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蕭嶺再次悲哀地認清謝之容确實是個絕世美人的現實。

不僅長得漂亮, 聲音也好聽,此刻不知道因為什麽平添喑啞。

好聽又迫人。

蕭嶺用力掐了下指尖。

今天晚上的謝之容實在太不對勁了!

蕭嶺目光落在謝之容臉上,突然發現他眼眶泛着紅, 那種放在這張臉上, 本該叫人覺得堪憐又惑人的旎紅, 然而即便離謝之容毫無瑕疵的眉眼離蕭嶺不遠, 皇帝半點都沒有察覺到楚楚可憐。

反而愈發警惕,脊背都繃起。

謝之容身上太燙, “你發燒……”話還未完全問出口,蕭嶺旋即反應過來,近乎震驚,“你吃了什麽?”

謝之容這般反常的舉動, 除了吃了那玩意蕭嶺想不出來別的可能。

擔憂之餘難免生出了一絲對古代醫學技術的感嘆, 這玩意世界上居然真的存在。

但轉念一想這也就是個小說世界,出現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大約也不奇怪。

蕭嶺着急地向前兩步, 想看看謝之容的情況。從前因為謝之容的身份尴尬, 兩人都會會刻意保持一定的距離, 從未如今日這般近過,近到熾熱呼吸盡數落在蕭嶺唇角。

他不加掩飾的急切落入謝之容眼中,不知為何, 叫謝之容想遠離他的想法瞬間偃旗息鼓。

謝之容閉了下眼睛,漆黑的睫毛顫抖着, 顯得被睫毛籠罩的那一塊皮膚顏色愈發分明——透着糜紅的白,他老老實實回答:“藥。”

到底是什麽藥, 兩個人都清楚。

總歸不是穿腸毒藥。

蕭嶺卻悚然, 宮中布防未免過于松懈了!

晚膳是謝之容自己用的, 上午離開時謝之容還安然無恙, “膳食和藥查過了嗎?”蕭嶺壓抑着怒意,問道。

謝之容點點頭,“已,命人去查。”他雙頰也泛紅,既像是羞赧,又宛如喝醉,玉山傾将傾動人。

蕭嶺見謝之容眼神還算清明,與自己對談亦如流,稍微松了口氣。

他還真佩服謝之容的定力,這個時候除了呼吸急促一些,身上比平時燙了點,居然看起來還跟沒事人一樣。

中毒者本人表現得太鎮定,蕭嶺亦不是喜怒形于色的人,以至于眼前這個場面并不很旖旎。

“太醫臣也派人去請了。”謝之容垂首,“陛下不必擔憂。”

所以他來時,謝之容正在為了抵禦藥性沐浴?

謝之容發現不對後立刻叫人去查今天晚上自己入口的一切,同時派人去請太醫,吩咐完一切便去沐浴,處理得十分冷靜,倘若蕭嶺不是有事找他,或許第二日,只會知道謝之容被人下毒了。

謝之容不會因為這種事派人請他。

然而蕭嶺恰好來了。

親眼面對這樣尴尬的場景。

謝之容身上太燙,頸間耷着濕漉漉的長發,水珠蹭到他的皮膚,很快與汗水凝在一處,滾落打濕領口。

因為蕭嶺來了,內室并無宮人在。

安靜、無聲,蕭嶺甚至能聽到謝之容愈發急促的心跳。

他的神情還是平靜的,但倘若蕭嶺願意自己看,應該看得清謝之容額角繃起的青筋。

竭力忍耐着。

蕭嶺離他太近,一縷淡雅的香氣萦繞在謝之容鼻尖。

半個月來的朝夕相處,謝之容記住了很多皇帝的小習慣,譬如說,皇帝不喜歡在衣服上熏香,亦少佩香囊,這股香氣,更不是任何一種宮廷所用的香料。

即便中藥,謝之容自覺神智還算清晰。

是應防心。

他從未見過那位應大人,卻知道,皇帝身上的香味與應防心有關。

不知君臣二人的距離要有多近,皇帝才能沾染上應防心身上的熏香氣。

是否,有他們此刻這樣近?

這藥使人渾身滾燙,上下燒灼着,神智不甚清醒。

謝之容太厭煩局面不可控,因而此刻心中生出了無限的焦躁。

蕭嶺近在咫尺。

伸手便可觸碰。

他手指微擡,随後猛地壓下。

我在……做什麽?

