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舊案
文岳聽了這話卻是罕見地沉默了片刻, 就是這片刻的時間讓在場的幾人心中大致有了答案。
“臣并不認識遲硯,但是他構思的框架,對于文字的運用方式臣太過熟悉。”文岳在說這話的時候好像陷入了一種回憶。
“熟悉?可是遲硯剛進京沒有多久而文大人是京官, 不對, 你說了你不認識他, 那讓你熟悉的人是誰?”
沈聽瀾一下子想到了在現世聽過的歐陽修與蘇轼當初會試的故事,不過這種可能性很快就被他排除了, 文岳在朝中孑然一身, 沒有要扶持的後輩,自然就沒有避嫌一說。
“說說看, 朕也想聽聽是誰能讓一向公正嚴明, 剛直不阿的文卿用仕途來賭。”這事情背後似乎是有隐情,元帝自然是要追根究底,找出真相的。
“當年臣與一人同窗數年, 引為知己, 他的行文脈絡寫作方式都與遲硯極為相似, 臣的那位摯友叫遲頌。”文岳在說這話的時候垂在身側的手攥得緊緊的, 情緒也有些外露,極不穩定。
遲頌, 遲硯, 兩人都姓遲還那麽像, 很難不讓人多想。不過最近系統似乎是活潑的過分, 很快就給出了答案。
【遲頌是遲硯的父親, 是堯啓二十六年的舉子】
堯啓是先帝在位時的年號,堯啓二十六年大約是十一年前的時候, 那時候元帝剛被封為太子, 所以他對那一屆的科舉記憶猶新。
更何況遲頌在當年并不算寂寂無名, 那一科的會試魁首正是遲頌,只是可惜當年并沒有能在殿試上看見他的身影。
這麽多年過去了,元帝對這個名字還有些殘存的印象算是被文岳的話給徹底喚醒了。但到底時隔太久他當年年紀也尚輕對很多細節都記不清楚了。
“朕記得當初會試名單公布後,相隔十日是殿試,可是遲頌卻在這十日內因病暴斃,父皇當初看過他的策論,贊不絕口,後來還感嘆過天妒英才。”
聽到這樣的話文岳面上最後的一絲平靜也被撕裂,“不,他不是因病去世的。當初我與遲兄朝夕相對,雖同是文人可遲兄每日晨起讀書前都會在院中稍做活動,他的身體狀況一直很好也沒有舊疾,不可能那麽巧就在那段時日內突然暴斃。”
後來文岳為官後也嘗試着要去探尋真相,可是他找不到任何哪怕一點點的蛛絲馬跡。遲頌死前是一介布衣,他的死是天災還是人禍根本就無人在意,但文岳人微言輕,孤立無援,真相也就無處可尋。
是以這就成了一樁陳年舊案,無人提起,被掩埋在時光的灰塵裏,只有那些見過或交往過那個躊躇滿志,心懷天下的人才會在心中留下些許不甘。
“你的意思是他是被人害死的?”沈聽瀾這會兒已經靠在了裴昱瑾的身上,用一種極其舒适的姿态站着。
“是,遲兄之死背後必有隐情。”這也是他多年來不與人結交孑然一身的原因,朝中多權貴,當初未必沒有他們的推波助瀾,他不屑與這些人虛與委蛇,負了與遲頌相識一場的情誼。
“文大人入朝為官不是一日兩日了,有這樣的懷疑為何不早日說。”裴昱瑾的手悄悄環過沈聽瀾的腰,虛虛的摟住讓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後才擡頭問了這麽一句。
其實無論是按年齡還是按資歷這話都輪不到裴相來問,可誰讓他是百官之首,地位超然呢。
“時過境遷,當年先帝偏袒氏族宗親,他怎麽可能會為一個逝者去跟那些還有利用價值的人撕破臉皮。陛下,臣等是有自知之明的。”文岳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中有太多的悲涼,先帝不是一個昏君卻也着實算不得清明。
“放肆,文岳,你當這裏是什麽地方,敢在朕面前胡言亂語,妄言先帝。”砰的一聲,元帝拍案而起,給沈聽瀾吓得一哆嗦。
啧,皇兄發火還是這麽毫無預兆,說變臉就變臉,而他身後站着的裴昱瑾也是一臉的平靜,顯然是看的夠多,已經習慣了。
至于被發火的對象,此刻跪的筆直,面上毫無懼意,大有一種今日就算死也要給他兄弟讨個公道的架勢。
不得不說有些同窗之情,同袍之義是真的感人。
而元帝此刻也是進退兩難,人命關天的大事既然已經捅到了他的面前那就不能不查,可若是真牽扯到前朝尤其是先帝所信賴倚重的人那又會是一種極大的麻煩。
所以沈雲逸看了裴昱瑾一眼,眼神中傳遞出來的意思大概是想讓他趕緊遞個臺階,而裴相能獨得聖心數年,當然是懂得帝王那些未說出口的意思。
“文大人,你所言之事暫且不談,這與你故意給遲硯判第二名有什麽必然的聯系嗎?”總不能因為當初父親因為得了這會元之名而亡所以怕兒子也重蹈覆轍吧。
