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這一刀改變了三個人的命運。

劉京墨平步青雲、蕭竹重傷不起、元畫屏一命嗚呼。

蕭修平以為蕭竹重傷是元畫屏捅的,在元畫屏在監期間千方百計地為難對方。

劉京墨從中看到了升官之道,他自言無需動用兵刃毒藥、甚至不需要費多大功夫就能讓元畫屏死去,讓蕭修平為自己的嫡子報仇。

蕭修平允諾劉京墨,若對方能讓元畫屏消失在京城,他讓其官升三級。

待蕭竹知道這些時為時已晚,元畫屏已死,他也被藥成了病秧子。

那場變故後,姚斯涵對蕭竹的态度變為“發乎情,止乎禮”,他們不再冷戰,但也沒了親昵。

他們關系逐漸變得與其他的舅甥無二,這是正常的,但蕭竹總覺得他們不該這樣。

蕭竹在與姚斯涵眼神交彙時,已經無法從對方瞳仁中捕捉到哪怕一絲的柔情,他看到的只有對長輩的尊敬與恭謹。

他覺得失落,但他無可奈何。

還未被元嬰藥成廢人前,他尚因跛足覺得低人一等,如今更覺得他與姚斯涵是雲與泥,他沒有任何資本去祈求對方用與看向旁人不同的目光看向他。

而今日不同,他仿佛回到十八九歲與姚斯涵熱戀時,對方眼神澄澈,自己便是對方的唯一。

蕭竹轉開眼神,看向仆人手中的鷹隼,他輕聲回:“鷹隼本應屬于天際,不該是人類豢養的寵物。但若能被欣賞他的人圈養,那是鷹隼的榮幸。”

姚斯涵寵溺地摟過蕭竹,他揮退下人:“我欲與舅舅同游,你們不必跟着。”

姚斯涵策馬疾行,凜冽的風吹過蕭竹耳畔,呼呼作響,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滿足,忍不住問:“為何突然對我這麽好?”

姚斯涵的鼻息掃過蕭竹的臉頰,癢得蕭竹直往姚斯涵懷中縮,他輕嘆一口氣,久久不語。

蕭竹的耳朵貼着姚斯涵的胸口,聽着對方砰然的心跳,仿佛那就是回答。

兩人沉默許久,久到蕭竹以為姚斯涵不會回答時,姚斯涵伸手将蕭竹的腦袋扣在自己懷中,悶聲答:“沛郎,我害怕。”

一個話題一旦開了頭,往下說便順暢得多了——

“沛郎,我前夜與你父親同飲,不小心醉了,在你窗下躺了一夜。”

夜半時分,姚斯涵聽到蕭竹撕心裂肺地咳了起來,他那時酒已醒,本想進屋看看。

但他又想起他母親的告誡,生生止住了腳步。

蕭竹咳了個把時辰,才逮了個喘息的間隙用虛弱而嘶啞的嗓音吩咐道:“你們下去吧,不必伺候我。”

紛沓的腳步聲之後,姚斯涵聽屋內的書童答:“郎君就讓小奴陪着吧,小奴放心不下。”

屋內的咳嗽聲時斷時續,始終沒有真正停下,姚斯涵的心也始終懸着、揪着。

忽然他聽見屋內書童用顫抖的聲音道:“血……血……”

蕭竹的聲音弱到不可聽聞,若非姚斯涵習武,聽力異于常人,定然無法聽見。

他聽蕭竹說:“帕子拿去燒了罷,不許聲張。”

書童啜泣着懇求:“郎君,我明日禀了司獸,再找醫工來瞧瞧吧。”

蕭竹答:“牧寧,我太痛苦了,讓我就這樣走罷。求你。”

書童泣不成聲。

姚斯涵手背一涼,他下意識抹了一把臉,這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姚斯涵做了總結:“沛郎,我不想管母親如何說了,憐取眼前人為要。”

蕭竹緊緊抓着姚斯涵的衣角,他仰着頭,頗有乞憐搖尾之态,他道:“你與我并非□□。”

他停頓片刻,又道:“你不好奇我母親除了我為何無所出麽?”

姚斯涵愣了愣,這才想起了多年前的舊事。

蕭竹天生跛足,在他剛學會走路時,他的母親白無暇便道,只因自己罪孽深重,蕭竹才會有所殘缺。

白無暇就此不問世事、吃齋念佛,為蕭竹祈福。算起來,她已經将自己關入佛堂中二十餘年了。

“我母親無法懷孕,但為了避免無所出被休,與娘家合計後買通了醫工,假意懷孕。”

