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蕭竹難得強硬了一回,他背起了推拒之意并不明顯的姚斯涵。

他聞到了背上的人身上傳來的香氣,是很淡、也并不流行的桃花香。

他不自覺又吸了兩下鼻子。

“舅舅,好聞嗎?”姚斯涵邊問,邊撈起蕭竹耳旁的碎發,纏在指尖。

蕭竹被撩得臉紅。

将姚斯涵背到房中後,蕭竹家中的奴仆也來尋主子了,蕭竹擔心着姚斯涵,一拖再拖。

姚斯涵将蕭竹摟在懷中,道:“舅舅,別擔心我。快些回去,別讓我忍那麽久的痛成了無用功。”

蕭竹最終被說服,同仆人回了家。

姚斯涵強撐不讓人看出異樣,将束發宴一切都辦妥後才回宮中複命——

這場束發宴姚百汌全權交給姚斯涵,讓姚斯涵按着自己的喜好操辦;這是給姚斯涵的自由,也是對姚斯涵處事能力的考察。

以騎馬出行在太康的盛行程度,姚斯涵本該騎馬的,但他實在疼得難以支撐自己,爬上馬背恐怕也十分艱難,于是他裝作酒勁上來了醉得厲害,上了馬車。

那輛馬車的輪軸已經被姚斯涵事先鋸得将斷未斷,在回宮的路上如姚斯涵所願散了架,他也因此有了斷腿的理由。

蕭竹回到家中,總覺得鼻腔中是揮散不去的桃花香,他鬼使神差地,将臉埋到外袍中,被桃花香撲了滿臉。

那件衣服疊成方塊狀在他的床頭放了一周,直至香味消失殆盡他才同意下人拿去清洗;每當他進入房間看到那件衣服時,他就會想起姚斯涵的一颦一笑。

那一周他遲遲沒有去看姚斯涵,直至姚斯涵寫了封情真意切的信責怪他無情無義,他才帶上一摞禮品動身去對方的府第。

“舅舅為何如此見外?我缺的是舅舅的這些東西嗎?”

這是姚斯涵見到蕭竹的第一句話。

待屏退下人,姚斯涵拄着拐杖走到蕭竹身邊,附耳道:“我缺的是舅舅這樣可以說體己話的人。”

蕭竹叉手直道不敢。

姚斯涵點到即止,他指着遠處的桃樹道:“我邀舅舅前來,是為了同舅舅賞這春天的第二枝桃花。”

蕭竹不解其意,問:“第二枝桃花是何解?”

姚斯涵眨着風流的桃花眼,湊近蕭竹:“第一只桃花幾日前舅舅不就賞過了麽?”

這一日姚斯涵熏衣用的是清朗的的竹香,清清爽爽,猶如謙謙君子,與前幾天帶着幾分勾人甜味的桃花分外不同。

蕭竹不搭話,只沉默地跟在姚斯涵身後。

姚斯涵折下一枝桃花,回身插在蕭竹鬓角,贊道:“人面桃花相映紅①。沛郎真好看。”

在姚斯涵的攻勢下,蕭竹很難不動心,亦或說,蕭竹早已淪陷,只是迫于倫理,始終不敢直視自己的內心。

那天姚斯涵牽着蕭竹的手說了很多很多,有他內心的剖白、亦有纏綿的情話,還有……求歡時的浪話。

姚斯涵一遍又一遍地懇求蕭竹:“沛郎,幫幫我。”

蕭竹最終閉眼放棄了掙紮,任由姚斯涵予取予求。

最開始是一個濕漉漉的吻。

姚斯涵喘着氣,情動地喚:“沛郎……沛郎……我喜歡你,我好喜歡你,我喜歡你好久了……當我的男妃吧……”

與離得遠時花哨的言語不同,兩個人靠近後,姚斯涵仿佛忘了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會一遍又一遍笨拙地說喜歡。

少年青澀的表白向來最動人。

蕭竹想回應對方,也覺得自己理應回應,但他的喉嚨仿佛被名為禁忌之戀的桎梏扼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會笨拙地回吻對方。

他們在桃花樹下、在竹林邊擁吻、交付彼此……

直到那時蕭竹才知道,他的病腿是會被人捧在手心。

他不想管姚斯涵的反應是不是病态的,他只知道他一直棄如敝履東西,成為了被人癡迷的存在是一件很新奇的事,這種感覺讓他感到興奮。

定情時情最濃。

對蕭竹來說,那是一段泡在蜜罐裏的日子;以至于時至如今想起,他仍會覺得美好到虛幻。

姚斯涵腿傷剛好,去了司獸府找蕭竹,他帶蕭竹在皇宮的後花園中縱馬,那時蕭竹也是如今日這般靠在姚斯涵臂彎的。

“沛郎。沛郎!你看這只鷹隼如何?送你做寵物好不好?”

