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用過飯後,蕭嶺在謝之容的注視下把藥喝了,因為什麽都沒問,蕭嶺還留了個底,叫謝之容注意到了,似笑非笑地看了蕭嶺一眼。
蕭嶺當即将剩下的藥喝了。
咬着玉匙心中抱怨自己身體如此羸弱,倘若他身體健壯武功高強,也不用怕謝之容捏着他臉給他灌藥,不甘一小會,便吩咐人傳太醫令過來開藥。
太醫令效率奇高,不等蕭嶺看完剩下的奏折,許玑已帶太醫令過來。
若非珉毓宮離的太遠,太醫還能再快點。
“陛下。”太醫令見禮,“謝公子。”
蕭嶺放下奏折,擡頭看過去。
太醫令望之仿佛只二十許人,容貌極姣好,鼻骨秀直,雙眼下各一顆紅痣,仿佛刻意畫上去的似的,五官文秀,卻不豔麗,透出一種令人覺得蕭索的淡。
蕭嶺回憶了下,這位太醫令好像叫王恬闊,應是某位名醫之後,年紀輕輕,醫術了得,蕭嶺死了之後他請辭出宮,得謝之容允準。
在謝之容登基的道路上,王太醫令也是出過一份力的,因為若無這位醫術高超的太醫令在宮中,謝之容大約已經死了好多回。
王恬闊醫者仁心,次次都能把半死的謝之容救了回來。
當然要是救不回來,暴君也不會讓王恬闊活着,雖然始作俑者是他,若追責起來,最該死的就是皇帝。
因為暴君在書裏威脅過王恬闊太多次,蕭嶺深覺禦醫這個職業高危。
去請太醫令的宮人已把是事情和太醫令交代清楚,所以也無太多廢話,便先給皇帝請脈。
皇帝手腕上冰冰涼涼的觸感讓王恬闊眉頭一跳,不動聲色地看了皇帝一眼。
大約王太醫令也不太清楚為什麽有人會這樣喜歡作死。
“陛下易用溫補的藥材。”王恬闊慢慢道,以前請皇帝注意修養,莫要縱欲的話他也委婉說過,蕭嶺倒沒生氣,卻也沒聽,以這位陛下的行事,王恬闊有理由認為皇帝不殺他不是因為皇帝惜才,而是他長得還行。
蕭嶺以為王恬闊還要多說幾句,不想王恬闊利落地收回手。
皮膚雖然冰涼,但是蕭嶺養尊處優過了二十幾年,皮膚很細,蹭過去像是碰到了冷冰冰的絲綢。
王恬闊看向皇帝,猶豫半晌,就在蕭嶺以為他要說出自己得了什麽不治之症的時候,他詢問道:“陛下這可有絲帕?”
要絲帕做什麽這句話還沒說出口,蕭嶺驟然理解了王恬闊的意思。
謝之容的身份在這,哪怕他是個男人,王恬闊也要避嫌。
蕭嶺無語片刻,道:“不必。”
與謝之容對視,見到其眼中并無惱怒,卻含着點覺得稀奇的笑意。
被太醫令避嫌,這件事發生在同為男子的謝之容身上,在謝之容看來,是從前根本不會想到的事情。
但既來之則安之,蕭嶺又非無可救藥,他不在意這點小事,反而覺得很稀罕有趣。
皇帝都說不必,王恬闊便道了聲失禮,去給謝之容把脈。
時間比蕭嶺短多了,倒不是王恬闊有意敷衍,而是謝之容脈搏穩健有力,顯然身體非常好,遂給謝之容開了個吃與不吃都無礙的藥方。
可能是謝之容想在蕭嶺喝藥的時候有點參與感,王恬闊覺得這是皇帝和謝之容間的小情趣,他不理解,但是絕不廢話。
皇帝身體一貫欠安,難得最近想開要調理身體,王恬闊幾乎拿出了畢生所學來開方子,他那認真勁兒看得蕭嶺眼前發黑,頓覺後悔。
謝之容笑眯眯地觀察着皇帝臉上的每一種神情。
好玩極了。
這種後悔在蕭嶺受寒完全好了,開始喝這副藥的時候達到了巅峰,尤其是,他發現,謝之容的藥居然是甜的!
