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私心

不過裴昱瑾并未多理會小王爺的要求, 還是快到元帝的殿宇前才把人放下來。這一路走得招搖,該看見不該看見的人是都看了個全貌,估計是能被當做茶餘飯後的閑話, 提及許久。

沈聽瀾雙腳沾地後理了理衣袍, 也是不想多說他什麽, 反正說了也不聽,這人是我行我素慣了的。

這二位來, 門口的小太監也不敢攔着, 只能是小跑着先進去通報一聲,彼時元帝正在看奏疏, 聽到他們來還有些奇怪。

今日旬休, 也就只有他這個天下之主還要苦命地批奏折,好不容易得了休息的相爺進宮是要做什麽,還帶着他家無事不登三寶殿的小賴皮。

多半是沒什麽好事!!!

不過雖然心裏這麽想, 可在遠遠聽到沈聽瀾扯着嗓子喊皇兄的聲音時元帝的唇邊還是溢出了一抹笑意。

小王爺也有段日子沒見到哥哥了, 倒不是平時不想, 只是多半還是因為懶得出門, 進趟宮挺麻煩的,皇兄若是想他了自然是會來相府看他的。

這才是真正的被偏愛的才有恃無恐, 元帝在他心目中與其說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不如說是從小陪他長大, 對他包容萬分, 又很好說話的親兄長。

“過來坐。”沈雲逸用眼神瞥過身側的位置, 示意沈聽瀾過來。

他身側空出來的可是一半龍椅,這哪是旁人想坐就能坐的, 帝王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但沈聽瀾正是因為沒有非分之想, 不去思慮那麽多才顯得更加從容, 元帝讓他過去那他就過去了,不僅過去還穩穩落座,感受了一下龍椅的舒适度,甚至小聲抱怨,“皇兄,這也太硬了,坐着一點都不舒服,怎麽不讓人加張軟墊,硌得慌。”

比他在相府躺的那張軟塌可差遠了。

元帝聞言笑着敲了敲他的腦殼,并不覺得他僭越,“你啊,朕日夜勤勉,哪能與你一般,樣樣都要舒服,半點苦都吃不得,養的這樣嬌氣,除了朕誰還能一輩子這樣慣着你啊!”

沈雲逸勤政愛民為的可不僅僅是天下,也為了能讓他最親近最疼愛的弟弟一輩子富貴榮華,做個吃喝不愁的閑散王爺。

沈聽瀾捂住腦門揉了揉,元帝手上沒用幾分力道,可小王爺還是委屈巴巴地盯着他喊疼,然後抱着他的胳膊,一臉傲嬌,“有皇兄撐腰,本王才不稀罕其他人呢!”

抱住本朝最粗的胳膊,珩王殿下覺得自己可以在天恒橫着走。

他這副小模樣屬實有趣,逗得元帝開懷大笑,笑完還摸了摸他的小腦袋,“那可不行,朕不能日日看着你,将來總有一日要有一個人代替朕知暖知寒地寵着你,愛着你,如此,朕才能放心。”

元帝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有意無意地掃過階下站着的人,看來裴卿并不如他所想的那樣成功,很顯然是還沒能把他家佑彥拐走。

“你難得主動來找朕,所為何事啊!”笑過鬧過元帝就把話題繞回到了正事兒上,他可不會信這個小騙子說是想他了這種哄他的鬼話。

而沈聽瀾也聰明地沒有接話,把頭偏向一邊,将話語權交給了裴昱瑾。

裴昱瑾知道他的意思,當即又上前了一步,“剛剛殿下與臣去看了今年會試的榜單,會元是蘇閣老的愛孫,陛下知道臣素來惜才,不知可否看一眼他的策論。”

貿然詢問主考官未免不妥,或許本來就是遲硯技不如人也尤未可知,總還是要先看過蘇墨的卷子才能公允評判。

按照常理來說,主考官判完卷定過名次後是會将名單連同卷子一起呈遞給君王過目的,不過歷代都是看過便算批準,因為畢竟還有殿試,日理萬機的皇帝不會認真去看每一份策論的。

今年元帝也沒有例外,只是粗略地掃了兩眼,看見了遲硯的名字卻并沒有去看卷子,但這會元蘇墨的策論他特意抽出來看過,見解獨到,确實不錯。

裴昱瑾的要求并不算過分,身為百官之首,這些人将來都會是他的同僚下屬,他想提前看看也在情理之中,不過這麽急着趕來要看未免有些太不像他了。

不過等元帝轉頭看到身側一會兒擡頭看屋頂,一會兒又低頭看腳下的沈聽瀾的時候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

多半是他這個弟弟想看,只怕想看的也不止蘇墨那一篇,橫豎也不是什麽機要的東西,想看那便看吧,元帝在遇上沈聽瀾的事情上一向是沒什麽原則可言的,“杜峰,去将蘇墨并遲硯的策論一起取來。”

禦前總管太監的辦事效率那是一流的,沒過一會兒功夫,兩份策略就都被放到了元帝的龍案上,為了保證科舉的公平性,所有呈現在考官眼前的卷子都是經過謄抄的,所以兩份策論上的字跡幾乎是一模一樣的,這也從側面證明主考在判卷時不太可能帶有私人情感。

