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端倪

夜色闌珊,主卧內漸歸平靜,茜紅帳幔垂散在金鈎下,喜紅如意結的穗蘇無風自動,沈嘉芫穿了件杏花煙翠的軟绡绫衣斜倚着菊葉軟枕角,青絲散在她單薄的削肩上,神情尤帶惆悵。

香薷端着個紫檀玫瑰托進來,福身行禮後在踏板前蹲下,低說道:“姑娘,奴婢伺候您換藥。”

沈嘉芫便将右手伸出淺擱在床沿邊,香薷觸及布帶還不待解開,便聞得屏風處傳來似急切的“哎呦”聲,兩人目光紛紛投去,卻是劉媽媽面色緊張地近了前。

來人請安後,不容分說地拉起香薷,表情嚴肅道:“姑娘這我來伺候,你先下去。”

相處了段時日,沈嘉芫對她的性格亦有些了解,但凡這院子裏的事,無論巨細,劉媽媽皆是要插手過問的。自己雖不喜對方這等作風,然亦敬着她是原主乳娘的份上,并未在婢仆面前下她顏面,然這種“關懷備至”的方式,難免讓人覺得壓抑。

“媽媽,這種小事,讓她們做就是了。”

劉媽媽正在解她手上纏繞的布條,聞言唏噓着便答道:“姑娘,這怎麽能是小事?夫人千叮咛萬囑咐,讓老奴務必要好好照顧您。傷的是手,若留了疤可就了不得,香薷香蕾倆才進院子,老奴信不過。”

端的是處處為主子着想的思慮,然總難免要添上幾句旁的。

果然,似是就為了驗證沈嘉芫的念頭,劉媽媽這聲才止,望着紅腫的手背又埋怨道:“四姑娘這恁地狠心,當着老夫人、夫人的面都敢對您下毒手,姑娘就不該這般輕易饒過她。您是心善念着姐妹情分不同她計較,可落在旁人眼裏,保不準就以為姑娘是個好欺負的。今兒是四姑娘,回頭若是三姑娘、八姑娘,這還能安生嗎?”

即便早就做好了準備,然話語入耳的感受總是不同的。沈嘉芫打量着身前低頭的婦人,衣光鮮亮,身上帶着金簪銀镯,平素差奴遣婢最是威風不過。潛意識裏,沈嘉芫并不如何喜歡這個乳娘,或許是因為占人身軀的心虛,怕被熟悉了解原主起居習慣的劉媽媽看破,在她面前便總提着幾分小心。

這種略帶防備又擔心被識穿的心境,讓她覺得吃力且疲憊。

然越是逃避相處,眼前人出現在眼前晃悠地還越是頻繁,連帶着她的聲音都覺得格外刺耳。

沈嘉芫分不清是心理排斥的影響,還是事實如此,每每聽她的話都覺得不懷好意。

“姑娘,您在聽嗎?”

将清涼的藥膏塗上,不斷絮語的劉媽媽見未有回應,擡眸湊巧撞見姑娘眸中飛速閃過的不耐與厭惡,她怔了半晌複喚道:“姑娘?”

沈嘉芫眨眼斂去了情緒,淺笑颔首,望着她回道:“媽媽,我聽着呢。”

見狀,劉媽媽才放下手裏的膏藥,取過剪子邊将潔淨的白布剪成長條邊喃道:“姑娘別嫌老奴啰嗦,您從小是我奶大的,說句大不敬的話,奴婢疼您的心不比夫人少。”說着似有讨好地笑了添道:“您這幾日總悶悶不樂,老奴看在眼裏可是急在心裏。”

“我知曉媽媽疼我。”沈嘉芫讪笑地看着對方,“你亦不想看我和家裏姐妹不合,是不是?四姐姐許真是不小心的,再說祖母都已經做了處置,我又何必再去落井下石?”

她原先正猶豫着明日去頤壽堂給老夫人請安時,是否要替四姑娘說說情。沈延伯府裏人生地不熟,連所處環境都沒适應,何必就眼巴巴地去得罪人?且不說老夫人會不會看在自己的面上輕饒四姑娘,但凡不糊塗的人都該知曉表面功夫的重要性,省得落人口舍。

然而,原主的這個乳娘,腦子裏卻不是冤家宜解不宜結的這套思路,沈嘉芫亦只能在心底嘆息一聲。

或許,劉媽媽便是關心則亂,沒想得那般遠吧?

“姑娘明白就好,老奴在府裏這輩子,也就盼着您好。”劉媽媽翻過沈嘉芫的手心,緩慢而輕柔地為她纏上布條,眼中充滿心疼,“好在七姑太太擔心不夠用,多送了盒雪肌膏來。”

“咦?我這只是燙傷,何必用那麽好的膏藥?”沈嘉芫略有詫異。

劉媽媽則眯笑着回道:“姑娘福厚,放眼整個府裏,誰有您矜貴?”昂起腦袋,眼眸裏頗有幾分驕傲,不成想對上正用奇怪目光打量自己的主子。

沈嘉芫面色陰沉,出聲連語調都冷了幾分,“媽媽,你怎麽能說這話?且不說祖父祖母健在,便是父親母親各房叔伯嬸母都還好好的,府中的矜貴人怎麽着能輪到我這個晚輩?莫覺得平素長輩對我疼護有加,就能生出這等不孝不敬的念想。你是我身邊的人,回頭這話傳到旁人耳中,府裏人會怎樣想我?若讓有心人聽得去了挑出是非,任我怎樣解釋可都是有理說不清的。”

