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趙福

她已經把自己的姿态放得不能再低了。

趙彥看了他一眼,對他那一身的爛布甚是不滿:“你都不用換衣服的嗎?”

“黎叔說我身量小,暫時沒有合适的衣裳,要再等個三五天。”

趙彥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了她這個解釋。

“你叫餘新?”

“是!”

“哪個新字?”

許衛秋被問得愣了一下,腦海快速閃過幾個字,辛?新?還是欣?鑫?

男子取名,多為鑫或新。

她知道登記冊裏肯定會有記錄,為免出差錯,她只得回道:“小人未讀過書,不通文墨,也不知道是哪個字。”

聞言,趙彥皺了皺:“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是。”

那帶着異域輪廓的臉露出一絲鄙夷之色:“蠹民就是蠹民,愚昧之極!”

見他的頭又低了幾分,趙彥食指往扶手上輕輕一叩:“把頭擡起來。”

聞言,許衛秋下颌微微上揚,露出一張雖黝黑卻也眉目清秀的臉。

趙彥極不禮貌地盯着她看了片刻,說道:

“算了,聽着,即日起你就留在這聽我差遣;我讓幹什麽,你就幹什麽,我不讓幹什麽,你就別幹什麽。知道嗎?”

天啊,真是怕什麽就來什麽,心中雖百般不情願,許衛秋還是很識時務地點頭應道:“是,小的知道。”

“還有,從今日起,你也別叫什麽餘新餘舊的了,就叫趙福吧,這名字好記。”

聞言,許衛秋不由得蹙眉,這人怎麽能随便就給人改名字,還趙福,土不土?

轉念一想,在這裏,名字只是一個符號而已,管他叫自己什麽阿貓阿狗,屆時,半年期滿,自己也就可以擺脫了。

雖然對這個名字有諸多的不滿,但她還是非常識時務地應了下來。

從這日起,許衛秋就再也不用回到古凰山上起早貪黑地做苦力;然而她本一心想着遠離的人,到頭來卻成了對方的貼身待從;也不知道這究竟是福還是禍?

這位姓趙的少府看上去也就十七、八歲的年紀,在她眼中也就一個高生中。

然而,就是這麽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手中卻掌握着上萬人的生殺大權,包括自己。

十日後,許衛秋換上了仆衣,成為一名名符其實的待從。

她抱着一懷宗卷走進了主屋,見主屋內空無一人不由得愣了一下,疑惑地說道:“人呢?”

“我在這。”從屏風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許衛秋趕緊端正站姿,目不斜視地禀報道:“大人,梁副官令小的把這些卷宗給您帶過來。”

她沒法跟府裏的其他仆役們一樣舔着臉張嘴閉嘴一個勁主子主子地叫着,只得跟着他那些下屬喚他大人,幸虧這趙大人對自己的稱呼不大上心。

“随便找個地方放着吧。”

她左右看了看,最終選擇把東西放在靠窗的案臺上。

過了片刻,趙彥從屏風後走了出來,許衛秋不得不承認,這人擁有即便在21世紀也有着絕對優勢的傲人身高。

趙彥看都沒看放在案上的案宗一眼,走到一旁逗起鳥兒來。

關在籠子裏的是一只色澤相當漂亮的芙蓉鳥,這種鳥兒,許衛秋也只在百科書上見過幾回。

這十日來,她一直侍候在這位少府大人左右,發現這人除了偶爾會到工場上像征性地巡視幾圈外,她是從沒見他務過正業。

倒是對玩樂極為熱衷,遛雞逗鳥樣樣精通。

這趙大人行事随性,三頭兩天地就下山尋樂子,前些天許衛秋就曾追随他下過一回山。

見他不是跟山下一些地主鄉紳家的纨绔子弟們鬥蛐蛐、就是逛窯子喝花酒。

由此,她堅信,他這個少府的頭銜應該只是挂個名而已。

趙彥對着芙蓉鳥吹了幾聲口哨,逗得鳥兒撲了撲翅膀,回過頭來跟她交待道:“趙福,去浴室給我備水,我要沐浴。”

聞言,許衛秋不由得暗自翻了翻白眼,這已經是今天他洗的第三回 澡了。

她可以斷定的是這位姓趙的絕對有潔癖,一天沐浴兩次那都是基本。還有就是由于長期在山上做粗活,她指甲上藏的污垢許久都沒法洗清,剛來那幾天,但凡自己碰過的東西,這人都十分之嫌棄。

這位少府大人身上的毛病是真不少,那叫一個難伺候。

首先,他行為乖張,做事全憑自己喜好;其次,他性情不穩且喜怒無常,翻臉比翻書還快;前一時刻還開開心心地,下一刻,不知抽了哪根筋突然就暴跳如雷起來的情況時有發生。

在許衛秋看來,眼前這人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她知道,這種性格的人,多數都是童年有所缺失的,就跟自己一樣。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眼前這人情況要比自己嚴重許多。

要是在21世紀,她指定會給他介紹一個心理醫生好生治治,要知道她們三院的精神科還是挺不錯的。

見趙彥望将過來,許衛秋不敢有異議,趕緊去安排。

離主屋不遠處設有一個專用的浴室,浴室中央有一個木制的浴盆,沒有自來水,取水要到前院的水井裏。

浴盆很大,她提着木桶來來回回了七八趟,才滿上小半盆,直到一盆水盛滿,她已經大汗淋漓累得直不起腰。

趙彥在裏頭泡浴,她就得站在外頭幹候着。

約莫過了大半個小時,人才從裏頭慢悠悠地走出來。她伺候着把人送進主屋,見他身穿中衣躺在軟榻上看書看得出神。

她眯眼看去,見封面寫着《百妖錄》三個字,估計也不是什麽正兒八經的書。

許衛秋不敢偷懶,又來到浴室開始清理工作,拿着水瓢一勺一勺地往外放水。

望着浴盆裏頭滿當當的水,許衛秋低頭嗅了嗅自己,身上汗水夾雜着塵土,味道那叫一個酸爽。

前一生,她熱衷于各種運動,更酷愛在水裏暢游的感覺,然,自打來到這承朝後,她就再也沒機會游泳了,幾乎忘了泡在水裏是怎麽樣的一個感覺。

自打上了古凰山,連洗個澡都成了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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