他質問着自己。

在做什麽?

蕭嶺離他太近,可清晰地看見謝之容原本清亮的眼眸中浮現出的血絲,獰麗而妖異。

他的眼中清晰地映出了蕭嶺關切的面容。

那是毫無惡意的、帶着焦慮的神情。

絕對不會是蕭嶺。

哪怕皇帝口口聲聲說,喜歡他,傾慕他。

但謝之容知道,蕭嶺一直在撒謊,騙所有人,亦騙他。

仿佛被刺痛了一般,謝之容眸光一顫,眼睛驟然阖上一瞬。

蕭嶺陡地意識到兩人的距離太近太近,近得已經到了冒犯謝之容的程度,他開口,聲音沉沉,主動拉開了與謝之容的距離,“朕出去看看到底……”

這句話并沒有說出口,因為下一刻,便被驀然響起的驚愕氣聲取代。

蕭嶺猝不及防,被攥住手腕,生生拽了回來。

他險些站立不穩,幸好謝之容恰到好處地扶了他一把。

謝之容攬住蕭嶺腰肢的動作幾乎可謂輕柔,小心翼翼的,生怕一點用力,便會傷到那再羸弱不過的皇帝。

然而他的另一只手卻以全然不同的強勢,緊緊攥着蕭嶺的手腕。

皇帝生得漂亮骨頭,既堅硬又羸弱,嶙峋而秀美,很容易讓人升起一種折斷的欲望。

而這截腕骨此刻就攥在謝之容看掌中,骨肉貼合。

謝之容垂下眼,像是不願意讓蕭嶺看到他眼裏湧動的情緒。

“陛下,”他柔聲詢問道:“您要向臣請教什麽?”

他身上溫度滾燙,與體溫偏涼的蕭嶺是兩個極端。

宛如冰炭不投。

謝之容又問了一遍,吐出的氣息炙熱,落到蕭嶺近在咫尺的唇瓣上,仿佛神魂都要為之戰栗。

“要請教什麽?”他問。

仙姿佚貌的美人近在咫尺,像是一個蠱人沉淪的誘惑。

“朕……”

“什麽?”謝之容耐性地哄着蕭嶺開口,幾乎稱得上循循善誘。

蕭嶺覺得有點呼吸不暢,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下。

這是男主,男主!

他心裏鋪天蓋地地回蕩着這個想法。

想想書裏暴君的結局,你不要以為你的脖子比暴君的硬吧!

眼下謝之容中了毒,神志不清,他要是乘人之危,日後該怎麽面對謝之容。

蕭嶺以一個薛定谔的直男的理智拒絕,斷然道:“朕改日再來請教。”

謝之容眉頭輕輕皺了下。

那張清絕無俦的面容湊得更近了。

于是被傳染了一般,蕭嶺只覺得自己心跳的和謝之容一樣快。

“知道了。”謝之容回答。

你知道什麽了?

蕭嶺忍不住心說。

像是聽見了蕭嶺的心聲似的,謝之容道:“我知道沒什麽可問的了,”他嘴唇翹了下,似乎笑了,也似乎沒有,但他眼中确實毫無笑意,唯有幾乎能燃燒一切的沸騰的火焰,“先前已經在禦書房問完了。”

在禦書房問完了?

這都什麽和什麽。

蕭嶺深吸了一口氣,偏偏觸目所及,觸手可碰的皆是謝之容,氤氲着的水汽變得溫熱,反而更加滞重粘稠,如有實質,“之容,朕是蕭嶺。”

你別認錯人啊!