甜水似的,再多加點佐料與禦膳房制的糖水也無甚區別了。
蕭嶺簡直幽怨,實在不願意看謝之容那慢條斯理的喝藥姿态,擺駕禦書房,數十日以來第一次沒在珉毓宮辦公,看那些太平無事的奏折看到一半,忽然想起應獨,就宣應獨過來伴駕。
應獨被宣召後整個人都驚住了,他實在想不出他這京城中一板磚下去能砸到十幾個的微末小官如何就入得陛下青眼,竟能入宮伴駕。
驀地想起那日陛下可能看上他的猜測,深吸一口氣,惴惴不安換了官服。
一邊換新官服還一邊想要是皇帝真看上他,他到底從不從。
從的話,說不定還能看到皇家所珍藏的,有關水利的珍本孤本。
琢磨半天,已經開始想那些書到自己手裏該怎麽看了,最終擡頭,啪地給自己一巴掌。
臉火辣辣的疼,腦子卻瞬間靜下來。
蕭嶺原本在看奏折,應防心和他見禮,他便讓應防心先坐下,不必拘束。
應防心乖乖坐下,他覺得自己不能滿屋子亂看,就只能看皇帝。
皇帝眼睛微微垂着,蒼白的皮膚宛如堆雪一般,人顯得極冷,極高不可攀。
應防心忽地覺得自己剛才那想法龌龊,猛地低頭,不敢再看皇帝。
看過這這本擡頭,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應防心臉上紅彤彤的巴掌印,“應卿這是?”
便命人去拿藥。
應防心還是要面子的,就算他不要臉,也有些腦子,說不出臣覺得您看上臣了想納臣入宮臣想冷靜一下就扇了自己一耳光的話,支支吾吾道:“古人用功時頭懸梁錐刺股,臣近來也在看書,便想……效仿古人。”
蕭嶺一眼就看出應防心沒說實話,但朝中皆知皇帝待應防心恩重,不可能會冒着皇帝不悅的風險對應防心如何,況且還是扇耳光這種對人造不成實質上損傷還能叫皇帝一眼看出來的事。
蕭嶺相信,朝中衆臣未必都是光明磊落的君子,但一定不是能幹出這種事的傻子。
應防心說這話時表情只有尴尬,卻無憤怒,他從不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蕭嶺确定他在不是被朝臣排擠針對了之後便不再問。
應防心不想說,他只是表達對應防心的關切,不必非要刨根問底。
藥送來,應防心先謝了恩,才擦藥。
清清涼涼的,像蕭嶺看人的眼神。
清亮,冷淡。
應防心不突然意識到自己又拿陛下做比喻,冷不防藥上臉,打了個哆嗦,反應過來很想再給自己一個耳光,擡手的欲望被生生壓下。
蕭嶺一面看奏折,一面問:“在工部如何?”
提起工部,那點事瞬間被應防心抛之腦後,眼睛瞬間亮了,“臣覺得工部一切都好,可為六部之最!”說完驟然反應過來自己得罪了人,懊惱地加重了上藥的力道。
蕭嶺很少能看到這樣情緒外露的臣下,覺得很有意思,忍不住翹唇一笑。“應卿之去過戶部工部,怎知工部是六部之最?”
應防心也覺得這話有疏漏,還沒等開口就聽皇帝道:“不若朕再讓應卿去旁的部呆幾日,再說哪一部可為魁首不遲。”
……
皇帝已出去了三個多時辰。
謝之容獨自用過晚膳,吃過那無足輕重的藥,便打算繼續看書。
然而不過二刻,卻無論如何都看不下去了。
他覺得燙,連呼吸都仿佛在燒灼。
在身體剛有異樣的時候他還以為是因為受涼有些發熱,然而這種熱愈演愈烈。
謝之容當即令宮人去查晚膳好他用的藥有何不妥之處,又去請了太醫來。
他深吸一口氣,沒察覺到自己眼睛泛着紅,“陛下還在與應大人在禦書房?”
宮人戰戰兢兢回道:“是,是。”
謝之容用力按了按眉心,只覺得喉間宛如塞了炭火一般,滾燙,又令人焦躁。
燙的何止那一處,他便是再不通醫理,也清楚這是怎麽回事。
不會是蕭嶺,他想,一定不會是。
莫說蕭嶺不會輕易打破兩人好不容易得來的平衡局面,或者朝夕相處以來,謝之容對于蕭嶺人品的認知,只論最簡單的一點,蕭嶺不喜歡他。
蕭嶺對他毫無興趣。
這個認知讓理智受限的謝之容身上更燙。
太醫還未來,謝之容直接命人備水沐浴——用冷水。
冷水浸透皮膚,卻如冰內裹着火焰一般,彼此攻讦矛盾,此消彼長,讓他的理智愈發岌岌可危。
“謝……謝公子,”隔着門,宮人道:“陛下過來了。”
謝之容在水中原本緊繃的肩膀瞬間放松了。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
皇帝尋他,必定有關國事,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耽擱的。
謝之容以冷水淨面,擦洗幹淨,披上衣服出去。
他剛出現,便聽到蕭嶺語調輕快地道:“朕有事想向之容請教。”
他知道,一定是關于國事。
如果放在平時,謝之容是一定要糾正請教這個詞的,然而今日,他沒有。