文岳的情緒稍稍平複了一些,開口時也沒有剛剛那麽激動了,“裴相是否關注過,科舉每三年一屆,先帝在世時,十幾屆科舉會試的頭名,無一不出自世家,唯一的那個例外就是遲頌。”
可這唯一的例外也沒有機會站到皇帝面前去争取狀元的名頭。
“那你是怎麽确定那張卷子是遲硯的呢?”科舉為了公平所做的措施很多,沈聽瀾覺得他還是想不通。
“回殿下的話,臣并沒有十分的把握,但臣一直都有私下裏關注過這個孩子,知道他是今科舉子,您若是見過當年遲兄的文字可能就會明白了。”
遲硯家中的書籍很多,而遲父當年留下的手稿更多,他們的寫作方式簡直就是一脈相承。
“所以文卿是怕遲硯步了當年遲頌的後塵,成為一些人的眼中釘才刻意壓低他的名次?”元帝這話不算是個問句。
“是,臣怕這孩子太過出彩,所以故意将一二兩名颠倒,但他的才華不遜其父。陛下,臣懇請陛下為當年案情做主,還逝者一個公道。”解釋清楚這一切後,文岳再度叩首,額頭重重地撞在光滑的地面上,碰撞的聲音聽着就疼。
見過不識時務的沒見過這麽不怕死的,話題本都被岔開了他還要再引回來。
“文愛卿,這件事容後再議,你先退下吧。”元帝的聲音裏暗含警告,提醒他适可而止。
“陛下……”文岳擡頭,顯然是還想在說些什麽,這容後再議又是要等到哪一天才能讓真相大白于天下。
沈聽瀾站在一側偷偷瞧了瞧他家皇兄越發陰沉的臉色,覺得這時候要是還不趕緊把人帶走,一個不好可能真就成死谏,還是死的透透的那種。
“文大人,你先下去吧,皇兄既說了容後再議那就肯定會給你個答複的,不要心急,事情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又何必急于這一時三刻的呢!”沈聽瀾好言相勸,又在元帝看不到的角度用口型比了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也正是這最後一句勸服了文岳,是啊,若是連他也不在了,這世上記得遲兄的人就更少了。想通之後文岳又磕了一個頭,“臣告退。”
等人徹底退出殿後元帝将桌上的東西悉數拂到了地上,沈聽瀾跟裴昱瑾對視一眼,知道這是火還沒發完的意思。
于是小王爺又支棱起了一個職業假笑湊到了哥哥身邊在他背後摸了摸,像極了是在給自家的貓貓狗狗順毛,也就是沈聽瀾才敢這麽的上下其手,獅子嘴邊拔毛。
“好了,別動了。”元帝轉身捉住了沈佑彥那雙不算多老實的手。
小王爺乖乖束手就擒不再亂動,站到了一邊,都說伴君如伴虎,雖然他這個哥哥在他面前像個大貓貓一樣溫順,但本質到底還是老虎,沈聽瀾也不敢蹦跶地太歡。
“依你之見,此事當如何?”元帝開口,雖然沒有帶上姓名,可沈聽瀾卻知道這絕對不是在跟自己說話,于是也追随着哥哥的目光望向了裴昱瑾,等他給個答案。
“陳年舊事,牽扯太多,不宜操之過急。不過,也不失為一個好由頭。”
這打的是什麽啞謎,什麽由頭,沈聽瀾覺得自己聽得是雲裏霧裏不知所雲,但反觀元帝卻是若有所思的點頭,想來不僅是聽懂了還予以了贊同。
“杜峰,傳朕口谕,此次會試名次有誤,着禮部将一二名順序對換,重新張榜告示天下。”
不是說十幾屆科舉的頭名沒有寒門嗎,那便從這一屆開始破例,相府戒備森嚴,總不會有人膽子大到敢在那裏動手,再說遲硯奪魁實至名歸。
這幾十年的科舉史上幾乎從沒有過張榜後再改的先例,元帝此番特例對某些人來說未嘗不是一種敲打。
這樣,遲硯拿下會元的名頭,也算是回歸了原劇情線,只是沈聽瀾總還是直覺會有什麽事情要發生。
不到一個時辰,會試通過者的榜單便有所替換,眼尖的一下子就找到了不同之處,一時間市井上議論紛紛,都在讨論着遲硯這個名字,而蘇府慶賀的晚宴也還沒備下。
遲硯回府後把自己關在房中許久,雖然殿下說不在意可他自己總是過不了心底的檻,許是因為先前真的對自己太過自信了,所以一時間有些難以接受這樣的落差。
而聽到榜單更換,他成為榜首的消息時遲硯幾乎是下意識地覺得這是殿下的偏愛,畢竟這張榜更換在珩王進宮後,而以元帝對珩王的寵愛程度,未必沒有可能是珩王的只言片語影響力陛下的裁斷。
連遲硯都這麽想,更不必提外面那些風言風語了。
作者有話要說:
遲硯:他好愛我
裴相:少自作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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