這個話的內容,怎麽也不像是謝之容該對他說出口的。

他倆要是稀裏糊塗幹了什麽,這個責任,哪怕蕭嶺想負,也負不起。

沒見過原書裏謝之容有過什麽求而不得的白月光啊。

不過原書裏沒有不代表這個世界沒有,原書裏沒有出現的人太多了,蕭嶺倒是想問問系統,但是他确定那玩意一定會趁火打劫,遂按捺下來。

謝之容聞言緩慢地眨了下眼,目光落在蕭嶺臉上。

皇帝一如既往的蒼白,仿佛半月以來的調養與休息在他身上根本毫無效果似的,眉眼豔麗,卻因為總是病恹恹的,透出一種頹靡,似一朵,顏色殷紅刺目而邊緣開始腐敗的花。

漆黑一片又滿溢霧氣的眼睛看向他,眼中充滿了驚愕與不解。

怕謝之容燒的聽不清,“朕是蕭嶺。”他又道,一字一句,清晰至極。

謝之容張口,卻沒有發出聲音。

火在燃燒。

燒得名為理性的東西搖搖欲墜,燒得謝之容險些開口,打破與蕭嶺這段時間以來好不容易維持的平衡。

他很想問問蕭嶺,到底為何要他入宮。

想問問蕭嶺,做戲到底是想給誰看。

再問問蕭嶺,是不是從始至終都那麽會撒謊,會騙人。

“之容?”蕭嶺試探着開口。

從謝之容的神情中他很難看出什麽,他能看到的,只有謝之容越來越紅的眼尾。

謝之容的體溫随着兩人皮膚相連處源源不斷地傳了過來。

太燙了。

蕭嶺能感受到自己本能地因為接觸到熱源而輕顫。

皮膚的顫抖忠誠詳實地反映給謝之容。

是在害怕,還是厭煩?

謝之容想。

這個時候能保持二分理智都極為罕見,像謝之容這樣中藥之後只是情緒略有起伏的人幾乎沒有,但縱然敏銳如謝之容,要他此刻通過這一點點接觸來分析蕭嶺的感受還是太困難了。

“之容,”蕭嶺見謝之容并沒有因為他的話而産生任何抵觸,斟酌了一下,繼續道:“你先放開朕,朕想,去看看太醫為何還沒有來。”

這當然是托詞。

珉毓宮位置偏僻,太醫來的晚些情有可原。

況且太醫來了自然便有人通禀,何需蕭嶺親自去看?

和謝之容這個神智不知道清不清醒,還非常危險的美人獨處一室,蕭嶺為了自己腦袋的安全,也要離謝之容遠點。

越遠越好。

“去看看太醫為何沒有來?”謝之容好像神志不清,重複了一遍。

蕭嶺拼命點頭。

謝之容垂首,幾乎将臉埋在蕭嶺的肩頭。

吐息落在皮膚上,癢而燙,蕭嶺想躲開,腰間的手臂卻如箍一般,将他禁锢住。

蕭嶺聽到一陣輕笑。

低且輕,在耳畔回蕩着。

竟是謝之容在笑。

謝之容想,他只是中了毒,而不是傷到了腦子。

蕭嶺不必拿他當傻子糊弄。

謝之容很願意放開蕭嶺,他本來就是一個不喜歡被人觸碰的人,第一次見到蕭嶺時,因為蕭嶺碰到了他的手腕,他回去将手裏裏外外洗了幹淨。

可是自從他入宮以來,蕭嶺做戲、騙人,拿他為由,做了許多事。

蕭嶺想,謝之容便配合。

然而今日,謝之容很不想讓蕭嶺得償所願。

事事皆如蕭嶺所願,事事盡如蕭嶺所料,皇帝一貫平穩鎮靜,令他露出意外的表情,其實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至少對于謝之容來說,很有趣。

“陛下想要臣放手。”謝之容低聲道,那聲音傳入耳朵,宛如小鈎子一般,引誘着蕭嶺低頭,“是嗎?”他直說。

“是。”

謝之容的思路比他想的清晰多了。

要是舉動比平時讓人摸不着頭腦,蕭嶺都要懷疑這藥是不是過期了。

“放手,可以放手。”謝之容彎了下眼睛,“于臣而言,有什麽利處呢?”

都這樣了謝之容居然還沒忘記和他談條件。

想起之前喝過的那些苦得舌尖讓蕭嶺都發麻的藥,蕭嶺無言片刻,覺得謝之容的性格比自己更锱铢必較。

一點虧都吃不得。

偏偏,蕭嶺又不能不順着他。

蕭嶺與謝之容的力量差距只能用天壤之別來形容,皇帝體質羸弱,謝之容卻是可征戰沙場的,蕭嶺掙脫不開,眼下這樣的情況,這樣的姿勢,難道要他喊人進來,讓人掰開謝之容的手嗎?

他真丢不起那個人。

蕭嶺轉了轉脖子,呼了一口氣,盡量拿出公事公辦的語氣,反問道:“那之容想要什麽好處?”

有條不紊,從容不迫。

如果放在平時,謝之容會很欣賞。

但是此刻聽來,就讓謝之容沒有那麽愉快了。

謝之容微微擡頭,濕潤的水汽侵擾着蕭嶺脖頸間的皮膚,“臣想要的,陛下都會給嗎?”