昏暗燭光下,蕭嶺陡地發現謝之容應該是剛剛沐浴完。
平時的謝之容都是鋒利的、一絲不茍的,衣袍從來穿的齊整,便是再最熱的時候也看不見他衣襟淩亂,然而今日,他身上只穿了件極輕薄的罩袍,幾乎是虛虛地攏在身上,上身大片肌膚裸露在外,水珠順着他的下颌滾落,淌在肌理極其分明矯健的胸口上。
或許是他平日穿的太多,層層衣袍籠罩下身體曲線并不明顯,今日只一件單衣,沾了水便貼在身上,流暢的線條一覽無遺,讓人一望便知其中蘊含的力量。
即便生的再出塵美人面,蕭嶺也沒有忘記,這位男主是拉得開硬弓扛得起重甲的。
謝之容身上冰冷的水汽不斷地侵蝕着蕭嶺的呼吸。
蕭嶺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這是一種本能的避嫌反應,哪怕謝之容的神情還是平靜鎮定的,他卻無端覺得此刻的謝之容比平時任何時候都危險。
簡直,像是一只饑餓難耐又蓄勢待發的野獸,只待獵物出現,便一躍而上,咬斷後者的喉嚨。
謝之容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蕭嶺的臉,不再刻意遮掩的目光淩厲如同刀鋒。
謝之容确認,蕭嶺的神情裏除了略微的慌亂與茫然外,什麽都沒有。
沒有心虛,沒有恐懼,更無……欲望。
不會是蕭嶺,當然不是蕭嶺。
蕭嶺突然覺得今天晚上來找謝之容是錯誤的。
“陛下,”謝之容的聲音透着沙啞,忽地響起時只讓人覺得腰間一麻,“要向臣請教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下本開。
《道君他偏要勉強》
魔主不流雲活了近千年載,三百年拿來殺懷玺,三百年用來被懷玺追殺,“人欲滋味有萬千種卻大都寡淡,鬼欲森涼而味苦,妖魔之欲濃稠然血腥氣太重,”在一魔一神少有不執劍相對的時候,誕于欲海,以欲為食的魔主不流雲認真問懷玺:“那你嘗起來又是何種味道?”
不流雲知道自己絕無可能嘗到,因為懷玺是掌管世間規則的神明,上界皆言懷玺淡漠,能不偏不倚審視萬物,絕無半點私心欲求。
更因為後來三百年不流雲作惡多端遭了天譴,被囚于禁閣不見天日。
忽有一朝來了個漂亮神仙,給他治傷,陪他說話,還想放了他,不流雲告訴小神仙放他出去會受天罰,小神仙一意孤行地解了禁制,于是頃刻間神魂破碎,殒身在他面前。
無計可施的不流雲抱着小神仙的屍體找到對自己不改殺心的懷玺,求道:“你救他,我願自絕。”
不流雲死了又活,當年的漂亮神仙踏入輪回這次成了修士,他便拜入名門正派,做小神仙的師弟。
未料在外雲游多年的師尊突然回宗門,不流雲作為最後入門的弟子,不得已奉命獨自去拜見師尊。
昏暗書室中,他的師尊轉過身來,人如清輝朗月。
非是道尊,卻是與他相互折磨了數百年的司命之神——懷玺。
不流雲權衡利弊,決定裝傻充愣,湊上前去,乖乖巧巧地對自己那隔着血海深仇的宿敵叫了聲師尊。
……
懷玺知道不流雲怕死,也怕疼,但有一天這個可與天地同壽的大魔卻願意為了個少年心甘情願地伏誅自盡。
他再見不流雲時,不流雲正抱着那少年的胳膊裝可憐,委屈巴巴地說:“師兄,我不想做道尊的學生。”語調是他從未聽過的甜軟。
不流雲開玩笑般地道:“師兄,我們私奔吧。”
懷玺突然想起了他其實有一個問題想問不流雲:“玄雷加身,萬劍刺心時你寧可根骨盡毀也不願求我,為何會因他向我低頭?”
你是三途苦厄,你是欲海橫流。
你怎配有心,亦不應對旁人動情。
可之後懷玺問出口的是另一個問題,他當真疑惑不解,“你為什麽這樣喜歡他?”
不流雲随口敷衍:“他為我死過。”
于是懷玺更加不解,他想說誰又沒為你死過?
他為救那沒心沒肺的魔頭入禁閣不死生生抽去自己的神骨,道心破碎,苦熬了百年才勉強穩住神魂,不至于身死道消。
在他要去尋不流雲前,不流雲自己回來了,懷中抱着個少年人,第一次向他低頭。
為了旁人。
……
自從懷玺做他師尊後,不流雲日日謹慎,再不随意尋找獵物,在幾無法自控的那一夜,不流雲剛尋到了一個滿意的目标便被懷玺攔下。
掌管世間規則,最無欲無求的神明拉開衣襟,傾身對警惕至極的不流雲道:“你不是,想嘗嘗是什麽味道嗎?”
随心所欲喪心病狂大魔王受×外冷內瘋求而不得偏要勉強神明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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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