白無暇陪着蕭修平從平民到成為權臣,一路勞心勞力,蕭修平對白無暇十分感激。

可惜兩人成親多年,白無暇的肚子都不曾有動靜。

蕭修平的父親是位負心漢,蕭修平的母親蕭明雪一怒之下為孩子改了母姓,并拒絕了多次再嫁的機會,獨自一人将孩子拉扯長大,因此蕭修平對母親向來又敬又畏。

蕭明雪不喜歡白無暇——她不喜歡對方軟弱的性格和優柔寡斷,也可能出于嫉妒之心,認為蕭修平對妻子好過于她。

因此在白無暇入門三年後,蕭明雪就已經替蕭修平寫好了休書,準備擇日将白無暇掃地出門。

抛去對家庭所做的貢獻不談,蕭修平很喜歡白無暇的溫柔似水與善解人意,他三番兩次與蕭明雪作對,百般阻撓和離之事。

直到蕭修平已近而立之年,蕭明雪終于坐不住了,她以死相逼,非要蕭修平休了白無暇。

白無暇回家省親時同娘家的父母兄弟商量,決心演一出瞞天過海的大計。

蕭修平每月都會找醫工為全家人診脈,以求一家人都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白無暇的娘家人買通了那位常來司獸府的醫工,讓醫工告訴蕭家阖家:白無暇有喜了。

蕭明雪縱使不喜歡白無暇,但在白無暇“有孕”後還是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不再找白無暇麻煩。

可白無暇還是“出事”了。她不知為何見了血,找了醫工來瞧道是胎心不穩,需得卧床修養再輔以湯藥調養方可母子平安無事。

白無暇的母親聽聞自家孩子差點“一屍兩命”,不顧禮節,親自上司獸府懇請蕭修平和蕭明雪,讓白無暇回娘家養胎。

蕭修平知道他母親不喜歡白無暇,時常苛待對方,便努力說服了蕭明雪。

罪惡之門在此打開。

到白無暇“懷孕”七八個月時,白無暇的娘家人找來了一位家中急需用錢糧的孕婦,允諾她要以黃金百兩買她腹中的孩子。

那位孕婦迫于生計,答應了。

蕭竹說到這裏似乎有些累了,他靠在姚斯涵的臂彎上,微微阖目。

姚斯涵俯下身,親吻對方漂亮的眼睫:“我知道了,你要是累了就不要說了,就這樣睡一覺,好不好?”

蕭竹驀地睜開眼,語氣哀傷懇切:“讓我說完吧,這件事我不想讓它爛在我的墳中。”

母子兩人每年只在白無暇生辰時見上一面,蕭竹小時候總疑惑,為何他母親對他總是淡淡的、他從來都察覺不到他母親對他的愛,是不是因為他做得不夠好。

他就算不利于行,依舊勤勉、努力,很難說和他母親無關,他希望能換得他母親落在他身上的驕傲神情、贊許眼光。

蕭竹十五歲那年,白無暇破天荒替蕭竹束了發,蕭竹還以為他的努力被看見了,他終于能得到與其他人別無二致的母愛。

沒想到白無暇只是摸着蕭竹烏黑柔順的長發,神情有些複雜地開口道:“沛郎,你長大了,我今日與你說說我心中多年的夢魇罷。”

“你并非我所生,也不是蕭修平的孩子。”

有如平地一聲雷,蕭竹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炸得失了方寸。

那位孕婦誕下的孩子正是蕭竹。

事情若是到此為止倒也無甚稀奇,可白無暇的娘家人為了防止走漏風聲,在那位孕婦生産後将其殺了填井。

蕭竹無法激發出白無暇一絲一毫的母愛,她覺得蕭竹不屬于自己,事情總有一天會東窗事發;屆時不僅蕭竹會離自己而去,自己也将被蕭修平厭棄。

直到那時白無暇的娘家人向白無暇和盤托出,保證此事定然無虞。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①”白無暇語氣悲涼,她看着蕭竹,仿佛透過對方看到了那位生下蕭竹的女人的模樣,“我無法想象自己的手上沾着另一個女人的血,我每每抱着你,就會想起她。”

所以白無暇從此吃齋念佛、深入簡出,想為自己恕罪。

“沛郎,你長大了,我将此事告訴你後,你我不必再見。你要同你父親講起、與我一同接受懲罰也好,要爛在心裏也罷,這都是你的選擇。”這是白無暇對蕭竹說的最後一句話。

蕭竹再次閉上眼:“我不該出生,如果沒有我,我的母親就不會死去;白無暇也無需受到內心譴責,半輩子囿于佛堂。”

姚斯涵溫聲安慰懷中的青年:“你在這件事中最是無辜,何必覺得痛苦?”

蕭竹答:“我将此事告訴你,并非為了讓你感到難過,也無需你安慰我。我帶着罪惡出生,也将帶着罪惡死去,但我不想你因我有□□的悖德感。”

姚斯涵的聲音有些哽咽:“你何必因為這些他人之事對人間毫無留戀呢?”

蕭竹不答。壓垮一個人的從來不是一件事,而是遍如飛絮、他就算竭盡全力也無法做好的事。但蕭竹覺得他無需告訴面前這位向來順風順水的青年,因為對方不會懂。

姚斯涵又道:“活下來,就當陪陪我,好嗎?”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最少……最少看我坐上皇位,在最高處與我并肩的人當是你、我也只想是你。”

蕭竹如同哄孩子般拍了拍姚斯涵的後背,他擡起手,用因寫字而滿是老繭的指腹拭去姚斯涵的眼淚:“別哭。”

作者有話要說:

注①:出自《晉書·列傳三十九》。

想了一下,還是日更到存稿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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