年的經歷不說;早年喪父、經受貴人折辱的經歷也足以摧毀一個人的心智。
沒有人會在意,在那霁月風光的外表下,潛藏的是累累傷痕。
姚書會心疼得無法呼吸,他在心中暗暗立誓,他一定要讓姚斯涵付出與溫止寒同等慘痛的代價。
對方遲遲沒有動作,溫止寒奇怪地轉過頭,不曾想一頭撞進了一個太過溫暖的懷抱中。
溫止寒正想說點什麽,卻被姚書會用手指抵住了唇:“雲舒什麽都不要問我。就當是我矯情,讓我抱一抱吧。”
作者有話要說:
注①:出自《上林賦》[漢]司馬相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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