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母女

沈嘉芫的右手方上了藥正用白布裹着,舉止并不方便,身後的香薷便上前接了白薇手中的葵瓣紫檀盒。伴着她打開的動作,呈現眼前的是串似血的璎珞手钏,顆顆圓潤光滑,純紅嬌滴,奪盡春色光彩。

她的呼吸不由微滞,腦海似有清明的朗聲回蕩:我知你不喜金銀俗物,這是我親手為你雕琢,花鬘璎珞,所配非俗,你可是歡喜?

将它握在掌中,沈嘉芫心裏百感交集,容上似悲似喜。好似又回到那個梅開滿園的臘月,将軍陪着她倚窗賞雪,無限溫柔地執起她的手戴上,清俊容上有着同他外表不相符的童性歡笑,不停追問自己是否喜歡。

她想象不出素來手持長劍的将軍是如何在夜燭光曳下精心細磨這些小玩意,然心底亦是歡喜的。那日離開趙府,臨走前瞥見它,鬼使神差地就收進懷裏。想是在安家別莊裏,同原主争奪信件時掉落的吧?

沒想到,還有失而複得的機會。

“安世子爺料得沒錯,當真是六姑娘的。”白薇笑吟吟地言後,欠身再禮道:“奴婢這就去回了老夫人,姑娘慢走。”

沈嘉芫颔首,轉着圓潤的珞珠便朝清涵院而去。

頤壽堂的院口,安沐陽負手而立,望着漸行漸遠的身影,身後雙手慢慢聚攏,目光深邃而沉重。

“大哥,怎麽跑這來了?”

安沐附從內走出,自後拍其肩膀,察覺身旁人發怔不語,順着對方視線望去,不可思議地驚訝道:“哥,你不是特地出來送她的吧?”說着徑自低喃費解:“話說,今兒六表妹怎的這麽安靜?平素撞個桌椅角都能嚷痛半天,方才手背燙成那樣都沒哭沒鬧,莫不是轉性了?”

“表少爺。”

立在臺階下,白薇朝院門口的二人行禮後便欲往內,卻聽得安世子出聲,忙止了步子。

安沐陽仍望着遠方,啓唇輕問:“她收下了?”

“回大表少爺,六姑娘見着手串很高興,便是她遺落的。”白薇神态恭敬。

聞者則表情複雜,應聲後擺手遣她退下。

“從大哥你這送過去的東西,她哪裏會推拒?即便真非她丢落的,怕亦是當寶貝般收着呢。”安沐附目露鄙夷,語調怪異。

安沐陽則不冷不淡地瞥了他眼,“三弟,你前幾日不是總惦記着表妹傷勢嗎,方才怎麽不上前問候兩聲?”

話落,安沐附激動地忙駁道:“我哪裏惦記過她了?是母親成日總挂在嘴邊念叨,你看她方才還活蹦亂跳的,能有什麽事?”說完似擔心對方不信,圍着兄長就不斷嘀咕:“她那副小姐脾氣,也就哥哥你這般溫和的性子才能淡然處之,平素裏誰還能受得住?”

安沐陽淺笑,仍是那等不達眼底的笑容,“怪不得從前舅母總說,你和六表妹真是冤家。”

他的話方落,安沐附白淨的面龐瞬時染成殷紅,氣急敗壞道:“哥,幾年前的打趣話了,你還拿這個取笑我?不說小弟沒提醒你,六表妹就愛纏着你,現在沒準就是故意生氣想你過去哄她呢。”

安沐陽輕搖了搖頭,沒有作答,轉身便進了院子。

安沐附見對方沒有理睬,忙緊跟着他。步子才前移幾步,卻忍不住轉身望了眼早已空曠無影的路徑。

夕陽西移,霞彩飄揚如橙,整個沈延伯府裏萬派靜谧。

世子夫人帶着婢仆到了清涵院,香薷打起簾子請她進屋。沈嘉芫聽到動靜便從炕上起身,請安喚道:“母親。”

觸及她纏滿白條的右手,蔡氏目露心疼,拉着她的左手重新落座。瞥見窗柩大敞,厲色訓責起立着的香蕾,“姑娘身子才好,窗戶便開這麽大,若着涼受風了可怎麽好?”

“奴婢馬上去關。”

蔡氏便重哼了下,不悅道:“非得提醒了才知曉做事,連點伶俐勁都沒。”轉向面對女兒時則又是輕聲軟語,“芫兒,若她們伺候得不好,母親給你換兩個。”

沈嘉芫搖頭解釋,“母親,是女兒覺得屋子裏悶……”

尚未說話,已被蔡氏打斷,“女兒家身子多嬌貴,芫兒不許任性。”說着瞥見炕內側的針線笸籮,她似分外驚訝,拿起才方動針的繡棚,擡首仔細凝視了眼前人好幾眼才開口:“芫兒,好好的怎的将這翻出來了?怪傷神的,你想要什麽讓針線房的人給你繡。”

沈嘉芫擡眸,挪唇輕答道:“家裏姊妹都做這個呢。”

女紅針線,素來都是閨中女子重點所修。

蔡氏卻将繡架丢在旁邊,拉過她鮮嫩的左手便回道:“你和她們不同,咱們不做這些勞什子玩意。娘的芫姐兒注定是要富貴終身的,你打小就不愛弄這些,現在手還受着傷,好好歇着就是。”

沈嘉芫只覺得蔡氏母愛太盛,反倒有些不自然,哪能這般縱容女兒?現在是因為仍在閨中,凡事有身為世子夫人的她幫襯擔待着,可今後出閣後成了旁人家的媳婦,她便不擔心自己被夫家嫌棄嗎?或者說,蔡氏早就默認了長女的未來夫家是安襄侯府,今後婆婆必是安沈氏,故而不擔心這委屈一說?