這不是一個可以輕易許諾的問題。

但蕭嶺不介意許諾。

他本不是個一言九鼎的君子。

“你說。”蕭嶺回道。

回答的太快,就很像撒謊。

謝之容輕笑。

蕭嶺忍着把他推開,讓謝之容別在自己耳邊笑的欲望。

這種感覺太陌生,也太奇怪,蕭嶺沒法适應。

“臣想問,”謝之容開口,慢條斯理地道:“陛下為何要臣入宮?”

蕭嶺一時沉默。

太醫為何來的這樣慢。他不無抱怨地想。

幸好謝之容中的毒不會危及生命,且謝之容定力過人,猶有理智,不然要太醫令來做什麽?收屍?

謝之容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着點仿佛示弱的低柔與綿軟,“陛下不是剛剛還許諾臣,無論臣要什麽,陛下都會給嗎?”

蕭嶺無言,心緒轉得飛快。

怎麽說?說什麽?

和謝之容說我其實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你我本該毫無聯系,我也不是皇帝,我不過是個商人而已,你是書中人,是男主,是劇情要你入宮而不是我。

是注定的磋磨與折辱。

蕭嶺有時很好奇,這樣的劇情,究竟是打磨璞玉,使美玉光華流轉價值連城,還是生生掰去兇獸尖齒利爪,熬鷹訓狗。

蕭嶺在走神。

謝之容感受得到。

于是謝之容又開口,又喚了句,似是催促,又似其他,“陛下。”

那聲音就在耳邊,謝之容每一次出聲,都能引起鼓膜的振顫。

蕭嶺無法說實話,此等怪力亂神之事莫說謝之容不會相信,就連親歷者如蕭嶺,仍覺不真實。

蕭嶺略一思量,故作驚訝道:“朕記得朕說過,莫非,之容已經忘記了?”

蕭嶺像是要與謝之容對視似的,偏頭,錯開了與謝之容的接觸。

待分開,方意識到內室寒涼。

謝之容方才就是用這種方法保持理智?

謝之容保持着這個埋肩的動作,須臾後直起腰身。

錯開時,蕭嶺的長發蹭過了謝之容的面頰。

蕭嶺神情坦然,卻還是在與謝之容視線相接時升起了閃躲的想法。

謝之容目不轉睛地看着他,泛紅的眼睛比方才更妖豔。

簡直,像個引人堕落的妖魔。

“之容,不會真的忘記了吧?”蕭嶺先發制人。

入宮的理由是什麽?

是第一次見面那日,蕭嶺坐在床邊,神情真誠而歉然,那傳聞中可叫小兒止啼的暴君卻對他說:“朕戀慕之容。”

因為喜歡謝之容,所以要他入宮。

然而蕭嶺說這話的時候可能連自己都不曾注意過,他的眼神那麽冷淡平靜。

那不是看心上人的眼神。

一如此刻的蕭嶺,他的眼中有擔憂,有關切,但唯獨沒有欲色。

“臣忘記了。”這是謝之容的回答,低而沉,帶着喑啞滾燙的熱度。

理直氣壯。

蕭嶺有一瞬間的不知該說什麽好,垂了下眼,認真道:“因為朕,對之容一見傾心,求之不得,才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他說的有些磕絆,反而顯得更加真實,有點惱怒,有點不好意思。

謝之容沒能看清蕭嶺的眼睛。

話音剛落,便覺腕上力量驟然收緊。

蕭嶺霍然擡頭,許玑二字差點脫口而出。

于是他的神色謝之容盡收眼底。

與那日,毫無分別。

下一刻,腕上力量瞬間松了下去,謝之容毫不猶豫地松開手。

腰間的力量亦減輕,不足一息,兩人距離瞬時拉開。

“臣失儀。”濕潤的黑發貼着謝之容的面頰,愈顯眉目精致,他擰着眉,如夢初醒一般,“請陛下降罪。”

蕭嶺張口。

他手腕被攥得通紅,倒很想降罪。

然而他知道謝之容這般反常是中了毒的緣故,還極可能是因為他中毒。

蕭嶺擡手按了按眉心,搖頭道:“朕知道這一切都非之容本意,之容不必愧怍太過。”話鋒一轉,“朕出去看看。”

說着,不等謝之容回答,轉身而去。

離開內室,空氣頓時清涼。

蕭嶺緊繃的肩膀驟地放松了,心中居然生出了點如獲大赦的慶幸,簡直不敢細想自己再呆下去會發生什麽——那真是以後都無顏再見謝之容了。

蕭嶺剛踏入庭院,王太醫令剛好進來,迎着皇帝意味不明的目光,差點直接請罪。

這是怎麽了?

