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試探
蘇家下人将這個消息告訴主家的時候, 蘇閣老剛誇完小孫子,蘇氏書香門第,代代讀書人, 幾乎人人入仕, 但這奪魁卻是罕見, 可以說是光耀門楣。
畢竟能在會試大出風頭就意味着能多一分讓陛下提前記住的可能性,蘇家已經許久沒有出過狀元了, 或許今年能一償夙願也未可知。
蘇府上下原是一片歡騰, 蘇母甚至都已經提前着手準備慶功宴的名單了。此刻忽然傳來蘇墨由第一變為第二的消息就像是往沸水中投了一塊冰塊,那一瞬間有炸裂的清脆聲, 最終卻又歸于平靜。
榜單更換的背後是聖意, 無論是何原因他們都只有接受的份,而且蘇執很清楚這換得不僅僅是會試的名次,聖上既然會在已經張榜告知天下後重新更換那就意味着蘇墨在他看來當不得魁首。
蘇氏想再出一位狀元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父親, 兒子聽聞這榜單更換是因為裴相和珩王進宮面聖, 許是他們說了些什麽才動搖了聖心。”蘇季延是蘇墨之父, 蘇執之子, 官拜刑部侍郎,雖然實權未必有多少但在朝中人脈很廣, 什麽消息都能探聽到一些。
“陛下怎可如此昏聩, 聽信他人讒言, 輕易……”蘇母站在一旁有些忿忿不平, 但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住口, 今上豈是汝等無知蠢婦可以議論的,回自己屋裏靜思己過, 一旬不得出。”在家中一向和顏悅色的蘇閣老難得的沉下了臉, 大動肝火。
隔牆有耳, 這天子腳下誰敢說這些大逆不道的話,即便是自己活夠了也莫要連累九族。
秦氏被君舅這麽一訓斥當即不敢多言,低下了頭,蘇墨見母親這般想要求求情都被老爺子一個眼神治住了。
在蘇家蘇閣老是絕對的大家長,向來說一不二,無人膽敢反駁,置喙他的言行。
“去取我的朝服來,蘇氏為國盡忠多年,老夫總是要向陛下問問清楚的。”
而遠在城中另一側的相府裏,沈聽瀾聽到外面那些離譜的傳言也是氣到拍案而起,什麽遲硯是他珩王的入幕之賓,又什麽皇室以權欺人,傳的要多難聽就有多難聽。
“簡直荒唐,皇兄素來勤政愛民,以德治天下,怎麽可能會因為本王撒撒嬌就朝令夕改,他們都不長腦子的嗎?裴言之你讓人告訴皇兄将他二人的策論公之于衆,孰好孰壞一目了然。”
造謠真是不需要成本,比他還會編胡話。
“殿下消消氣,莫要為了這些小事氣壞了自己的身子,不值當。”裴昱瑾起身給他倒上了一杯熱水,又替他輕輕撫了撫心口,見他氣得胸膛都在劇烈起伏不由得有些擔憂,順便還斜了一眼把這些消息帶進府的蘇秦。
這不輕不重的一眼看得蘇侍衛冷汗直冒,總覺得下一秒主子就要把他收拾了。
“小事?你聽他說外面都傳成什麽樣了嗎,說我也就罷了,他們竟然還敢說皇兄!!!”情感都是雙向的,元帝那麽心疼沈聽瀾這個弟弟,小王爺自然也把沈雲逸放在心上,不容許任何人說他半句不好。
“咱們剛回府不久,市井上就流傳了那麽多閑言碎語,這不合理,再者說知道我們剛剛進過宮的人也有限,很顯然是有人故意為之。”少年太過情緒化,容易忽略許多細節,被情感牽着鼻子走。
“雖說謠言止于智者,可智者畢竟是少數。陛下素來思慮周全自然能想到公布兩份策論就能平息這場風波,可宮中卻遲遲沒有消息傳來。”見少年似是将他的話聽進去了,裴昱瑾又補充了兩句。
“釣魚執法?”不,好像又不完全是,沈聽瀾覺得自己找不到一個完全準确的詞來定義元帝這一行為。
“什麽?”裴昱瑾面露疑惑,什麽釣魚,殿下是又想出門踏青?