是姚斯涵在喊他。

蕭竹将自己從美好的迷夢中抽了出來,擡眼與姚斯涵對視。

姚斯涵眼中的柔情與幾年前無異,甚至讓蕭竹恍惚間産生了對方是否有什麽苦衷的錯覺。

他不相信,姚斯涵從沒動過心;更不相信那段恩愛兩不疑②的日子是姚斯涵僞裝出來的情動。

可事實比任何想象都殘酷。

得到蕭竹沒多久,姚斯涵就毫無征兆地移情別戀了,他看上了溫止寒。

他對蕭竹逐漸冷淡了下來,剛開始還願意敷衍幾句,到後來直接避而不見。

那時喻瓒的父親喻漱時還未去世,對方曾盛贊溫止寒“太康百年積澱,才沉澱出一個這樣的人物”。

蕭竹對于自己輸給這樣一個風華絕代的人毫不意外,他因為腿腳的缺陷,擁有一件東西時總會下意識地覺得自己不配。

他愛得比別人卑微,他只希望姚斯涵能偶爾回頭看看他,看看燈火闌珊處的他。

那時姚斯涵囚了溫止寒,威逼利誘姚斯涵都試過,始終未能讓溫止寒屈從。

蕭竹聽說,溫止寒被綁在木架上打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模樣時,姚斯涵曾想過強行占有對方。

那時溫止寒曾放出過一句狠話:“你今日要是做了這腌臜事,還讓我活着走出這間房間,我有一天一定會殺了你!”

最終姚斯涵沒強迫溫止寒,讓一身鞭傷的溫止寒血淋淋地離開了他的府第。

那件事過後,姚斯涵終于久違地約了蕭竹上山踏青。

蕭竹雖怨恨姚斯涵的絕情,但心中終歸放不下對方,還是赴約了。

但可惜的是,蕭竹并未爬過山,他過分高估了自己的腿腳靈便程度,等他到達與蕭竹約定的歸鳥山偏殿時,已經過了約定的時辰。

他看到姚斯涵卧在軟榻上,嘴唇蒼白地捂着腹部,有血液自腹股溝處汩汩流出。

用于分隔內外室的屏風已被撤下,姚斯涵眼神迷離,定定看着走近的蕭竹許久,眼神中才有半絲清明。

他神情落寞、身上酒氣熏天、聲音低啞地道:“沛郎,我以為你不來了。”

這麽一說倒像蕭竹是那個負心漢。

蕭竹神情焦急,三步作兩步走到姚斯涵身邊,看着他受傷的地方,手顫抖得不敢摸上去。

他跪在姚斯涵腳邊半晌,才哆哆嗦嗦地道:“你要不要緊,我……我去找醫工。”

他說完,正欲連滾帶爬地跑出去找人幫忙,卻被姚斯涵拉住了手。

“沛郎,別走……”

“沛郎,我以為她是你,我對不住你。”

“沛郎,我做下了錯事,這是我的懲罰。”

“沛郎,我這一生都完了。”

蕭竹終于從姚斯涵口中得知了事情的起因與經過。

姚斯涵道,他會疏遠蕭竹是因為他母親覺得他與蕭竹走得太近了,關系也不同于普通舅甥,他本人聽到了些風言風語,聽到了一些諸如“□□”的指摘。

他思量許久,決心遠離蕭竹。

他在這時盯上了溫止寒還做了那些荒唐事,并非真的對溫止寒有情,而是為了洗脫對于他與蕭竹□□的議論。

而今日他約蕭竹前來,本是想與蕭竹說清楚,再給蕭竹一場難以忘懷的告別禮,以同赴巫山的方式為這場荒唐美夢畫上句讀。

今日之後,從此蕭郎是路人③。

他命下人在此間放了些既可助情、又能讓人産生幻覺的藥物。他不希望被人打擾,讓人做完那些事後便揮退了他們,只餘自己在屋中等候。

這偏殿原本是歸鳥山的茶水間,元畫屏本只是來讨個水喝,沒想到被半醉的姚斯涵拖上了床榻。

姚斯涵用的是上等的迷幻□□,不僅能助情,還能讓中藥者以為與自己交合的是自己的心上人。

元畫屏遭了玷污後才知,方才同自己一番雲雨的不是自己的心上人劉京墨。她憤怒難當,下意識地将用來防身的匕首捅向姚斯涵後落荒而逃。

姚斯涵的眼睛因為含着淚變得通紅,他虛弱地道:“沛郎,我要背着強搶民女的罵名一輩子了。我不想活了。”

蕭竹終于将手摁在姚斯涵腹部,他看着自己的手被鮮血染紅,下了一個決定。

沒有姚斯涵,他不知道自己十八歲時會不會在涼亭的那一摔中斷送了性命,他想是該到了他回報對方的時候了。

蕭竹知道,姚斯涵靴腋中總插着一把匕首,他抽出那把匕首,往自己下腹一插。

血濺了姚斯涵一臉,他抱着蕭竹痛哭。

蕭竹身子到底比自小習武的姚斯涵弱一些,他暈過去之前的最後一句話是:“斯涵,你該有很好的未來。莫辜負舅舅的苦心。”

蕭竹醒來後守在他身邊的是憔悴不已、嘴唇都幹裂到死皮外翻的姚斯涵,姚斯涵本想勉強地笑笑,卻最終紅了眼眶。

蕭竹對人體經絡并不了解,這一刀紮得很不是位置,讓他受了重傷。

作者有話要說:

注①:出自《題都城南莊》[唐] 崔護

注②:出自《留別妻》[漢] 蘇武

注③:出自《贈去婢》[ 唐] 崔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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