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讨賞
那場殿試後遲硯不負衆望被點為狀元, 成了自裴昱瑾後五年來又一位連中三元的學子,更是天恒有史以來為數不多的出自寒門的貴子。
打馬過長街,自是才子風流, 光景無限, 彼時小王爺已經回了相府, 當面與他慶賀,更是送上了從皇兄寶庫裏薅來的珍寶。
之後的路大概就是年輕的狀元郎青雲直上, 與百官之首的裴相在朝堂上平分秋色, 相互扶持,為天恒開創盛世了。
沈聽瀾這麽想着內心五味雜陳, 不知道是高興多一些還是失落更多一些。
第二日是元帝為前三甲封官的日子, 本該滿堂喜慶,然遲硯于殿前跪地為父伸冤,裴昱瑾亦呈上當年全部的案情經過, 元帝聞之勃然大怒, 削去秦家所有的爵位功勳, 将鎮陽候貶為庶民。
“所以說, 當年害死遲硯父親的人是秦哲?”消息傳回相府的時候已經不早了,不過身邊就有個見證者, 倒是不用沈聽瀾這麽一只愛湊熱鬧的猹去瓜田裏上蹿下跳了。
“嚴格意義上來說是陰差陽錯, 當年遲頌偶感風寒便去抓了兩帖藥煎服, 恰逢秦哲讓人在他的飲食中下藥, 兩種藥物相克産生了劇毒。”裴昱瑾在敘述這個事實的時候也是惋惜的, 或許冥冥之中真的是上天注定。
他在查這個案子的時候發現遲頌當年是煎了三次藥才喝上的,第一次因為溫書忘了時間将藥放涼了便重新煎, 第二次是手不穩不小心灑了, 直到第三次他才喝藥。也正是因此當年驿館的小二才會對這件事情記憶猶新。
聽完全部始末後沈聽瀾也有些扼腕, 不過他也知道有一些傷痛并不是輕飄飄的節哀二字就能輕易撫平的,雖然事情已經過去許多年了,但它對遲硯的傷害想來從未減少過。
“那個,你去看看遲硯,安慰安慰他,都說一醉解千愁,你要不然去陪他喝兩杯得了。”都說當一個人陷入脆弱的情緒中時是最好被攻陷的,機會有了,能不能把握住可就靠你了。
沈聽瀾看向遲硯所在屋子的方向示意裴昱瑾去看看,裴相卻是連敷衍都不願意,“殿下,給他些空間自己待一會兒吧!”
雖然裴昱瑾也同情遲硯幼年喪父,但他是真不覺得自己去能給遲硯帶去什麽安慰,也不想将少年讓與他片刻。少年最是心軟,若是去了必然會對遲硯予取予求。
聽了他的話,小王爺贊同地點了點頭,“那等明日,本王去陪他說說話,開導開導他。”
翌日裴昱瑾在早朝後去了一趟元帝的書房,此來自是有事相求。
“裴卿散朝後不是一向回府回的勤嗎,今日怎麽來找朕了?”元帝現在是将對裴昱瑾的調侃都放到明面上了。
裴昱瑾對他家那個不開竅的傻弟弟是什麽态度和心思,怕是沒人能比沈雲逸更清楚了。不過也就是看在多年至交知根知底的份上,元帝才會這麽放心的。
“臣來是想要與陛下談論昨日朝堂之事。”被元帝調笑,一向自诩面皮不薄的裴相笑得坦然,三言兩語就将話題岔開了。
聽見他這麽說,元帝臉上那些看熱鬧的表情也收了收,“昨日?怎麽,遲硯對朕的處置仍有不滿不成。”
昨日在朝堂上元帝給了遲硯一旬的時間調整心情,待一旬後再走馬上任,是以今日早朝并沒有見到這人。
“非也,遲硯自昨日回府後就一直閉門不出,臣找陛下是想替遲硯讨個賞賜。”
“讨賞?”元帝望向裴昱瑾的目光中透露出一種意外的情緒,他所認識的裴卿一向是信奉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好心了。
“既有懲亦該有賞,遲頌之冤雖平但遲家這些年因這場變故導致的一系列傷痛卻無法彌補,臣以為陛下當體恤,彰顯仁愛之心。”
裴昱瑾承認他說這話是有私心的,但也是站在元帝的角度考量,既然已經為了寒門嚴懲了親族,表明了态度,那不妨再多做一步,徹底拉攏天下寒門學子。
這樣的道理元帝轉念自然是明白的,“說說看,你認為朕當賞他什麽。”
“上京一處宅院,外加追贈遲硯已故亡母相應的封號。”
裴昱瑾提出的這兩點元帝并沒有立馬答應,因為無論是其中的哪一件在本朝都沒有過先例。
“陛下,臣看人向來準,假以時日,遲硯對天恒的助益必不在臣之下,用一個态度換一個忠臣,這筆買賣不虧。”
元帝沉默了片刻最後還是喚人,“杜峰,拟旨。”
那道聖旨一出,對寒門學子的激勵作用遠超想象,民間學堂一時大興。
因為遲硯眼下還暫居相府,所以宣旨的公公是站在相府大門前宣讀的聖意。如果說聽到第一條的時候遲硯的臉上還沒有什麽表情的話,聽到第二條卻是讓他徹底紅了眼眶。