因為元帝先前已經看過了蘇墨的,所以此刻他拿起了遲硯的策論開始從頭看,讓杜峰将另一份遞給了裴昱瑾。

沈聽瀾雖然覺得古人寫東西既文绉绉的還十分艱澀難懂,可此刻還是偏着腦袋湊到元帝跟前與他一起看着眼前薄薄的紙張。

說句實話,他不太能看得懂,還是系統在腦海裏一句一句将古文言翻譯成了通俗易懂的大白話給他聽。

遲硯這篇策論與他先前的那些相比,言辭已經收斂了許多,至少元帝此刻讀來沒有第一次時那種怒火攻心,想把人拖出去砍了的沖動了。

不過即便言辭不那麽犀利,他的思想還是能清晰深刻地透過紙張墨痕傳遞給閱卷者,策論不用讀完元帝的心裏就已經分出高下了,而沈聽瀾心底也是在不停地哇塞,他不知道要怎麽誇,只能說不愧是主角,看問題的角度就是與衆不同。

而裴昱瑾那邊一目十行大致地看完了蘇墨的這篇文章,中規中矩,迎合上意,邏輯清晰能自洽,可以被劃到上等,可是還是不夠出彩,不足以奪魁。他見識過遲硯的文字,那樣的才是真正能與人思想産生摩擦,有深度有意義的見解。

很顯然,元帝也是這麽想的,“杜峰,傳文岳進宮,朕有話要問他。”

兩份策論的思維深度天差地別,根本就不能用主考官的偏好來解釋。不過元帝對于文岳還是倚重信任的,所以才讓人叫他來給他個解釋的機會。

文大人進宮的速度很快,沈聽瀾一碟子瓜子還沒嗑完呢人都到了。這有外人在他就不方便繼續在龍椅上坐着了,更何況這龍椅硬邦邦的一點都不舒服。

于是他下去站到了裴昱瑾的身側,手裏還握着一小把瓜子,怕他累着了裴相還特意站在他身後方便他靠着。

見他們這般,元帝原本想讓人搬個軟凳進來的話都沒說出口,這樣也挺好的。

“臣文岳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文岳進門先是跪地行禮,一開始都沒看見站在側邊的沈聽瀾和裴昱瑾,等看到後又都見了禮。

“文愛卿平身,不必多禮,朕找你來只是想問問你覺得蘇墨的策論有何處特別,能被評為第一。”元帝并沒有一上來就責問,他還想聽聽文岳的說法。

文岳瞥了一眼元帝手上的那張策論,餘光又掃過裴昱瑾手裏還捏着的,心下大致是清楚元帝為什麽會召見了,于是剛剛才站起身的人又筆直地跪了下去。

“蘇墨的策論确實有可取之處但算不得特別。”他擡首看向元帝,言語間并沒有怯意亦或是遮掩。

“哦,既如此那文愛卿為什麽會将這篇文章斷為第一,是今科舉子大都平平,無人能出他之右了嗎?”沈雲逸好似并不奇怪文岳會說出這樣的話,他這個臣子為人剛直并不會為利益所驅,這背後一定有原因。

“非也,會試中有一名學子名遲硯,臣以為其有大才,堪為榜首。”文岳在第一次閱卷的時候就為遲硯獨到的見解所折服,只是,說到底他還是被私心左右,牽絆住了。

“那你為何這樣排序?”問出這話的是一直站在旁邊聽着的沈聽瀾,文岳既承認遲硯的才華,那就說明遲硯的文字是能打動主考官的。

文岳并沒有回應珩王的問題,而是以首觸地請罪道,“臣有負陛下聖恩,請陛下降罪。”

聽見這句話元帝的神色也變得陰沉許多,科舉舞弊是抄家滅族的大罪,有志有才之士是國之棟梁,唯有公平公正地取士才是國家穩固的根本。

“這件事有蘇執的手筆在嗎?”元帝并沒有第一時間降罪,受益者是蘇家人,那蘇家多半也不清白,只是蘇閣老在朝中一直風評尚佳,識時務知進退,不像是會為了後輩而自毀清名的人。

更何況蘇墨的才華即便不算最為出挑也能算是上乘。

文岳聽帝王這麽問猛地擡首解釋道,“此事是臣一時想岔了,蘇公子只是恰巧該為第二,并非是蘇閣老的授意。”

恰巧?

也是,文岳在閱卷時并不可能事先知道哪張卷子是哪個人的,如何就能夠做到精準定位幫蘇墨奪魁。

“那你這麽做是為了什麽?”小王爺覺得他是真的不太懂這些文官腦袋裏裝的都是什麽,繞來繞去說了半天了也沒把話說清楚。

而裴昱瑾站在一邊聽着似乎是抓住了什麽關鍵詞,有種靈光一現的感覺,“你說恰巧,你是先前認識遲硯,不,換個說法,是熟悉遲硯寫策論的風格,知道是他,所以并不想讓他奪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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