聽完這番話,劉媽媽眼珠子睜得大大,更因心中震撼而手下失力,最後那打結的動作竟是越收越緊。

“嘶。”

沈嘉芫忍不住疼出呼聲,忙收回了手。

劉媽媽亦是個機敏的人,忙改蹲為跪,自責道:“是老奴失言,惹得姑娘憂心。”态度誠懇,心裏卻忍不住思忖,自家姑娘何時變得成熟,居然說出這樣的大道理?往常誇她擡高她時,比這更沒分寸的話說上半天,都不見她落下臉色的。

察覺劉媽媽視線仍在上仰着觑向自己,沈嘉芫忙喚她起來,“媽媽別跪着,我知您是為了我好想讓我開心,然這種話流傳出去,對咱們清涵院到底有弊無益。”

再次起身,劉媽媽的神态較方才恭謹了些,還不忘上前關懷下主子的手。

沈嘉芫道無礙,心中卻自有疑惑。平日裏人前瞅她時并不多話,怎奈私下裏從來都沒有閉嘴的時刻?

轉身倒了杯茶給六姑娘遞去,劉媽媽拘謹地垂手站在邊上。

沈嘉芫小抿了兩口,将茶杯遞過去就躺下,“媽媽,我想歇息了。”

劉媽媽忙上前替她掖起被角,跟着放下金鈎上的帳幔,攏在錦被下。

借着淡淡的光暈,沈嘉芫能清楚地辨出床前立着個身影,她啓唇又語:“媽媽,時辰不早了,您回去吧。”

後者的嗓音充滿關切,“姑娘最近老是睡不好,老奴等您睡着了再走。”

就這樣盯着自己?她哪裏能睡着?

“留了燈燭,待會香薷會在外間值夜,你放心吧。”沈嘉芫的話裏含着幾分催促。

屋裏突然就靜了下來。

隔了半晌,床邊的人影仍是未動,沈嘉芫再次開口:“媽媽,你……”

話沒說話,便被劉媽媽哽咽的聲音打斷,“姑娘,你是不是煩了奴婢,還是老奴做錯了什麽?”

沈嘉芫心閃驚訝,撩起帳幔便見到滿臉傷心擔憂的劉媽媽,忽然間她不知該怎麽回她。劉媽媽卻徑自說道:“姑娘從前睡不着的時候,老奴都坐在旁邊陪着說話。但自從您這次受傷後,不喜老奴親近,心中有事亦不同我說了,好幾次夫人尋我過去問姑娘情況,我都不知您在想些什麽。”

劉媽媽該是慣得信任的,沈嘉芫亦能感受到原主從前定是對她言聽計從,否則不會因冷落幾日便說出這番話來。然自己有獨立的判斷和思考,察覺其中不尋常而生疏遠近,有錯嗎?

雖是乳娘,到底不是親娘,事事插手,有些逾矩了!

沈嘉芫表情尴尬,“媽媽想多了,這院子裏哪件事不仰仗着你,怎能說我對你不親近?這話說得我心裏怪不是滋味,便是因為旁邊站着個人守着,我有些不自在難以入眠罷了。”

“姑娘從前……”

沈嘉芫伸出左手制止,淺笑道:“不說從前了,瞧我最近表現,祖母和母親都誇我懂事了呢。”歪着腦袋,似是邀寵的孩子得到誇獎般歡愉。

劉媽媽的眸色深了幾分,跟着笑了上前重新扶她躺下,“夜裏怪冷的,姑娘快躺下。您不習慣,老奴離開便是,我讓香薷過來侍候。”

沈嘉芫乖巧地點頭。

替六姑娘重新理了下被褥,觸及內側枕邊時,劉媽媽手下動作微滞,緊跟着才恢複如常,笑了道:“那姑娘,您好好休息。”

“嗯。”

待等腳步聲遠去,帳中平躺着的沈嘉芫才長長舒了口氣,這個乳娘,還真難打發。細想方才劉媽媽的話中深意,總覺得有些不對,若自己耳根子軟些,怕就真跑去老夫人處哭鬧着要嚴懲四姑娘了。

如若那般,落在旁人眼裏,六姑娘便成了睚眦必報的性子。

院子裏有這麽個出謀劃策的媽媽,還有那兩個素未謀面卻因挑唆罪名驅逐的近婢,怪不得原主身邊總不安寧。沈嘉芫在心底暗暗覺得奇怪,姑娘身邊侍候的人自都是精心挑選出來的,是有在主子犯錯時規勸息事的責任,怎麽跑到清涵院這就都變了?

原主自幼被捧着長大,世子夫人對她百依百順,老夫人疼愛有加,還有個視她若親女的安沈氏。從未受挫,經歷又少,脾氣任性卻該是個單純的姑娘,凡遇到什麽事無措時自然就只能尋身邊人商量。

她本就好奇着,沈延伯府裏的姑娘可是名門閨秀,怎的能獨身跟着安沐陽到偏莊去?原來是因人唆使。

沈嘉芫的心底生了個大膽的念想:當初清涵院裏安置奴仆,大夫人還是世子夫人吧?

忍不住鎖眉,愈發覺得這沈宅內的情局變幻莫測。

次日清早,洗漱過後先去廣盛樓請安,然沈嘉芫才跟着婢女紫菀至門外,便聽得裏間隐隐傳來少女的抽噎輕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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