古人最重聲譽,對母親的追封于遲硯而言是對他最好的賞賜。
宣讀完聖旨後,杜峰将那聖旨交到遲硯的手上,笑着恭喜道,“咱家在此恭喜遲大人了。”
“多謝公公。”遲硯雙手接過,微微欠身。
沈聽瀾站在一旁欣慰地笑着示意身後的孟衡給賞賜,反正都是裴昱瑾的錢,花起來不心疼。
“不不不,殿下客氣了,咱家不能收。”杜峰倒不是看不上這賞賜,宮裏想要巴結他這位禦前紅人的可太多了,他不是誰的賞都收的,但面前這位小祖宗肯定不是這種情況,他就是想收也不敢收。
沈聽瀾見他推辭,直接從孟衡手裏把 裝銀子的荷包拿了過來一把塞過去,“收着吧,杜公公,就當沾沾喜氣了,你若是不收本王可要生氣了,本王這身子骨可不能動怒。”
聽他這麽說,杜峰當即不敢再推辭,接過後鄭重謝過了,在走之前還告訴遲硯一句,“奴婢多句嘴,遲大人若是真要謝還該謝過相爺,這賞賜可都是相爺親自去上書房向陛下讨的。”
此話一出,在場的幾個人臉色都變得有些不自然。
沈聽瀾看了裴昱瑾一眼,這人可比自己想象的要會多了,還知道要去給自己老婆讨賞呢,真是好得很,壓根就不用他來多操這份閑心的。
小王爺不知道他這一眼在外人看來有多酸,多不高興。
而裴昱瑾則是覺得這大太監是真的多嘴,“杜公公既然已經宣完旨了就早些回宮吧,陛下還等着你伺候呢!”
言下之意是快滾,杜峰一向觀人觀心自然是察覺到自己說錯話了,只是不知裴相因何而生氣,他這話完全是在幫着拉攏新科狀元,不過杜峰既然能獨得元帝的青眼肯定也是有過人之處的,那就是他格外識時務。
知道惹惱了這位主當即就不再多留,立刻行禮退下了。
其實他們幾個中遲硯的情感是最複雜的,他對裴昱瑾無疑是不喜的,可這賞賜卻又是這人為他請來的,自然是左右為難的很。
“行了,旨都接過了還杵在門口做什麽,當門神嗎?”裴昱瑾的嘴還是一如既往地不饒人,但遲硯卻并沒有接話。
門口風大,裴相怕小王爺着涼,也就幹脆不管身後還愣在原地的人,拉着沈聽瀾先回去了,本以為事情到這裏就算完了,誰料晚膳後遲硯竟會來他屋中道謝。
晚膳的時候沈聽瀾明顯興致不高,本來看着他們漸入佳境自己應該高興的,可就是心口酸酸的像是有海綿被泡發了一樣堵得慌,裴昱瑾見他神色不對主動問起還被他用累了想先休息給搪塞過去了。
他既是累了,裴昱瑾自然不會多留,見他上床躺下後就先回去了,全然是沒看到他朝裏的面上寫滿了委屈,其實連沈聽瀾自己都沒有想明白究竟是在委屈些什麽。
“篤篤”兩聲門被叩響,裴昱瑾以為會是蘇秦,頭都沒有擡地喊了聲“進”,可來人卻遲遲沒有說話,時間久到他都主動擡頭了。
“你來做什麽?”見來人是遲硯,裴昱瑾雖不覺得驚訝卻也并沒有那麽想看見。
“下官來拜謝裴相之恩。”遲硯彎腰九十度,一個标準的拜禮,男兒膝下有黃金,除卻天地父母君主不能随意叩謝,但如此也足以彰顯他的誠意了。
這是遲硯第一次有資格自稱下官,裴昱瑾并沒有上前去扶他,卻是側身避開後談定地回了一句,“不必謝我,我只是不想你繼續叨擾相府,留在他面前晃悠才會向聖上請旨,不是為了你。”
他既存了私心便不能如此坦然地接受這聲謝。
“不管是為什麽,牧雲都要替亡母謝過相爺,這份恩情牧雲不會忘記。”京中的一處宅院或許是裴昱瑾的私心,但他為遲母請的賞才是遲硯真正的感激。
無論出發點是什麽,終歸是他有心了。
“随便你,等過幾日收拾收拾,去住新宅吧!”終于能名正言順地将人送走了,裴昱瑾心中也是松快的。
沈聽瀾只別扭了一晚上,美美的睡上一覺,第二日醒來心情平靜了許多,至少不再是看見裴昱瑾就覺得煩的地步了。
看見殿下又恢複了尋常時候的模樣,裴相全然是不知道他的少年在無形中已經吃過一輪飛醋了,若是知道怕是要樂得找不着北了。
遲硯于十日後搬了新府也開始參與早朝,最初授六品官,在刑部供職,起點雖然不算太高,但到底有着狀元的名號在,日後想要高升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作者有話要說:
沈寶:他好會(生氣)
裴相:終于把人趕走了(高興)
果然人類的悲歡并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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