忘了,古代沒這個說法,沈聽瀾笑着遮掩過去,“沒什麽,我是想要說皇兄聰慧,必能揪出幕後之人。”
“什麽幕後之人?”遲硯坐在旁邊一直沒怎麽聽懂,對于流言他一向是不在乎的,惡意這種東西他見得太多了,只是不該将殿下也拖進這趟渾水裏。
聽他這麽問,沈聽瀾一下子就聯想到了文岳剛剛在殿上說的話,十一年前遲硯也不過就是個七八歲的孩子,年幼失怙,家裏又貧寒,與寡母相依為命,難免可憐。
小王爺自己恐怕都沒有察覺到他此刻看向遲硯的眼神有多麽的憐愛,散發着父性的光輝,讓人下意識想要躲避。
不過沈聽瀾不确定遲硯知不知道當年的事情不太敢貿然提起,畢竟還有不到十日就是殿試了,他有點擔心這些事情會影響到遲硯的發揮。
但裴昱瑾卻認為遲硯作為當事人有知道真相的權利,更何況若是連這點抗壓能力都沒有,在仕途上也很難走得長遠。
“你知道文岳嗎?”鋪墊太浪費時間,裴相問話一向講究效率。
“文岳?不認識。”遲硯錯開了目光,避免與裴昱瑾對視,他在心虛。文岳作為他父親生前唯一的摯友,也是他父親去世前見過的最後一個人,他怎麽可能不知道。
或許是對他們不夠信任又或許是有什麽難言之隐讓他選擇了按下不表,但這都不重要,“文岳說你父親當年并不是病死的,是有人加害。”
“是誰?”遲硯猛然站了起來将身後的圓凳帶倒,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這噪聲聽得沈聽瀾的心髒都空了一拍,他下意識地閉了閉眼緩上片刻後才重新睜開。
遲硯也意識到了自己的魯莽,神情間有些局促不安,可他是真的心急如焚,他找這個真相許多年,也等了太久了,他的母親在閉眼前都心心念念想要一個結果。
沈聽瀾也清楚他的心境,所以沖他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是誰現在還沒有定論,所以皇兄要抓這幕後之人。”
遲硯聞言激動的情緒也慢慢平複,這是他離真相最近的一次了,不能操之過急。
而蘇執換好朝服徑直求見了元帝,沈雲逸對于他的到來是一點都不奇怪,或者換句話說是刻意在等他來。
他剛剛翻過留存的檔案,堯啓二十六年的會元正是蘇季延,一切未免太巧了,蘇家的嫌疑不輕。
不過蘇家在當年奪嫡的時候就堅定地站在元帝身後,算是有從龍之功,所以元帝對待蘇氏一門一向算是客氣的。但是蘇執這個人滑的跟泥鳅似的,要想從他口中套話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老臣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閣老不必多禮,來人,賜座。”元帝此刻面上還帶着和善的笑容,态度更是親和的。
“謝陛下。”蘇執并沒有過多推辭就坐下了,他算是三朝元老,他入仕的時候眼前的君王還未曾出世,只是他懂得為人臣子之道,從不行逾矩僭越之事。
“不知閣老此來所為何事。”元帝這是故意揣着明白在裝糊塗。
蘇執也知道眼前年輕的君王是将這燙手的山芋丢給了自己,畢竟若說是為了更換榜單一事難免會有質疑君恩之嫌,可這個話題又不得不由自己來挑明。
“老臣聽聞陛下更換了會試的榜單,我朝此前從未有過先例,市井上難免議論紛紛,攪擾的學子們難以安定,不利于公平取士。”
老狐貍就是老狐貍,一個字都沒提自家的小孫子卻還是明晃晃地在告訴他此事不妥,就差沒說會動搖國本了。
元帝在心中冷笑了兩聲但面上還是虛心受教一般地點了點頭,“朕聽聞閣老家的後輩也在此次名單之列,可有此事?”
沈雲逸這是要把裝傻這件事情貫徹到底了,他都特意着人去改名次,又怎麽可能只是聽聞。
但帝王都這麽說了,蘇執只能是順着他的話接,“家中小輩略識幾個字,忝列其中。”
這話說得太過謙遜了,不過,“朕了解不多,閣老不妨細說說,剛剛佑彥在我這裏聒噪了許久,倒是聽了不少那個叫遲硯的學子。”
元帝這話說得模棱兩可,倒像是坐實了外面的那些不實傳聞,是珩王在禦前多言,擾亂了今上的視聽。而這話在蘇執聽來卻像是給了蘇家一個機會。
所以蘇閣老從啓蒙開始細說,樁樁件件都未曾落下,聽到最後元帝基本是能确定蘇執進宮僅僅只是因為他覺得自家孫子才華出衆當得魁首,又聽信了外面的傳言才想着要來他這裏尋個公道的。
“好了,閣老,朕知道了。杜峰,将這兩份策論拿去給閣老過目,然後張貼出去供天下學子學習。”既然排除了蘇家的嫌疑,外面流言也傳的差不多了,是時候澄清了。
蘇執雙手接過那兩張薄薄的長卷,只略微掃了幾眼就放下道,“陛下聖明,遲硯此子,确有奇才,堪為魁首。”
雖然他私心裏肯定是會偏向自家人的,但教書育人多年,蘇閣老有他的底線在,總不能違心。
這兩張策論一經流傳就平息了外面的流言,雖然都說文人相輕,可真正有見地有思想的文章還是會引得無數學子争相謄抄,記誦。
遲硯這個名字一時間在上京城裏成了熱度最高的兩個字,朝中有些經驗豐富的大臣們都開始提前打聽他的家世背景了,這榜下捉婿可不能等殿試後才開始,還是要早早預備下的。
聽着外面這樣的風聲,沈聽瀾是覺得既欣慰又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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