“母親,女兒在屋裏閑着無事才想學的。”

蔡氏便望向西牆邊的多隔櫃,“芫兒不是喜歡看坊間的話本嗎?”

沈嘉芫便覺得有些發窘,早前就翻過原主的藏書,居然是成堆的話本故事,從市井八卦到傷風敗俗的男女情愛,多離譜的情節都有。心中暗道虧得是嫡出,有親母寬容,否則投胎在姨娘肚子裏,現在怕是早就受訓受罰了。

“女兒今後不看了。”

當娘的總是希望女兒好,沈嘉芫話落擡眸,沒有從對方臉上見到意料之中的欣喜,反倒有些呆愣失神。垂下視線,暗念着原主從前那是得有多荒唐,現下想改好還把親娘給吓住了。

蔡氏确實有些懷疑自己耳朵,她的閨女是什麽性子她還能不了解,先前在頤壽堂的行為就覺得匪夷,此刻還說出這種話?

“芫兒,你到底怎麽了?”

居然伸手探起沈嘉芫的額頭,後者苦笑地拉下她的手,“母親,女兒沒事。”

蔡氏仍是不放心地盯着她。

這種場景,沈嘉芫不知該怎麽解釋。自己同原主本就非同類人,興趣習慣必然有所沖突,她不可能因為占了這具身軀便做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事。

須臾,蔡氏屏退左右,湊前問道:“芫兒,是不是因為安世子,所以你才這樣?”

沈嘉芫擡眸,觀對方容色與平時無異,料想原主同她母女感情定然極好,這種私房話許是經常提起。

“芫兒,娘前陣子還擔心你真動氣以後都不理睬你大表哥了呢。”蔡氏臉上帶着幾分欣慰的笑容,寵溺地摸了摸女兒的青絲,眯笑道:“使性子也不能太過,他畢竟是安府的世子爺,幾番上門致歉此次更帶了東西來哄你,往後見着他要好好說話。”

沈嘉芫則詫異反問:“母親,您怎麽知道?”

清涵院裏的首飾雖多,然大都是蔡氏親自挑選後命人給女兒送來,即便是老夫人所賞,她亦知曉個大概。那串紅色璎珞,根本不是沈延伯府裏的東西。

“傻孩子,做娘的哪有不關心女兒的?”

沈嘉芫只好淺笑。

蔡氏便歪過腦袋打量她,意味深長道:“怎麽還是心情不好?方才離開的早,沒跟你表哥說上話吧?這樣,娘讓人請他們去廣盛樓坐坐,待會你過來請安,可好?”

似是常有的行為,絲毫不覺得有何不适。

沈嘉芫卻自有想法,蔡氏是因為女兒心意成全她才如此安排。然可曾想過,若親事不成原主聲譽該如何?

“母親,不必了。”迎上更現迷茫的目光,複啓唇添道:“女兒有些累,不想出去。”

蔡氏的神色變了變,似是想說什麽終沒有出口,跟着轉言道:“對了,你四姐燙傷你,老夫人已經禁了她的足,自家姊妹間居然藏着這樣的歹心。”

沈嘉芫便道:“是女兒不小心的。”

閨中女子被禁足,傳出去該多傷顏面?何況自己與沈家衆姊妹在宅裏的日子還長着,何必因點小事去與人結怨?畢竟,手背燙傷,很大程度上是自己估算錯了茶水溫度。沈嘉萱本就同原主争鋒相對,今日禁足,這梁子怕是要結上了。

沈嘉芫現在終于能夠理解,為何初見原主時對方能夠理直氣壯的言辭咄咄、氣焰嚣張。同家中姊妹都不曉得謙恭禮讓,又何況是外人?老夫人和蔡氏對她縱是雖萬般寵愛,卻疏于禮數,将她給慣壞了。

怪不得,安三少爺會曾嚷着說誰娶原主都是個劫難,必然會家宅不寧。

她才思及那個唇紅而潤的少年,蔡氏則似有感應地開口,“對了,方才你三表哥還問起你的情況。芫兒,他平時雖然好同你争吵,心底裏是關心你的,別每回見着大表哥眼裏就沒了他。”

若非想着報複安沐陽,沈嘉芫是不願再同安襄侯府有任何感情上的糾葛。然安三少爺是個局外人,不管過去原主與他間到底如何,她都沒有旁的念頭,鎖眉就道:“母親,不談三表哥了。”

“好,咱們不提。”蔡氏笑着,心道此次變故後女兒雖然改變不少,然心裏依舊只有個安世子。

母女倆複低語交談了番,蔡氏叮囑莫要勞累多休息後起身,沈嘉芫送她出門。

臨走前,蔡氏睨了眼香薷香蕾,對女兒輕道:“她們若伺候得不好,就告訴母親。”

沈嘉芫颔首,乖順道:“祖母送來的人,母親還擔心什麽?她們伺候得挺好的。”

出了清涵院,蔡氏望着院牆出神,蔡媽媽攙着她笑道:“姑娘現在懂事了,夫人不必總擔心着她。”

後者嘆息,語氣悠長道:“懂事了,連性子也變了,唉。”方側身,卻見到匆匆往廣盛樓方向去的九姑娘沈嘉蔓,蔡氏面露喜意,對身旁人就道:“蔓兒定是又有新花樣繡給我了。”

蔡媽媽附和着笑,欲陪着主子回院,不知從哪鑽出個小丫鬟,行禮問安後便道:“夫人,七姑太太們要回去了,表少爺在院子裏等您。”

蔡氏唇邊的笑容則頓時僵住,招手喚過身後的婢子,吩咐道:“紫星,你趕緊替我去傳話,讓九姑娘晚些時候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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