蕭嶺沉聲道:“之容在裏面。”

王恬闊道:“是。”快步踏入時忽覺不對。

以陛下對謝之容的寵愛,竟不進去陪着?

他懷着滿腹納悶進內室,便見謝之容安安靜靜地坐在案前,以手撐額,半阖着雙目,神情寥淡,宛如一尊過于年輕美麗的神像,怎麽看,都不像是有病的樣子。

“謝公子。”王恬闊開口。

謝之容睜開眼睛。

泛紅的眼睛毫無預料地出現在王恬闊眼前。

他心中大驚,有了猜測,當即上前給謝之容診脈。

确如他所想。

謝之容這是,中毒了。

回憶起方才蕭嶺的神情,王恬闊雄說不會是陛下給謝公子下毒欲成事,做到一半良心發現了吧!

難怪去庭院吹風時臉色那般難看。

不過謝之容已入宮兩個月,難道他們還沒同房?分明前幾日還如膠似漆。

“如何?”謝之容開口。

王恬闊聽他聲音平靜,只是比平時沙啞了些,很是佩服這位謝公子的定力。

“是中毒,”王恬闊道:“臣即刻為公子開藥。”

謝之容淡淡道:“有勞。”

就如中毒的人不是謝之容一般。

饒是王恬闊在宮中見過了不知多少異事,也忍不住悄然看了眼謝之容。

唯有見其氣質冷冽,如冰似雪,即便被用了這樣下作的藥,卻不見半點失态。

他垂着眼睛,若有所思一般地詢問王恬闊:“王太醫令,不知太醫院可有這種藥?”

王恬闊:“……”

那當然是有的。

他的态度等于默認。

謝之容點點頭,嗯了一聲。

意味不明。

偏偏王恬闊無端從中品出了太醫院居然有這種東西的意味,覺得自己很有必要為太醫院解釋一番,道:“用這種藥,未必是用來行逼迫之事,或也用來愉興。”

謝之容擡眼看他。

冷如鋒刃的視線令他頓覺悚然,王恬闊忍着往後退的欲望,他有時候很難理解蕭嶺的品味,喜歡嬌俏美人時宮中便全是嬌俏美人,忽有一日改了口味,将原本該在朝廷或沙場縱橫的謝世子弄進宮來。

簡直,像是一把脫了鞘的刀。

刀是會飲血的。

身邊伴着這樣的人物,真不知道蕭嶺夜間如何睡得着。

王恬闊仔仔細細地咂摸着自己這句話,覺得無甚不妥之處。

忽地反應過來,最大的不妥之處在于謝之容不是蕭嶺的臣子,而是蕭嶺的枕邊人。

謝之容眼睑微垂。

渾身仍是燙的,只是比面對蕭嶺時減弱不少。

當皇帝關切地望着他的時候,或許是因為藥性的緣故,他心中總不由得升起種惡意。

一種,想傷害蕭嶺的惡意。

将腕骨攥在手中尚嫌不足,蕭嶺脖頸纖細,在他面前毫無防備地躺靠時往往會露出一截雪魄般脖頸,如白鶴垂頸,指尖發麻,他方才幻想過将那截脖頸圈在掌中的感覺。

想看看,那時候蕭嶺又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倘若是蕭嶺下毒,那麽無論蕭嶺出于什麽目的,謝之容都可以,輕而易舉地、名正言順地傷害他,就如謝之容幻想中的那樣。

然而不是蕭嶺。

蕭嶺只會在意識到他不對之後猶然接近,滿目關切緊張。

這讓謝之容的手幾次擡起又放下。

終究只是觸碰了蕭嶺的手腕,而非喉結。

忽有個想法,他倒寧可是蕭嶺。

倘是蕭嶺,那便……

那便如何?

原本平放在膝頭的五指驟然收攏。

謝之容吸了一口氣,又一次閉上眼睛。

他将所有的異樣歸結為藥的緣故。

然而,倘若藥能控制人的神智,那麽他此刻,不該如此冷靜才是。

謝之容想,他比蕭嶺更應該出去吹風。

……

王太醫令出去的時候,蕭嶺還在外面。

還未見禮,便聽蕭嶺道:“謝公子怎麽樣?”

王太醫令不知道兩人之間到底是怎麽回事,一時拿不準主意,斟酌道:“謝公子,頗為鎮靜,與平日無甚差別。”

與平日無甚差別?

蕭嶺皺眉。

這叫無甚差別?

要是謝之容日日都是這樣,他也不必管劇情不劇情了,直接禪讓帝位跑得越遠越好。

見蕭嶺皺眉,王恬闊立刻補充道:“藥石畢竟于身體有損,倘能不用,便不用。”

“有損?”蕭嶺道。

王恬闊道:“是。”

其實用哪種方法都沒有差別,然而蕭嶺仿佛很需要一個進去“幫”謝之容的理由。

“會有多大損害?”不料皇帝沒有進去,反而問的詳細。

王恬闊有些絕望,以前蕭嶺從不顧忌這點小事,不過以前的蕭嶺更不會藥用到一半良心發現叫太醫,立刻改口,“損害不大,以謝公子的體質,調養數日便無恙。”

蕭嶺點頭。

王恬闊正要退下,便聽蕭嶺道:“今日之後,之容一食一飲皆由太醫令照看,”為防王太醫令将事假手于人,又補充,“待之容,就如待朕無異。”

王恬闊愕然,但立刻道:“是,臣明白了。”

不是皇帝做的?他腦中浮現了這個想法,但馬上就被皇帝那句待謝之容就如待朕帶來的震驚取代了。

蕭嶺待後宮,或有真心,但實在少的可憐,于他而言,後宮諸人也不過是玩物而已。

既是玩物,無論怎麽對待,都随主人的意願,喜歡時百般寵愛,若稍有膩煩,則棄之如敝屐。

而今日種種,以往卻從未有過。

蕭嶺交代完,示意王恬闊可以走了。

王恬闊退出了出去。

夜風拂過人面,吹得人頭腦清醒。

忽覺肩上一重,他偏頭,見是許玑拿了披風過來。

“陛下病體初愈,”許玑輕聲道:“在鳳中久站,恐再着涼。”許玑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但皇帝自出來後便命人将珉毓宮伺候的宮人盡數換了,珉毓宮中防備現已可與未央宮中比肩,加之太醫令出入來往,他知道,定是謝之容出事了。

或許未得手,或許情況不嚴重。

可足夠令蕭嶺警惕。

“今日之事,吩咐下去,莫要向外透露一個字。”蕭嶺道。

“是。”許玑猶豫了一下,“陛下不進去看看謝公子?”

難道就要在這站幾個時辰不成?

蕭嶺猶豫片刻,此時進去也不過是和謝之容相顧無言罷了,況且眼下更無國事急事,不必打擾謝之容。

“不必,”蕭嶺餘光瞥見許玑面上隐有憂慮,“回未央宮。”

自皇帝病後,十數日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回未央宮居住。

“是。”

蕭嶺莫名覺得他語氣裏好像有點喜悅。

本想進去和謝之容說一聲再走,但想想剛才的場景,遂作罷。

此刻大約謝之容也不會想看見他。

心中猶有幾分可惜,他好不容易取得謝之容幾分信任,不知道男主會不會以為這件事是他做的,就算不這樣想,日後相處起來,恐怕會比從前拘束。

帝王乘辇,回未央宮。

外面天已濃黑。

照例是許玑為皇帝寬衣,正解到腰帶時,外面進來了個傳話的太監,只站在內室門口,并沒有往裏走,道:“陛下,林儀君的宮人在外面,可宣他進來嗎?”

蕭嶺略一思索。

沒想起來是誰。

許玑取下玉佩,放到托盤中。

“林儀君?”蕭嶺道。

許玑聽皇帝這樣問,便明白皇帝是忘記了。

許玑習以為常,他不覺得皇帝無情,只想着後宮的人太多,封號這個君那個君的,陛下日理萬機,想不起來正常的很。

“林儀君名缙,去年三月入宮。”許玑回答道。

蕭嶺不知道暴君後宮這些事,亦懶得管,便示意許玑問。

“林儀君的宮人何時來的?為何而來?林儀君怎麽自己不來?”許玑一面解着腰帶,一面問道。

那傳話的小太監道:“兩個時辰前便過來了,那宮人沒說為何而來,只道林儀君來不了,請陛下憐惜,去看他一眼。”

許玑唇角翹了一下,似是嘲弄。

一個不受寵愛的儀君,派人來請陛下過去?

縱然動作輕柔,玉帶放入托盤時仍發出了一聲脆響。

“讓他回去。”許玑直接道,連理由都不需給。

若是沒死,無論如何都能來面君。

這樣冷的天叫陛下移駕,他看那林儀君腦子不清醒!

傳話的太監領命下去了。

原本緊繃的心情放松不少,蕭嶺一笑,戲谑道:“許大人好威風。”

外袍褪下。

“臣不過是狐假虎威罷了。”許玑亦笑答。

仍覺得那林儀君不知進退。

皇帝寵愛謝之容,不代表着皇帝會對後宮中所有人都多加憐惜。

“陛下今夜,是否要宣哪位侍君公子過來嗎?”許玑問道。

蕭嶺揉了揉酸疼的肩膀,望向鏡子時正好看見低頭說話的許玑,他看鏡子裏的人,随口道:“這是真心話嗎?”

以許玑對皇帝身體的關心,恨不得皇帝修身養性清心寡欲,每日早睡早起,勤加鍛煉才好,如果不是這個林儀君派人來了,恐怕許玑根本不會問這句話。

提醒陛下宣幸宮人确實是內侍分內之事,但是在蕭嶺沒想起來,不主動問的情況下,許玑也不會主動提。

許玑沉默一息,回答道:“是祖制。”

“不宣。”皇帝道。

蕭嶺為人并不刻板,但他還是接受不了和陌生人上床。

“是。”

解發冠梳頭時蕭嶺有些疲倦,便閉目養神。

“之容的事,不要打草驚蛇。”他吩咐。

“臣明白。”

梳子插-入長發。

發為血之餘,不知是不是許玑的錯覺,皇帝頭發的觸感比先前順滑不少。

“許玑,以你看來,太後待朕如何?”蕭嶺懶懶問道,仿佛只是漫不經心地随口一問。

“臣以為,”一面是皇帝,一面是皇帝名義上的母親,許玑不曾有半點猶豫,“太後待陛下,威嚴有餘。”

威嚴有餘,而親近不足。

趙太後對蕭嶺不是不聞不問,但多是面子功夫,母子二人連請安都不必,若非必要場合,一年見不上一次面。

“待留王呢?”

“留王殿下年紀尚幼,太後多關心一些,亦是情理之中。”許玑道。

蕭嶺輕笑一聲。

如果能回現代,如果回去了還能帶人的話,他很想把許玑和謝之容都帶着。

他實在喜歡聰明人。

趙太後,留王,趙譽。

如果可以,他希望這三個人都和今日的事情沒有關系。

然而無論怎麽想,都不可能。

正養着神,忽聞外面一陣喧嚣,似是哭聲與衆人阻攔勸慰的聲音,有小太監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回陛下,林儀君和顧側君都來了。”

許玑面色發沉,“臣出去看看。”

竟鬧到了未央宮,愈發不知死活!

蕭嶺睜開眼,“讓他們過來罷。”

他對林儀君沒什麽興趣,然而這個顧側君,卻讓他很在意。

這位顧側君沒眼色到了極致,于蕭嶺在珉毓宮養病時第一個去探病,又和哭哭啼啼的林儀君一起過來,書中并沒有任何關于顧側君的描述,倒是提過一次林儀君,在暴君死後想逃出宮,結局不美。

……

謝之容服過藥後又冷水沐浴,待确認自己絕對不會再做出任何逾矩的舉動後,方出來。

整個珉毓宮,卻不見蕭嶺。

濕漉漉的發絲貼在脖頸上,謝之容蹙眉,“陛下,不在?”

他以為,蕭嶺只是不在內室。

不曾想,他根本不在珉毓宮。

“陛下已回未央宮了,”宮人低眉順眼道:“陛下走前說,請公子好好調養,勿要挂心諸多瑣事。”

“那今夜,應是不會過來了。”謝之容道。

他沒在對任何人說,只是自言自語。

沒有蕭嶺在,他看書會更專心。

轉身而去,那誤解了謝之容在和他說話的宮人道:“是,奴剛見了顧側君與林儀君一道去了未央宮,公子今日,可早些歇息。”

發間水珠嗒地落下。

砸在謝之容因為冷水隐隐發青的手背上,涼的心驚。

兩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謝之容: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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